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42章

  这?个距离,贺庭舟原看不清那道矮些的人影,但?他着眼打量,那个身?形体态,加上宋祈章今日在此,“他”不是宋知柔, 还能是谁?

  见了魏元瞻,便好似一簇烈火在胸中翻滚,好好的兴致被他搅乱,贺庭舟突然压不住性儿,冲他喝道:“魏世子,你是不是藏了我的东西啊?”

  一语作罢,同游的兄弟皆住了脚,顺着贺庭舟的视线往前看——

  长淮和?兰晔亦在这?时收停步子,问?询地瞄了魏元瞻一眼。他果然停下,唇角浮起一丝英邪的弧度,是动?了怒。

  东西。贺庭舟称知柔为,他、的、东、西?

  魏元瞻推了知柔一把,让她先?走?,自己?转过背,目视贺庭舟。

  声?音里含着轻佻的笑:“贺公子,怎么不穿我送你的衣裳?不合心意?”

  一经提起,贺庭舟脸色剧变,那些与他同游的兄弟也是见过魏元瞻来贺府送礼的。

  他们大多只是认识魏世子,从未打过交道,陡然想起那日贺府前院,少年一身?白衣,装得温顺,做出的举动?却惊世骇俗。

  没有人愿意为了贺庭舟去得罪宜宁侯府,得罪这?个骄悍的魏世子。

  自然就勒回脑袋,讪讪将贺庭舟的肩膀捏一下,和?声?劝道:“都开始了,咱们不是来看桃贞姑娘的吗?”

  “是啊,”又有人道,“桃贞娘子正往这?儿看呢,别?失仪了……”

  却说少年人最是意气,贺庭舟听他们劝话,只觉愠火更盛,哪管什么场合,抖肩挣开他们,迈步朝前。

  楼内琵琶声?如?水流湍淌,伴着座下轻微的推盏人语,门首这?边的情形显得不足为道了。

  贺庭舟自也不想闹大,只消把怒气泄了,扳回一城。是以,他的音量没再抬高,却叫魏元瞻听得清清楚楚。

  “我说那日春宴上,魏世子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地冲我挥拳头?,原来是为了宋家那个野种啊。”

  那天?,他才将箭射到宋知柔脚下,魏元瞻就过来了。再与今日所?见相结合,还有什么理不清——魏元瞻是在替宋知柔出头?呢。

  只是一点令他想不明白,魏元瞻和?宋知柔的交情不是很浅吗?前两年春宴上,魏元瞻自己?说过的话,不比他说的少几根刺。

  话音入耳,魏元瞻神色蓦地阴了一下,早就忍耐到极点。正要开口,不防一只拎壶的手从贺庭舟身?侧撞过来,酒泼了他满身?。

  “对不住、对不住,人太多了,搡得我手软。”宋祈章折下眼,瞧贺庭舟衣衫洇深大块,上手替他马虎地掸了掸,一边装相道。

  “哎呀,全湿了……来,你脱下来,我与你换,就当是赔罪了,成吗?”

  弄得贺庭舟在外?好大个没脸,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拂开身?上的手,径自收整形容。

  魏元瞻却是笑了,他和?宋祈章交换一个眼神,踅足跨至楼外?。

  夜色如?墨,鳞次栉比的灯笼挂在檐间,一排排往深了去,照进街市尽头?。

  临近的一个摊铺坐着几名差役,瞧样子,是下了值到这?里吃酒,借一点门扉听长乐楼传出的悠悠曲乐,别?有一番滋味。

  知柔背靠漆墙站在长檐下,两手抄起,百无聊赖地踢地上枯叶。

  不知道为什么,魏元瞻和?二哥哥总认为她需要别?人护宥,遇见麻烦就把她拎出去,推得远远的。其实他们无需如?此,毕竟这?种护宥也不能长久维持,倒不如?她亲自解决那些麻烦,一劳永逸。

  但?方才魏元瞻已经推开她了,她不会不领情,更不会给他添乱,就站在这?里安静地等。

  魏元瞻从楼里迈出来,余光微瞥,望见了灯笼底下的人影。

  她贴墙站着,身?条像枝青竹,绚烂的光落她面上,又艳又冷,还有几分得天?独厚的英气。再一端详,大概是年纪小,真没长几两肉,怪不得她扮男子天衣无缝,生人难以甄别?。

  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在往哪儿瞧,魏元瞻忽然惊住了,忙转过脸,睫羽颤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厉害。

  正巧知柔偏头?,看见了他:“好了?二哥哥呢?”

