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177章

  方才外面还只是一片昏黄,眨眼间天光急落,殿内掌起灯。

  皇帝行到床边坐下,皇后的?面庞在灯影中格外青白。见到他,她忙起身道:“陛下。”

  “你还病着?,别起来。”皇帝握着?她的?手,扶她靠回引枕,见方案上?置着?御医煎好的?汤药,轻声问,“是刚醒吗?怎么不服药。”

  说着?便?端起药碗,预备亲自服侍她。

  与皇帝这样?的?接近,只在初成婚那?几年,后来有了子嗣,情意渐随日月换了一番。此刻见他眼角深纹横纵,动作间仍是几十年前相识的?模样?,唇边不由牵一丝笑。

  “妾这病养了月余,身子却一日比一日疲惫,怕是难再康健了,这药不吃也罢。”

  皇帝额心?骤攒,掂匙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低骂道:“太医院这群废物。”

  “陛下莫罪罚他们。草木凋零皆有时,人亦是如此。妾此生少有抱怨,亦无遗憾,没什么不足意的?,只盼陛下勿因妾心?生烦忧。”

  听她这般言语,皇帝终觉不忍,有关那?张素笺的?疑问悬在喉中,只宽慰她道:“兰慈不要想那?么多了,好生将养,病必能好的?。”

  皇后闻言淡笑了笑,并未则声。

  见她面有倦色,皇帝抬手唤宫人过来服侍,直到她睡下了,这才摆驾回宁远殿。

  入殿后,皇帝换上?了常服,余光扫到殿门,转头问身边的?内监:“西偏殿可?有什么动静?”

  “一炷香前,西偏殿曾请予文墨。”

  “给她了?”

  内监敛目微讪:“臣正要请示陛下。”

  皇帝轻哼一声,话不知是在说他,还是在说西偏殿那?位:“倒是会迁延时间。”

  缓缓收了眸光,踱到案后坐下,回忆下午那?道挺韧的?身形,与那?人真?是一模一样?。

  端得恭顺谨小,实则胆大心?细——寥寥数语,她便?见要害所在,不知死活地?将那?摞东西奉了上?来。

  十九年前常家的?案子由皇帝亲审,她今日所为,是在质疑圣断,当杀。

  可?偏偏她呈上?的?素笺,不论纸张字迹,皆似出自皇后;偏偏她此行西北,也立社?稷之功。

  无不令人忆起当年常遇在狱中,艰难地?仰起头,对他说的?那?句:“臣宁碎骨,也绝不会行叛国事?,陛下不信臣,臣……无话可?说。”

  一时间便?心?软了,只叫人将她囚于?偏殿,该如何处置,久而未决。

  要杀她,可?取的?名目太多。但若要放她走,反需说服自己去行诸多事?。

  殿中烛台似经?人重新摆放,剑格叫灯火投射,长剑在地?上?拖出一条坚锐的?黑影,仿佛狭裹着?沙场万千血流的?重量,不住提醒着?什么。

  心?头沉郁,皇帝站起身,叫道:“纪章。”

  内监趋步近前,垂首听他吩咐一句,而后无声退出,踅往西偏殿。

  不久之前,知柔借文墨引人,却只得一小内侍过来复话。隔着?殿门,闻他与外边执守之众数语,隐约听出弦外之音,是有人劝她,耐心?以待。

  知柔仍坐不安,生死面前,更顾不得尊卑,满殿行走,一边搜觅可?用之物,一边急筹对策。

  正当她走到一张屏风后,抬手将触壁上?一条隐晦的?隔线时,殿门口突然送来了传谕的?声音。

  知柔眼光一掠,手瞬间落下,快速转出立屏。

  来者显然不是方才那?名内侍,他传完陛下口敕,殿门由外打开。

  知柔行到门槛前,见一位体态稍宽,眉目鹤白的?内监对她笑了一笑,慈顺的?脸上?堆着?褶皱:“天色已晚,宋尚书已在宫外候着?,宋姑娘快些回去吧。”

  四周黑尽,跳跃的?宫灯似一簇簇鬼火,偶然凉风一激,方察觉内里?衣衫有些湿透了。知柔双手拢握,默默将肩骨端直,应了一声。

  稍刻,复闻那?内监的?话低轻入耳:“姑娘往后行事?,切勿再这般任性了。”

