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同行的几个本家兄弟见状,愤愤不平。
他们在京中跋扈惯了,从没?跌过这种跟头,眼下观这魏世子骄狂狠戾,个个气得牙痒,偏忌惮他的身份,不敢吱声。
望一圈,几人?当中就属蓝温地?位最高?,于是?怂恿他,让他替贺庭舟出头。
话?声即出,逗得蓝温笑了,是?尴尬的、推拒的笑。
他和魏元瞻可不同。
他爹是?卫国公,他将来却不会?是?;而魏元瞻十岁便是?世子——魏家的爵位世袭罔替,这是?除了亲王、郡王以外,唯一有此殊荣的家族。
宜宁侯府本就功勋显赫,兼是?皇亲国戚,他比不起,更惹不起。
贺庭舟咬碎一嘴屈辱,往肚子里咽,纵使万分不服,也只敢在言语上反抗。
捉他衣襟的手稍稍用力,把他拽下来,自己上身往前探:“魏世子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我打了,这事?儿可不会?这么算了!”
音量不高?,只够他二人?过耳。
魏元瞻不知在玩什么路数,他掰开贺庭舟的手,慢条斯理地?整整衣襟,从贺庭舟身上退下去,还帮忙理了理他的衣裳。
“贺家大公子是?吧。”
少年的手常年持枪,外表却很温润,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每掣他衣料一寸,贺庭舟便觉得喉咙哽了一分。听魏元瞻谈话?,哪里像在赔罪?根本是?在激他。
“对?不住,我有些眼疾,方才将你错看了,以为是?我那冤家,我的过失,我一定认。”
魏元瞻嘴角似扬了一下,腾开手,“这么着,就现在吧,你打回来。来。”
他这么说着,却谁敢动?
贺庭舟倒是?想,但权势背景摆在这儿,天差地?别。等?理智归体,给他十二个胆,他也不敢碰这煞星。
观情势好转,蓝温待出来打个圆场,别把场面弄得那么难看。
孰料魏世子不答应,他催促道:“贺兄快些,这么多人?等?着呢。”
一转头,果然?周围俱是?人?影,远的近的,都在瞧这个热闹。
贺庭舟面红耳赤,掀衣袍起身,迎面撞了魏元瞻的肩膀,拂然?而去。
宋祈章自把魏元瞻拉停手后,一直在旁边静观。他从未见过表兄如此失态,或许都不能用失态来形容。
——魏元瞻今日之举,足称得上嚣张了。
却不得不承认,他有些佩服他。
一身血性,敢想敢做。傲是?傲了点?,但为四妹妹出了一口恶气,十分痛快。
思及知柔,宋祈章又看看魏元瞻,没?有想到四妹妹在表兄心里居然?有这样的分量,一时找不到措辞。
等?蓝温他们都撤了,他才问:“魏表哥这样做,不怕侯爷和夫人?责罚吗?”
终归是?寻衅滋事?,侯门教养,哪容得他犯此等?错误?
魏元瞻对?他露出一点?松泛的笑,修正形容:“早习惯了。”
路过知柔的时候,他深深望了她一眼,不曾止步,也没?有开口。
宋含锦头一次对?魏元瞻有了那么丁点?儿好感,可能是?种爱屋及乌吧,他帮了知柔,在宋含锦心里,他的形象变得顺眼一分。
故而对?他颔了颔首,以示答谢。
突如其来的一场荒诞,以贺庭舟败走落幕。
围观者都不知道魏元瞻怎么了,如何会?平白无故与贺庭舟打起来?
有人?猜测是?为了宋四姑娘。
话?音出口,立刻就被人?反驳:“世子怎么可能为宋知柔做到这个份上?”
“前年春日?宴,可是?魏世子亲口所说,他和宋知柔非亲非故,相?识而已。我那天可在场,魏世子的神情语气,不似作?伪。”
“可我方才明明听见他喊宋知柔了……”
“定是?你听错了,宋二公子不是?也在?”
