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22章

  知柔不置可否。

  大哥哥素日瞧着冰冷,无论与谁交往,中间都隔着一段拢不近的距离,唯独对待三姐姐,他实在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爱笑,还很纵容她,处处回护。

  听府里的下人提起,早年间,大公子险些出事,是三姑娘不顾危险护住了他。

  虽他二人无碍,可三姑娘的奶娘郑氏却因此伤了根本,成日半疯半醒,再无完好模样。

  知柔听闻此事时,郑娘子已经被二太太送出宋府。因郑娘子曾在阿娘院中出现,她后来回想,宋含锦对自己的态度冷漠,并非事出无因。

  她能理解宋含锦,也觉得她不会是一个无理的恶人——重视感情之人怎会恶呢?

  眼下好好的游玩被宋培玉搅乱,知柔心情不佳,见宋含锦神情复杂地望过来,不由得问:“三姐姐,我们还会再出来玩吗?”

  似乎没料到她所思所想竟是这个,宋含锦无言了一会儿,继而如释重负地吐口浊气,接声道:“自然会啊,还有春日宴呢。”

  翌日,知柔照常去澹玉苑向父母问安,随后与宋含锦一道进的家塾。

  宋祈羽来得比往常晚,晨间在二太太跟前也未曾露面。感觉到他的目光落过来,知柔抬眼,和他正正交汇。

  他面色与寻常无差,眉宇间勾勒着一派幽冷气象,可他此值侧首,春阳恰好照住他半张容颜,透出一点朦胧的暖意。

  片刻,一道衣影于她面前落座,阻断了她的视野:“以后我就坐这儿了!”

  知柔看着宋祈章,面露惊讶:“宋培玉愿意换?”

  “他?”宋祈章在这个刚得来的位子上懒散一靠,声线如过境春风,“他不会来了。”

  话音甫落,知柔怔怔地将眸子投向前排。

  一旁的魏元瞻听见他们对话,瞳色微转,也望向宋祈羽。

  他的背影在和煦的春光映衬下,沉静而文雅,可在魏元瞻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矛盾。

  昨夜。

  魏元瞻和盛星云没走多远,便折了身,与宋知柔他们一样去往瑞水台。不足一里的路程,偏在那夜显得格外长。

  他兴致缺缺,见旁边有卖云片糕的,便停下买了一袋。

  恰此时,前边猝然爆发一场骚动,妨碍了后面行进。

  魏元瞻索性就着长凳坐下,没再往前。

  等了一会儿,隐约瞧见宋府一行正往回走。

  又过半晌,他看到了宋祈羽。

  长夜璀璨,游人如织,周围的喧闹声在宋祈羽耳中恍若无物,他只静静地打量身前之人。

  须臾,他冷漠道:“十公子,往后我们宋家家塾,你就不必来了。”

  宋培玉听闻,眸色中闪过一丝错乱,旋即质问:“你要逐我走?凭什么?”

  凭什么?真是可笑。若非宋知柔替妹妹挡了一下,以炎蛛毒性,妹妹恐有性命之忧。

  宋祈羽如是想着,面容很快冷却,下睨着他:“凭我是宋家长孙;凭你,宋培玉,当街设计我的妹妹。”

  “我对三姑娘并无恶意,方才之事,不过一场意外……”宋培玉着急辩驳,扯了一筐子话,见他神色不改,稍惊了一瞬。

  “你、你说……宋知柔?”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宋祈羽。

  宋祈羽没有回答,只是不耐烦地侧了侧脸:“长离,你来善后。”

  月光撒在少年身上,清晰地照亮那张深刻的面庞,如一幅静谧画卷,又似寒刃,待时而发。

  ——那才是魏元瞻印象中的宋祈羽。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饯星霜(十) 诧异,烦乱。……

  “魏元瞻、魏元瞻!”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扭头去看,宋知柔半张身子俯在书案上,扬手一抛,旋即他掌心里落来一只布袋。

  “上次忘了给你。”知柔记着昨夜他与三姐姐之间的疏离气场,稍掩嗓音,“这是黄土做的,不伤人。”

  魏元瞻拿在掌中捏了一下,打开看,还真是一堆圆润的泥丸。他唇角勾起一丝无奈的弧度,不是说了么,他不玩这些。

  到底没给她扔回去,反而在身上搜刮,把早晨魏鸣瑛塞给他的海棠果丢到宋知柔案头:“回礼。”

  “什么呀?”知柔学他掂量,也是圆的,待拆开瞧,竟是几颗绯红的海棠果。

  正要掏出一颗尝尝,宋祈章忽而转背,目光在她手上睃了睃,也抑着音量:“你上回托我买的弹弓不会是给魏表哥的吧?”

  一边说一边划眸,眱了魏元瞻两眼,眉毛悄悄皱了起来。

  这位世子表兄自从与大哥闹了别扭后,鲜少来宋府,之前说他要来家塾读书,他们都不信。如今魏表哥和四妹妹走得近,总觉得哪里不妥。

  “是啊。”知柔说,“二哥哥吃吗?”把果子递了递。

  宋祈章稍愣一下,继而含笑:“不用,你吃。”

  此后数日,宋含锦对知柔的态度似乎有所好转,虽还是冷冷淡淡,但相互间会颔首招呼了,不似从前那般将她视作无物。

  很快,举办春宴的日子定下来,在二月初四,知柔又有机会出府玩了。

  “阿娘真不想出去走走?”她窝在林禾身边,轻声地抱怨,“你每日在房中看书,都不出这个院子,有什么意思呀……”

  林禾眉眼稍微一弯:“你当阿娘和你一样,是个顽猴?”