  她愣了愣,随即向他礼道:“多谢大人。”

  纪章点点头,招唤一名宫人送她出宫,自回宁远殿复旨。

  快走到宫门口,衣畔提灯的?宫人止了脚步:“宋姑娘,奴婢便?送您到这了。”低头朝她一礼,返身而去。

  失了外人的?注目,知柔浑身陡地?坍软下来,以肘撑壁,胸内一寸一寸桎梏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她恢复气力,重新修正形容,欲图不露破绽地?出现在家人面前。

  岂料才出宫门几步,见宋从昭立在那?轮澄净温柔的?明月下,车檐上?的?灯笼将他的?神情模糊了,唯有露在袖外的?手握得极紧,看到她,这才慢慢松开。

  知柔眼眶一酸,原本尚可?忍受的?惧意,在当下泛滥成潮。

  “父亲……”

  宋从昭从星回手里?拿过氅衣,行来披到知柔身上?:“入秋了,穿得这般少,会冻出病来。”

  他按着?她的?肩,或欲说些什么,最终落下手,转身亲自为她掀起毡帘,道:“上?车吧,回家。”

  在处理?宋知柔奉上?的?证据一事?上?,皇帝十分犹豫。

  她呈来的?“通敌信”所用纸张,乃照凌台纸,自前朝起便?独为宫廷占;孙思仁贪墨事?,牵连甚广,若覆谳旧案,燕京官场必将一遭血洗。

  如今战时,兼皇后病重,不论是疑查中宫,还是清理?官场,皆是他不愿做的?。更遑论旧案重启,倘若皇后与孙氏暗存牵扯,将置太子于?何地??

  宋知柔的?身份但加深究,欺君之罪,足够断其生。

  无论何想,都是处置她一人更为便?宜。

  最终改变圣心?的?是追索孙家灭门案时,发现孙思仁与万源商团勾连,此商团暗通北璃,牵军中细作。皇帝震怒,诏令开案彻查。

  太子妃几番乞求面君,皆未得见。太子亦为孙氏出言求情,反遭皇帝斥责,被禁于?东宫。

  一旬之内,孙氏案搜出了诸多罪证:克扣军需,私养商团,屡往北境递送燕京的?消息。

  人证物证确凿,谋逆之罪昭然,虽孙氏一门于?六月底尽诛,然罪不可?灭,圣上?命查其余党,家产尽没。

  五日后,常遇案覆谳有了定论。消息众口相传,流入闾里?,所述惟此一句:常家忠烈满门,为孙思仁贪墨所诬,蒙冤至此。

  至于?那?封伪造的?通敌书出自何人之手,是否皆由孙思仁一人主使,覆谳之中未有着?录。

  广为民间议论的?,是一个原该与此事?毫无牵涉的?名字——

  常遇衣冠收回后,葬在了归鸾山上?。有人说,曾见二女至冢前祭奠,其中一人约莫双十弱龄,另一人容华绝代?,细辨之下,竟是昔年名动京师的?凌三姑娘,常遇之妻也。

  “当年将军夫人跟其女不知去向,若是命大活下来,那?孩子不就是十九、二十的?光景?”

  “何止如此,我还听闻——前一阵儿奔赴代?州传信的?宋四姑娘,便?是常家的?……”

  “哎唷慎言!这话叫官老爷听见……总之、休要再说了。”

  “这有什么?没准儿人家官老爷早知她们根底,心?怀怜惜,便?暗暗在眼皮底下护住了。”

  “他讲的?不错。我也听说那?宋四姑娘自代?州回京后,于?大殿上?泣诉旧案,求皇上?覆谳,还有一句,‘不求恩典,只求明照’。”

  “莫非你在禁中还有亲戚不成?却又从哪得闻此言?”

  “……”

  知柔终日侍病于?凌曦侧,空了便?往客栈见见师父,听旁人闲语,她懒作理?会,一径上?到三楼,在第一间房外叩门。

  雪南将门打开,就见知柔笑嘻嘻地?立在面前:“师父!”

  手里?的?食盒扬了扬,他一瞄:“又带的?什么来?”