“管这么多作?甚,贺庭舟活该……”
七七八八的议论?声在周遭起落,声音不大,知柔却听得分明。
两年前,她的确和魏元瞻大吵了一架,很凶。落后几日?,恰逢春宴,魏元瞻从前的同窗出言调侃,具体讲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大概是?揶揄他和自己这个“宋家表妹”的关系。
他淡淡哂笑,说了一句很伤人?的话?。
时至今日?,知柔想不起来他们是?因何吵架,但那年春宴,她记忆犹新。
那会?儿,她讨厌了魏元瞻好久。近乎是?厌恶他了,因为他的傲慢,仿佛谁都要匍匐在他脚下。
但很多时候,他又很好很好,比所有人?都体贴,一如今日?。
他径直离开,是?不想叫旁人?非议她。
知柔目送他的背影,平常鲜少感知的心跳在这一刻沉重起来,有些难以忽略。
当天夜里,宋祈章回想白日?在宴园发生之事?,对?蓝温的结论?又多一重:柔懦寡断,无德无能。这些词与他在长乐楼碰到的画面相?叠,直觉此人?烂透了,非二姐姐良配。
整个宋府,他能吐言一二的只有宋知柔。
却说晚饭后,他派人?去拢悦轩请,知柔没?来,他适才知道她被二叔母罚了,这会?儿正在院中抄写《论?语》。
宋含锦得知消息的速度自然?比他快,刚一回府,人?还未到澹玉苑问安,许月鸳身边的刘嬷嬷已穿廊而至,将知柔淡睃一眼。
“四姑娘,您回院里吧,夫人?说了:‘四姑娘禁足半月,抄《论?语》二十。若还不长记性,便只好请刚放归的吴尚宫来家里教一教姑娘规矩。’”
见势不妙,宋含锦当即去澹玉苑为知柔辩白。可惜许月鸳是?个说一不二的个性,她无法,只好悄悄溜到拢月轩,欲帮知柔分担。
房中灯是?亮的,到了门口,只有星回一人?上值。宋含锦要进去,星回百般阻挠,惹得她满腹疑窦,最终斥退了星回,推门而入。
里头根本没?有人?。
此时,宜宁侯府。
堂上的烛光像两只判官的眼睛,直勾勾、明晃晃地?照在兰晔和长淮身上。
他们垂首跪着,听侯爷发话?:“说吧,元瞻这次闹事?又是?因为什么?”
二人?都未开口。
倒不是?包庇谁,他们一心向着魏元瞻,只听他的示下。
魏景繁牵着半侧唇角笑了笑,心知兰晔是?个蠢直的,不点?他,指了长淮:“长淮,你来说。”
依旧落针可闻。
魏景繁道:“你们晚一刻交代,元瞻就在祠堂多跪一个时辰。”
底下两张俊俏的脸终于有了变化,长淮眉头微拧:“是?四姑娘。”
听到这个答案,不知为何,坐在一旁的许月清并?不是?很意外。她的好儿子啊……身边总是?萦着几个卑微低下之人?。
魏景繁转了转茶盏,眼不瞧他们,吩咐下来的话?却似审视的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压得人?脊梁不敢挺直,只能弯曲着听命。
“长淮,你去祠堂随你主子一块儿跪,至于兰晔,你看着他们,跑了一个,自去领罚。”
“……是?。”二人?领命,退了出去。
魏家祠堂与府邸分得较开,由一条绵长的青石甬道连接,外墙直通侯府空地?,种植了一些松柏,与夜色融合,宛如一个幽静的梦。
魏元瞻跪在祠堂中央,腰背笔直,连个蒲团都没?垫上,像是?副诚心认罚的样子。
案头的火光被风吹得一颤,倏见一道黑影灵巧地?闪入室中。
不过须臾,身旁就多了一个人?。
魏元瞻看到那张无比熟悉的侧脸,顿时怔住,好像吃醉了酒,出现幻觉。
她怎么会?来?
她疯了吧?
魏元瞻不敢置信地?望她一会?儿,慵暗的烛光在她脸上氤氲,点?染一分纯澈的笑。
“是?我。”知柔凑近些许,衣袖挨着他的落下,没?有心肺似的,口吻满无所谓,“我陪你啊。”
魏元瞻让她毫无章法的行动惊得心慌意乱,半天憋出一句:“你快走吧,别害我。”
父亲可是?令他跪到天亮,知柔在这儿陪他,算什么?
“我看过了,外面没?人?。”她胸有成竹。
好歹是?个官家小姐,她才不会?叫人?发现,留下一个“宋四姑娘半夜遁人?家祠堂”的名声。
魏元瞻很无奈,分不清是?高?兴多一些,还是?担忧多一些,融杂起来,大抵是?刺激吧。
可静下心来想一想,实在对?她不利,倘有人?看见她,名声不要了么?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魏元瞻和知柔对?视一眼,猝然?擒住她的手,暗道一声告罪,便同她一并?躲进供案底下,四面有绸布遮挡,密不透风。
空间窄得像座棺材,两袖交叠,素白织金锦被玄色广袖压在下面,拨不开,不敢动弹。
知柔后悔“死”了,她的初衷只是?不想魏元瞻替她受过,这才来此赎罪。刚刚在外面,她趴在墙上观察了许久,确定无人?经过,方敢跳进来,怎就落得如此下场!
知柔想不通,默默在心里把魏家祖宗问候一遍,乞求他们宽恕。
魏元瞻分心听着外面动静,感觉她在抖,于是?稍微偏脸,待提醒她。
距离太近,他的嘴唇险些擦到她的耳廓,呼吸都停了一霎。
不知她身上熏的什么香,把空气揉得稀薄。
魏元瞻忽然?觉得一颗心似掉进油锅里,颤抖、抽搐、不断升温。
他就知道——她果然?是?来克他的。
第30章 起微澜(八) 顺着指缝逆流而上,快烧……
供案底下, 光亮消减,暗影幢幢。
魏元瞻的?手与知柔相扣,全身注意力被她害得集中一半到这掌间。原要安抚她, 叫她别挣扎了,可如今自己气息不稳,胸腔里像关了什么, 冲撞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