画朝暮 第176章

  余光瞥至边上?木匣里的耳坠,心念一动,将它取了出?来,玉珠顶端对着锁孔轻轻一转,锁舌微响。

  开了。

  将匣盖揭去的第一瞬,知柔看到?了一张素笺。再往下,是几?页撕下来的账目,签押同属一人。

  她心脏微缩,恍然间,她想起当时在?冯宅问他——

  “那夜在?阁楼,你言辞间一副寸阴难舍的模样,现下又在?等什?么??”

  “你不是说行事需要证据,我在?等它。”

  知柔用力地攥紧拳。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他自始便未打算令她参与,当日所言“等”,不过为待能让他亲手杀了孙思仁的铁证,还有机会。

  他从未想过用另一种?方式报仇。

  知柔心里像有什?么?流失了,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如水一般灌进身体,无从抵抗,只能静静地感受它。

  直到?很久以后,知柔才发现那只用来盛耳坠的木匣里,有一封苏都亲笔的信——

  “愿吾妹四时长乐,无忧无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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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章是正文最后一章,会比较长。

  感谢陪伴。

第154章 骄满路(十六) 我好想你。

  八月初七, 圣旨忽降宋府,命知柔入宫觐见。

  内监将她送到殿门口便?退了下去,殿中门侍适时迎上?来, 低眉道:“宋姑娘请。”

  朦胧的?金光弥在殿内,耳畔只能听见自己行走时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到了御案前,知柔俯身下拜:“臣女宋知柔叩见陛下。”

  自她进殿伊始, 皇帝的?目光便?在她身上?无声打量, 见她毫无赘饰,仪态端正, 倒像是宋家教养出来的?, 片刻开口道:“平身吧。”

  知柔立起身,视线向足前定着?,即闻沉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凌将军上?书替你请功, 言你截获密信,铲除军中细作,又献策解了兰城之危。功在社?稷,不可?不奖。”

  顿了两?息,皇帝目视她道,“你有什么想要的??但说无妨。”

  知柔在府数日, 外间对她的?议论因何而起,她早已心?知。故当圣旨至时, 她并非没有想过会与边关之事?相连。

  此刻,她恭谨道:“臣女所为,不过尽燕朝子民之义,不求赏赐。陛下明察。”

  皇帝懒懒地?哦一声,带了点笑,说:“朕倒有些好奇——你父亲为官谨严循矩, 你一个年轻女子,孤身离京,他竟未言什么?”

  这语气显然不像奖赏了,却有几分试探之意。

  知柔略感困惑,下意识回护:“臣女此去是为一己之念,并未言于?父母。”

  “一己之念?”

  知柔抿了下唇,强忍着?立在御前的?不适之感,如实回答:“臣女,是去送一位友人。”

  她的?行迹,皇帝早便?派人核查过,知她所言没在诳上?,略笑了笑:“少年人啊……”

  渐渐,唇边的?笑意如殿内乍退的?秋阳一般减淡了,年老的?皮肤攒起沟壑,眉心?轻结,话转得毫无预兆:“朕的?皇后病了。”

  皇帝声气儿低落,知柔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搅得胸口发窒,贴在身侧的?手也止不住微微屈捏。

  皇后怀病的?消息没在朝中引起一丝波澜,想是下了严旨,消息早被封缄。

  对着?无官无职,与事?无涉的?臣子之女,皇帝却自然而然地?说起来:“太医院束手多日,皇后左右之人亦多染疾。起初他们疑是时疫,可?调去侍病之人皆无事?。直至上?月末,方查出病因,竟是来源一件异族之物。”

  此物是在一名女吏身上?搜得,乃草原异花所制香囊。香气久闻则心?悸作呕,重者昏睡不醒。长居草原之人惯其花粉,故不为所害。

  而那?名女吏,是皇后的?人从宋府带出来的?。

  皇帝挥手叫一旁内侍过去,将一幅图举到知柔面前:“朕闻怀仙和亲北璃时,曾向皇后点你随行。你看看,可?识得此物?”

  一番言语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危险已极。

  知柔指尖冰凉,心?底的?疑惑像两?条缠丝缓缓散开,数日来难以贯通之处,忽然有了眉目——

  苏都留下的?证据里?有一张旧笺,文辞似常遇通敌之迹。其纸纹纤柔韧,非民间所能得。依苏都的?行事?作风,若素笺之主未明,他绝不会贸然触孙、宋二家。

  那?素笺的?主人……莫非是皇后?

  心?内突突而跳,偌大的?殿中,静了好一阵。

  知柔浑身肌肉无声地?绷紧了,俯首跪道:“臣女愚钝,请陛下明示。”

  皇帝望她半晌,对皇后染疾事?,也有诸多疑惑。譬如宋府无人感恙,可?知那?香囊乃女吏入宫前后才携,彼时宋知柔已经?离京;皇后为何要见怀仙赠给宋府之婢?

