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还搭在洛洛身?上, 想同她招呼,又想等等看她何时会瞧见自己。
魏元瞻脸色微寒,对知柔的反应十分不悦。他掀着?衣摆重新落座, 眼睛斜到长?梯, 瞧见那个一领道袍的男子。
相比其他生意人?家的子弟,他要显得冷峻许多, 不是一张笑惯的脸, 甚至有些丧气?,行走?起来不紧不慢,乐伎见了他, 都会含笑称呼一句:“少东家。”
江筠似乎寡言,并不回应,只是唇边漾出一点礼节的弧度,慢慢越过她们。
直到他驻足梯下,那张面庞才无比清晰地映入魏元瞻眼中,像一把锋刃在阳光下发出刺目的光芒, 使人?不由一怔。
这张脸,魏元瞻见过。
不止一回。
膝上的手指攥紧, 眉峰攒了片刻,复松开来,不显任何异样?。
知柔扭头看他一眼:“你寻江筠有事儿?我?替你引介?”
魏元瞻眼皮也不眨:“不要。”
他又不是来交朋友的,引介什么?
知柔早就习惯魏元瞻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反正他有他的心?思,她管不了。
又将头转回去, 俯瞰长?梯,江洛雅清冷冷地站在那儿,还未发现?她。
知柔有些等不及了,想将邂逅的惊喜迅速传递过去,她兜望一圈,忽向长?淮道:“纸团,还有吗?”
从前在家塾,长?淮经常帮魏元瞻传递消息。多半是他们吵架的时候,魏元瞻有话要讲,却不肯开声,连一个眼神也不肯掷去。
长?淮作为?魏元瞻最得力的属下,有职责维护主子的颜面,也有义?务做好?主子欲办之事。故将主子想说的尽抄下来,揉成小小一颗,往四姑娘书案上扔。
这个方子沿用至今,长?淮身?上总会携卷纸笔。他掏出来,递给知柔,犹豫地问:“四姑娘要纸做什么?”
知柔道:“喊人?。”
她撕下巴掌大小,在手里一握,还不及投掷下去,梯口处遽然爆发一起骚动?。
舞台旁垂泻的蜀锦经不住整个人?的力道,“扑拉”一声闷响,一个年轻男子倒跌在蜀锦上,将整片布置毁于一旦。
他面前站着?江筠,一双硬朗的眉眼把他下睨着?,笑容半真半假:“上次秦公子醉酒失态,这次又怎么样??还是吃醉了吗?”
小玉被江筠遮在背后,半侧着?身?,将袖衫向上扯拢,眉目虽低垂着?,很?有一些清傲之色。
原来那秦公子对小玉动?手动?脚,江筠愠怒,一把将他挥倒在地。客众对那秦公子的行为?也是嗤之以鼻,长?乐楼非烟花楚馆,乃大雅之所,这种人?混入其中,真是脏了视听。
一时间,议论?四起,每个人?的声音都是低的,汇聚一处,就有些朦胧的喧闹。
那秦公子行迹败露,且不是头一回了,竟也有羞耻之心?,他踉跄起身?,手指江筠道了三个“你”,最后涨红着?脸,摔下一句:“你等着?!”脚底抹油去了。
魏元瞻默默注视着?,不知在想什么。
知柔的视线和魏元瞻一样?,停驻在江筠身?上。
或许她的目光太?明显,江洛雅在错眼间,目定上来。果然先是惊讶,转而?变为?惊喜,对江筠说了一句什么,捉裙游上长?梯。
江筠顺势往上边的窗户看了一眼,就见一道直而?端正的背影自窗台隐没,现?下坐在窗畔的,是一个金相玉质的少年。
四目相对一阵,江筠从那略有敌意的眸光里掉了身?,吩咐下人?把场地恢复原状。
知柔在江洛雅望上来的时候,全部注意都嫁接过去,三两步跑到厢房外?,等她过来。
二人?一见面,都很?高兴,亲亲热热地挽着?手,知柔边走?边道:“底下可瞧见我?二哥哥?”
“撞见了,他在楼下好?像有朋友,说一会儿上来。”
进了门,这才看见房里还有三个男子,年长?的两个立在案边,按刀垂目,一瞧就是座上那人?的随从。
江洛雅忍不住去端详他。
刚一动?作,他已望了过来,拂衣起身?,视线牢牢锁在知柔身?上,没向她睇一眼。
宜宁侯世子。江洛雅心?底暗道。
她见过他,几回在春宴上,还有几次是在宋府,他都像现?在这般,那双眼睛尤其规矩,从不胡乱打量。
江洛雅稍稍福身,口中并未称礼。
适才引得知柔为他们引介:“这是江姑娘,我?好?朋友。这是宜宁侯世子,我?的……”
知柔一番措辞,不知道要说“师兄”、“亲戚”、还是“冤家”,最后敛出个笑,话说出口实在有些敷衍了。
“一个朋友。”
听得魏元瞻嚇一声,大抵是气?笑的,但以他的教养,不至于冷落一个初次见面的姑娘,便抬一抬袖,冲她回礼。
江洛雅似乎有几分骄矜,眼珠子从魏元瞻身?上收回来,拉着?知柔去榻上坐下,瞧她一身?男装,直夸俊俏。
“我?方才在楼下看你,还以为?是哪个亲戚家的兄弟,很?有些眼熟,瞧了一会儿才认出是谁。”
知柔大大方方地任她看:“你今日怎么出来了,不是说你母亲不许你天黑出门吗?”