  知柔嘟一嘟嘴,从长榻上跳下来,走到窗边瞧月。须臾,她返过身,细细端详林禾的面容,突兀地问:“阿娘,父亲会来看你吗?”

  像是某种信号,林禾微愕一瞬,轻轻攒眉:“怎么问这个?”

  知柔几根手指交叠,扣了扣,没有答话。

  她初到宋府,得知自己原来还有爹爹的时候,心里是很难过的。

  阿娘骗了她那么多回,她早不过问关于“爹爹”的事了,反正她知道,阿娘才是她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其他的,没有就没有吧。

  直到阿娘说,宋二老爷便是她的爹爹。

  她生气极了。兴许带有赌气的成分,她傲慢地想,随便就离开她们的人,才不值得她为其难过。她就听阿娘的,阿娘让她在此扎根,她便做,不让阿娘担心。

  回首途中,她做得不算太差,甚至玩得也挺欢喜,可是想想阿娘……阿娘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在洛州的时候,阿娘虽也不爱出门,但大多时光,她觉得阿娘是快乐的。如今到了宋府,阿娘囹于樨香园不出,话也少了。阿娘还快乐吗?

  知柔的声音低了:“父亲很少来看我,我觉得……父亲不喜欢我,所以他也不愿……”

  “又说傻话。”林禾听着,有些不豫地将她打断,声气却柔缓,没有责怪的意思。

  “前两日,你父亲来同我说周先生夸了你写的字,他很欣喜,还特意遣人寻了几幅赵书圣的字帖,就这几天,预备拿给你。他怎会不喜欢你呢?”

  “真的?父亲来过?”知柔举眉。

  “真的。”

  知柔望她一会儿,复笑起来:“太好了!”

  转头又把心思调到别的事上,眼里亮闪闪的:“那我要送一幅给二哥哥,这样他就不会成日喊着我去捉鱼了!天儿这么差,我还不想沾水。”

  炭盆里“噼里啪啦”地蹦着火星子,今年的春天太冷,宋家抵住了刮骨寒风,宜宁侯府却有人病了。

  天光犹未大亮,二太太许氏已经起身,盯着手里的名帖看了好半晌。

  昨日姜夫人到府上作客,说起许月清,好像是前几日宫中赴宴,衣裳穿得薄了,一回府便倒下去,连日卧床未起。

  她与许月清到底是亲姊妹,一方染恙,另一方总要过去瞧瞧。

  是以打定主意,待几个孩子来问安时,她说了此事。恰好家塾休沐,她想着,就把一双儿女带上,也算叫孩子们全了礼数。

  唯一令人心烦的是四丫头。

  四丫头来时,宋从昭也在,恐他觉得自己这个母亲做得有失偏颇,只好忍一忍,将她一并带去。

  外头金光正盛,魏元瞻快步走在蜿蜒的抄手游廊上,腿还未够向阶下发展,便闻身后响起一声:“才回来,你又往哪儿去?”

  他顿住脚,半折了身,不知魏鸣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像条滑溜溜的鱼:“上次叫你陪我去找般般,你丢下我,现在姑姑和表姐们来探望母亲,你还不陪我坐坐?”

  “我有事。”他言简意赅。

  “你能有什么事?”魏鸣瑛乜他一眼,“除了练武,就是同那盛家小子斗鸡走狗。姐姐可提醒你,母亲最不愿见的就是你一副纨绔模样。”

  最后一句话落在魏元瞻耳中,不是提醒,是威胁。

  他放下眼梢,语气姿态也顺着降了下来:“不过些场面功夫,姐姐就非得拉着我?我口无遮拦,到时候又呛着表姐们……何必呢?”

  言语中的轻蔑倒是一分不少。

  魏鸣瑛没有心思和他继续拌嘴,移步上前,蹙着眉心道:“今日檀怀清也来了。你得陪我。”

  话说到此节,魏元瞻才稍稍正色。

  檀家几位姑娘是他们姑姑的女儿,长他们几岁,平日不住京中。虽然走动的少,可她们一旦过来,惹人嫌的本事叫人侧目。

  而这檀怀清,便是檀家几位表姐的堂兄。说白了,他与魏家没有半点干系,但是姑姑抹不开人情脸面,受檀家长房夫人所托,有意要给他和魏鸣瑛搭线。

  檀家是什么门第人品,他们都清楚,也就姑姑脑子发热非要下嫁过去。而今居然还惦记着姐姐的婚事,做他的春秋大梦。

  魏元瞻没再说什么,一脸冷漠。

  魏鸣瑛见状却踏实下来,慢慢地同他踱回园子。

  姑姑在母亲房中照看,檀家一行小辈都安排到了春山园。见到魏家姐弟,他们几人忙拔起身,过来问礼,魏鸣瑛笑了一笑,拂裙坐下。

  “表妹昨夜睡得可好?早春尚寒,务必多添衣裳。”

  说话的这位就是檀怀清,穿的绢色圆领袍,外罩灰褐氅衣,面相算柔和,生一张微微上翘的嘴唇,噙着笑意。

  对他那声“表妹”,魏鸣瑛尤觉反感,只匆匆扫去一眼:“甚好,多谢。”

  檀怀清又道:“过年我们不在京中,不知我寄的飞帖,表妹可收到了?”

  他乍然提起,魏鸣瑛想了一会儿,好像确有收到他的飞帖。她当时一瞧抬头,便信手交给侍婢处理,没再管了。

  晴丝飘落在少女脸上,她唇角微起,露出一个清浅的笑:“不曾。许是他们弄丢了吧。”

  魏鸣瑛是女孩儿,名声重要,对待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不曾挂脸。若叫兰晔、长淮他们瞧了,准要叹服大姑娘的修养。

上一篇:竟不还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