  见宋知柔长跪案前,身体没有半分惶恐之人该有的?颤抖,亦无半丝心?虚。虽看不见她的?面容神色,可?她举手投足间,只觉与一人极其相似。

  念她边陲有功,到底没再试探,把严冷的?表情收纳,皇帝慢慢笑道:“不必紧张,是朕方才说得远了。今日唤你入宫,只为论赏,想要什么尽可?直言。失之不复,你且好好想想。”

  复叫她起来。

  知柔一点点直起上?身,那?张年轻明亮的?面庞在她站立后重新显露。

  她眼帘微垂,大约在琢磨赏赐,一时间没有开口。

  脑海中有许多念头掠过。

  思及苏都,她仿佛明白他为何如此。

  事?涉皇室,欲让皇帝为常家平反,容易吗?指不准其中就有他天子的?授意。

  然而天子怎会有错?

  错的?只能是旁人。

  此境之下,能让苏都从十九载的?执念中得到解脱的?路,好像只有亲自复仇这一条。

  他把证据交给阿娘,是为了向她证明,他所杀之人皆有其罪,还是为了让她去行自己未竟之事??

  知柔五内纷杂,分不清心?底究竟是惧怕、愤怒,还是憎恨。秉性中那?股黑白分明的?峭直,在她不知天高地?厚的?胆气上?浇了一捧油,得以启齿道:“臣女……”

  落完这二字,倏忽记起她在樨香园答应阿娘的?话。

  ——“自保为上,休得妄行。”

  那?夜未觉有他,直到此时她突然明白了。阿娘早预见此事?,不愿她牵涉旧案。

  话只半句,没了下文,倒把皇帝的?目光悉数攫来,问她:“什么?”

  殿堂空旷,落在身上?的?眼神如有实质,知柔喉咙一紧,不一会儿,背后竟起了一层密密的冷汗。

  她惜命至极,几遭从厄运中爬出来,不是为了耗散在此。

  然而想到苏都……

  她的?记忆里?虽无常遇,却已有了常瑾琛。他是一个有血有骨,有罪有谋的?人,而不是十九年前流放路上?的?孤魂野鬼。

  常氏冤屈不洗,当真?甘心?吗?

  知柔在殿中站了很?久,呼吸逐渐浅得沾不到底。

  皇帝目光未动,亦没有出声催促她。

  良久,方闻她的?话音低而不弱:“臣女,有一物想献与陛下。”

  皇帝轻轻挑眉,眼梢划到内监面上?,他即刻走过去,等她从袖中抽出一只封套,取过送到皇帝手中。

  封口启开后,最先映入眼眸的?是几页账目,皇帝的?脸色逐渐转冷,待翻到末尾一张素笺,瞧其上?字迹,不由得愣住了。

  纸张簌动之声磨在耳中,知柔心?跳如鼓。

  她于?此节将证据呈给皇帝,不可?谓没有以功挟主的?嫌疑。

  如此挑衅君威,御案后的?手忍不住抖动,不知是惊还是气。

  “宋知柔。”

  沙哑的?声音入耳,殿中诸人纷纷低下头颅。

  皇帝克制着?,喉中发出的?声线仍凉丝丝的?,令人背心?生寒。

  “你好大的?胆子。”

  ……

  西偏殿内安静极了,昏沉的?日光从窗边欺进来,被窗格分作了一块一块,潲在地?砖上?。

  知柔被领入殿中已经?一个时辰。

  殿中门窗紧闭,外有武卫看守,她想闯出去,几乎没有可?能。

  其实自她呈证于?皇帝起,就注定了今日无法平顺地?踏出皇宫。不论素笺是否出于?皇后,她将之奉上?,就等于?把锋芒指向了天子。

  皇帝将她软禁在这偏殿,迟迟不派人审问,那?份冷意已昭然——是有心?叫她煎熬。

  经?历了最初的?惶恐后,知柔已经?冷静下来。思想起她初还京,受皇后召见,那?时父亲曾与魏鸣瑛去过信,且在内廷布下人手。

  若彼时皇后欲对她不善,父亲暗布之人,企图如何搭救?

  知柔细细思索,此人在宫中身份一定不低,且洞晓她的?一举一动。

  她该做些什么……双目在四周环视,良顷,伸手推开了殿门。

  外头执守的?禁军齐刷刷看过来,甲胄发出沉稳的?相击声。知柔随即道:“我有一语想禀陛下,不知可?……”

  话犹未止,距门最近之人截断了她的?话音:“陛下无谕,我等不得擅离。姑娘且回罢。”

  料会如此搪塞,她顺着?改口:“今日不禀,恐怕日后也没有机会了。大人能否与我文墨,我好写呈。”

  被陛下留在西偏殿的?人不多,可?下场皆一般无二。

  眼前这位宋姑娘立于?一线微界,上?头既未下令赐死,又不得放她离去,只怕她身上?真?缀着?主子欲取之物。

  踟蹰半晌,终吩咐一人去给殿外的?宫监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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