江洛雅撇了撇唇:“别提了,我?也不想,是……”
言及此,把长?淮他们睃了一会儿,大概是嘴严的,才接着?道:“是那个小王爷,他说嘉阳县主曾听过小玉姐姐演乐,喜爱得不得了,要花重金把小玉姐姐买到王府,给嘉阳县主做老师呢。”
她口中的小王爷是陛下的十一子,心?智稍缺,母族谢氏却于朝廷立过汗马功劳。陛下负疚于怀,待其长?成后,替他择了功臣之女为?妻,且赐府京中,此生都不必就藩。
小王爷还有一个嫡亲姐姐,是陛下众多子息中,唯一一个没有夭折的公主。
陛下对她十足宠爱,她与小王爷又感情甚笃,是以在整个京城里,无人?敢对这个心?智未展的小王爷有任何不敬。
厢房中十几支灯烛照着?,江洛雅把头发捋一捋,口气?轻飘飘的,隐有些埋怨。
“爹爹不在京师,家里的生意全由哥哥做主,小玉是长?乐楼的活招牌,哥哥怎舍得放她走??听闻那嘉阳县主同我?一般大,哥哥便想着?让我?过来,试着?走?动?走?动?。”
知柔记得上回,江洛雅也说要去交游十三姑娘。这种被人?安排的日子,光是想一想,她都觉得很?受不住。
“你真辛苦。”知柔替她斟茶,目光往旁边挪动?几寸,定格在飘曳的光影上。
想起什么,不由抬起眼,转了谈锋,“我?上次送去的礼物,你收到了吗?”
江洛雅惊了一惊,若非知柔提起,她都要忘记这桩事儿了。
那只木匣,她连打开看一眼都不曾,径直叫嬷嬷拿走?,不晓得扔去了哪里。
江洛雅微感局促,两手垂在衣裙上,倏捏倏展:“啊……收到了。你怎会送我?那个?好?看倒是好?看,我?平日却也用不到它。”
“是吗?”知柔轻问,随即又道,“你不喜欢?”
江洛雅给她那真挚又清亮的眼神刺了一下,蓦地心?虚,笑容变得别扭起来。
“并非不喜,不合适罢了。”
厢房就这么大,她们的交谈一字不落地坠入魏元瞻耳中,他侧目微睐了江洛雅几眼,手搁在案上轻敲一敲。
动?静很?小,知柔却察觉到了,秀眉微攒,有两分郁躁。
那是魏元瞻独有的习性。
他每回听人?撒谎,或是忍着?厌烦长?待某处,便会屈起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在桌沿上。
这感觉很?吊诡,知柔睇向身?旁之人?,原只是颇觉有异——江洛雅的表现?,不像在谈皮影。
此时此刻,知柔几乎笃定了。
江洛雅在诓她。
为?什么呢?知柔想不通,面上露出些心?不在焉来。
恰逢竹笛声起,斗魁会便算正式开始。宋祈章这时推门而?入,与再度碰上的江洛雅颔了颔首,踱到窗畔。
忽然静了片刻,江洛雅自觉拘谨,倒是站起来,对知柔道:“我?就不打搅你们了,哥哥那儿还需要我?。”
说着?又向茶案那边绽去眼光,“魏世子,宋公子,少陪。”
魏元瞻潦草地应了一句,等人?走?后,身?形端正几分,问宋祈章:“表弟要找的是什么东西?”
魏元瞻方才眺望楼中,盯了宋祈章很?久。
他不是来听曲的。
此言惹得宋祈章一愣,略微垂首:“什么?”
一副装模作样?的姿态,魏元瞻便不再说了。
稍隔片刻,宋祈章挪到知柔身?前:“四妹妹,走?吧。”声音放低,“我?在楼下碰见贺庭舟了。”
他刚才同江筠打听,蓝温已有日子没来,至于那服散的女子,江筠从未见过。一无所获,更不能让四妹妹久留于此,沾染不必要的麻烦。
不巧,他们下去时,迎面撞上了贺庭舟。
知柔今日乔装打扮,若非熟识之人?,断看不出这副皮囊下实际是个女子。
宋祈章有意遮挡,知柔却厌恶这种躲藏的感觉,轻易就勾起她在洛州那些狼狈的回忆。
她想站出去,直面解决。
还没来得及拔腿,冷不丁肩头搭上一条胳膊,魏元瞻的声音自头顶传下:“走?就是了。”
在外?人?看来,不过两个少年勾肩同行。
贺庭舟经过他们身?边,眉眼不豫,但魏元瞻那个煞星,他是再不敢招惹了。
过了半晌,他忽然回头,视线由上到下打量了那道纤细的背影许久,嗤笑一声,不知瞧出什么,放声道:“魏世子,你是不是藏了我?的东西啊?”
第38章 起微澜(十六) 四姑娘尾巴摇到天上了……
长乐楼的斗魁会三年一至, 但?逢办起,座无虚席。
时下竹笛已响,行例中首个乐伎款款抱琴, 从容地落到舞榭,勾起指,随即音弦缭绕, 台下听客陶醉其中, 少有人注意走?道上的动?静。
魏元瞻如?同往日和?伙伴搭背,闲散地握住知柔的肩。他掌中温热透过衣衫传到知柔身?上, 莫名有些安定?的感觉。
知柔偏眼瞧他, 话却是反调:“你不用这?样,我又不怕他。”
魏元瞻轻笑了下:“你怕过谁?”
知柔的脾性,说谨慎也谨慎, 说莽也莽。
魏元瞻若不管她,她在身?体上自然吃不了亏,可人言呢?她本就因为身?份承了许多闲话,倘再叫谁认出她穿着男装到长乐楼,又是一项新鲜的谈资。
魏元瞻不想让她暴露,可那贺庭舟真是不上道啊。
在他们还差几步就待跨出门槛时, 背后追来一句什么,知柔感觉肩头?的手紧了一下, 攥得她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