  她一边问?,朝门内复望一眼,绫罗绸缎堆叠,没捉到一分宋祈章的影子。

  “应该快了。”魏元瞻回道,视线仍投旁边,立得跟个桩子似的,不肯看她。

  京城的夜晚是繁华的,各种热闹招摇而过,将那些不好的情绪都跑散了。知柔轻笑了笑,觉得洛洛诓她一事也没什么了不起,何必多想。

  于是转了心思,盯上魏元瞻:“对了,你本来找我是做什么?师父让你来的?”

  她换衣出来前,魏元瞻到阁中找她,那模样,似乎有话要与她说。

  魏元瞻道:“师父说你的剑术比我……”

  言及此,后头?的话音全给剪断,他扬一扬下颌,重新说道:“总之,师父让我和?你练。我用枪。”

  这?话就比先?前简白许多,还有些碎,像遍地织锦中捡了两块,拼凑给她。

  知柔怀疑地挑了挑眉:“你用枪?”

  近身?独斗,他的枪根本不如?剑灵活。

  他这?别?扭的情态……知柔慢慢笑了起来,猜到一些,故意要揭他的短:“师父到底说什么了?夸我的?”

  魏元瞻要面子,眉头?一拢,浑不理她。

  知柔非得听到一个答案,见他不睬自己?,便只身?把他“围”起来——他将脸扭到哪儿,她就跟哪儿,到处寻他的眼睛,要和?他对视。

  长淮他们在后头?看着,觉得四姑娘是属小狗的,尾巴摇到天?上了。

  魏元瞻就是不让她夺去视线,也好像成心似的,她围在身?边扑腾,他很受用。

  “说呀,魏元瞻,你说吗,师父到底夸我什么了?你告诉我,行不行?”

  知柔必要得逞,已经开始掰他衣袖,欲将他的连人带脸地掣过来,回答她问?的话。

  她实在像只小狗,非常热烈,魏元瞻忍不住在她没看见的时候轻轻勾唇,短暂地笑了一下。

  兰晔眼尖,窥见魏元瞻的表情,恍惚觉得自己?看花了,眨了眨眼。

  他又没再笑了。

  可主?子这?样一个注重仪表的人,竟然任四姑娘在他身?上作乱,丁点儿都不管。

  兰晔扣了扣眉,直觉想不通。

  魏元瞻委实兜不住知柔的折腾,擒下她的手:“别?闹。”

  “师父到底说什么了?”她犹在追问?,没打算轻易放过他。

  魏元瞻无法,低头?看她一眼:“说你剑法精湛,炉火纯青,成了吧?”

  他信口摘了两个词,有意夸大,“死”也不肯将原话转述给她。

  知柔翘一翘唇,心里得意,转身?让开些许,走?到一旁长凳上掀袍坐了,目光还端详他。

  “你就这?么不肯输给我?”

  魏元瞻没应。

  他似乎享受和?她较劲儿的感觉,总想逗一逗她。而有些时候,他的确好胜心强,不是不肯输给她,只是不想输。

  这?些年一直是这?么过来的,他没觉不妥,往后大概也会这?样。

  知柔一向清楚怎么刺激魏元瞻,她又对他露出那抹狡黠的笑:“罢了,少不得我让一让你,填补你那极端的胜负欲。”

  魏元瞻眼梢一斜:“我用得着你让?”