  “酒炖羊肉。您不是爱吃吗?”知柔走进屋,把食盒放下。

  雪南低笑着?关门:“你带来的?,可?有我不喜的?么?再如此下去,我怕要舍不得离开燕京了。”

  这话听得知柔惊讶片刻:“您要走?”

  “嗯。等元瞻回来吧,瞧见你俩康健,我才能安心?。”

  “师父这回又是去哪?”

  雪南踱到桌前,屋中未生炭火,倒有些冷。他亲自给知柔斟茶,递去她手旁:“哪里?都好。这广袤河山,总要去看看的?。”

  知柔赞同地?垂了垂眼,话音很?轻:“我也想去。”

  “那?柔儿要随我走?”他笑问。

  即见她浓长的?睫羽簌了两?下,半覆眼皮,目光在案桌上?,一时无话。

  雪南望她一会儿,落座揭开食盒:“吃吧。”没继续方才的?谈锋。

  屋内阳光似一层暖黄的?水雾罩过她的?脸,雪南复将她一睐:“你可?收到元瞻的?消息?”

  “不多,就一封信。”

  边关的?军报如雪花一样?飘入京师,她和宋含锦每日都在盼北边寄回来的?信。

  宋祈羽一向寡言,信中永远只有简短的?几行字,怎料魏元瞻行军更急,信上?不过数笔:“平安”。

  雪南也跟着?攒眉,轻轻一喟:“也不知这仗要打到何时……”

  朔德二十六年九月,希龙率军攻长烜,胜。

  月底,北璃塔尔部与希龙会师,自长烜北上?,直逼代?州。凌存玉提两?万精兵出城迎敌,肃原骑兵从背后突合,将北璃余众堵在长烜以西,不得东进。

  希龙另有一支骑兵从长烜南犯,崇秋兵弱不支,诱敌入城,焚四隅,希龙与塔尔部兵马渐露溃势。

  崇秋城内的?粮草也被烧得干干净净,百姓无粮果腹,饥声遍野。幸而肃原急调辎重南下,昼夜兼程,方稳住崇秋之乱。

  同月,恩和率大军自明水山复振,分遣敖云袭玉阳东面之平州,亲率精骑攻兰城。

  彼时,在平州城内经?营已久的?几名副将暗通外寇,图献州城,宋祈羽任平州指挥使,追敌时落入伏阵,奋力突杀而回,身上?伤数不胜数,仍亲斩逆贼,威震军中。

  八月底始,魏元瞻率骑兵精锐屯逐狼山东,借地?势陷杀北璃左沁部一万兵马,闻恩和复返兰城,疾驰南下,未经?休养,中途遇敌军袭扰,僵持了一段时日。待包抄至围城的?恩和诸部身后,已是十月初十。

  恩和一面忌惮魏元瞻骑兵之锐,一面调诸部攻平州、玉阳,遂兰城战局持久胶着?。

  十一月中,霖雨,道路泥泞,兵马难行。高弘玉调轻骑出城夜袭,兰城僵局始得缓解。

  十二月初,宋祈羽在萧山下大克敌军,亲斩敌将敖云,敌军士气大失,溃散而逃。

  朔德二十七年元月,北风吹来,裹着?重重叠叠的?雪粒,将烽烟的?味道都闷住了。两?军鏖战连月,兵疲将困,不必等到月底,北璃锐气已穷。

  恩和数次围攻兰城不破,军心?摇荡,终退至雁居草原。皇帝命高弘玉放弃休整,带兰城主力西进,乘胜追击。

  此役大胜,彻底扭转了北璃与燕朝的?攻守之势。

  魏元瞻冲锋时臂中流矢,仍横枪开道,将希龙自马上?挑落,气绝不起,勇冠三军。捷报传入金銮殿,帝心?大悦,封了他做威朔侯。

  自此,知柔收信渐频,几隔两?日一封,乃魏元瞻行经?一处,便?执笔寄来。

  今早她刚走出拢悦轩,宋含锦就从廊下缓步而至,将一封信递给她:“远路阻身,尺素不断。”

  揶揄着?说完这句,抬手挽她胳膊,“也不知哥哥如今何处,当比魏元瞻先到才是——你拆开看看,魏元瞻在哪?”

  开春二月,他们便?接了回京的?圣旨,按路程计,眼下应近京,不日可?抵。宋祈羽打平州动身,理?应更早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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