  适逢宋祈章的身?形出现在视野里,知柔麻利起身?,绕过魏元瞻:“二哥哥,回去吗?”

  垂首一看,才瞟见宋祈章身?上有些水痕,衣襟也皱了些许,知柔不禁将眉收拢,十指也攥了起来。

  宋祈章倒是没有怎么,依旧一副不羁的样貌,与魏元瞻说了几句话,便作辞别?。

  知柔的目光不断往宋祈章身?上瞥,想问?他什么,又踟蹰着,仔细维护二哥哥的脸面。

  等裴澄把车驾来,知柔却不上,要乘宋祈章的。她还是想问?一问?他。

  坐入车内,宋祈章感觉知柔的眼神长久停在他的脸上,有些不自在。

  他清咳两下,待要启口,倏闻外?面响来一阵“踢踢踏踏”的马蹄声?。

  宋祈章心头?疑惑,掀帘子朝外?置去一眼,就见魏元瞻跨在马上,马走?得稍慢,随马车行走?的韵律缓缓同行。

  侯府与他们宋府算不上同路,只能并进一段,后面就要分开。

  这?么点路,魏元瞻也要送他们吗?

  宋祈章侧过脸,望向知柔,她竟还在盯着他。

  “四妹妹,说吧。要做什么?”

第39章 起微澜(十七) 只差半寸就能划破她的……

  “二?哥哥喝酒了?”知?柔盯着他的衣襟问道。

  宋祈章举起袖摆闻一闻, 须臾,放下来一笑?:“很熏人吗?叫裴澄停车,你过去。”

  知?柔端坐不移:“你们是不是动手了?”

  宋祈章为人和煦, 也是应了名字中的“章”,能以言语化解的矛盾,他从不用武, 是以长得这般高大, 却是个实?打实?的文弱子弟。

  若贺庭舟敢欺负二?哥哥,她定要报复回去。知?柔心里暗暗想道。

  “没有。”宋祈章听她说着, 垂目理了理衣袍。方才在楼中, 贺庭舟不愿与?他相换衣物,他没话可说,便提壶陪了一杯, 泼在自己身上。

  知?柔与?宋祈章自幼亲厚,他瞧着玩世不恭,可若要在宋府挑个最能藏事儿的,一定是二?哥哥。

  “真没有?”她再度询探。

  宋祈章被她的多疑弄笑?了:“真的,我跟那?个武夫计较什么?。”

  怕她不信,又添补一声:“我们就是互相敬了个酒, 挡在路中被人推搡,洒了一些?。我什么?时候瞒过四妹妹?”

  知?柔亮锃锃的眼睛在他面上碾转一会?儿, 他不见半点心虚,一手抬起来,示意窗外:“魏表哥是送你吗?他一向这样??”

  知?柔这才移了目光,在一鼓一鼓的帘缝中看见魏元瞻的衣摆。

  不记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天黑回府,他都会?送她。就像现?在这样?, 他骑马,一路慢悠悠地陪她到宋府门前。

  知?柔没答对?,心绪稍安。她欹去车角,阖眼抱臂地休整起来,等宋祈章喊她下车时,才发现?她竟真的睡着了。

  翌日熹光乍现?,知?柔又起了个绝早,精力充沛地在院中练了一个时辰。

  待用罢朝食,她和宋含锦一道儿迈进家塾,宋含锦没有松开她的手,拉着她往宋祈羽的位子过去。

  知?柔不解其意,就见宋含锦已落座旁边,提手指挥她:“坐呀,你在后面能听见什么??”

  她轻轻拧眉:“这不是我的位子。”

  “哥哥以后都在亭松书院,不往这儿来了,你不坐,”宋含锦扫荡周围一眼,抑着嗓音,“要让给他们吗?”

  那?些?旁支的从未给过知?柔一个好?脸色,有些?还?帮着宋培玉,认为是她使了伎俩将人逐走。虽然他们和宋培玉也不亲近,但她一个小?丫头在家塾呼风唤雨,十?分令人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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