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骤然传来一声惊呼,池塘边,有人坠足水中,激荡起一圈圈涟漪。
京中少有习水性?者,那?人拼命挣扎,双手在?水面?扑腾,欲图抓住什么,像极了?一头困兽。
宋含锦没见过这种场面?,唬得缩了?下脖子,一时忘记追问大哥哥科举之事。
魏元瞻深深拧眉,叫兰晔喊人,心底犹在?分辨什么。
下一瞬,他心跳顿止——
他们一行人中,只?有知柔会凫水。眼看那?人断续呼救,每一声都掺满绝望,她踌躇再三,纵身跳了?下去。
魏元瞻情急,步子一追,兰晔以为他要跟着?救人,忙拦住他:“爷,不可!”
魏元瞻是真的急了?,一把推开身前的手,兰晔不依不饶,他怒气填胸:“还?不滚去叫人!”
原本平静的水面?变得动乱不堪。
那?落水的女子不断挥动手臂,知柔几次想?抓住她,身体好像在?浪里颤,视线都洇了?水,看不分明。
几乎靠着?一股蛮力和决心,知柔够到她的脖子,便死死勒住,把人拖上了?岸。
好累,好疼。
知柔剧烈咳嗽,喉咙仿佛烧灼一般,再无力去管那?女子如何。
魏元瞻即刻跑向她,边掣衣襟,把外袍胡乱解开、脱下,裹到知柔身上,将她拢得严严实实。
随即嗓音撂下,无端释着?愠火:“你是不是疯了?!”
谁的性?命能比得上她重要?
知柔咳了?许久,脸色苍白,嘴唇却是殷红的,一抬眼,睫羽上还?挂着?水汽:“我?怕她等不到别人过来,你们都不会凫……”
“那?也用不着?你救!”魏元瞻极力忍着?,终归没按住。话才出口又后悔,他不该凶她。
宋含锦二人从未见过魏元瞻如此失态,完全?脱出了?他的礼节涵养,哪有一点像侯府世子?
宋祈羽虽然诧异,面?上不显,目露担忧地望向知柔。宋含锦忙去搀扶她,手掌在?她背上轻抚:“四妹妹,很难受吗?”
知柔些微脱力,兼被魏元瞻骂得委屈,只?是摇头,一字不发。
等侯府下人赶到,那?名?落水的女子才被照看起来,吐了?胸中积水,由几个婢女搀扶着?去西边暖阁。
宋含锦替知柔把魏元瞻的外袍裹紧,扶她起身。许是空腹之因,加上救人,知柔堪才起来便站不住,险些摔倒。
“四妹妹!”宋含锦瞳孔倏地放大,一只?手臂揽过知柔的腰,欲将人打横抱起。
“世子,”宋祈羽出言阻断,“还?是我?来吧。”
魏元瞻转眸,就听他道:“我?是她长兄。”
第54章 尘与光(十三) 登徒子!
民间男女大防稍弛, 交往无讳,然而官宦人家大多恪守俗礼,知柔一个姑娘, 不好与外男贴身接触。宋祈羽身为她的?嫡兄,照料自家妹妹,再合适不过。
这些道理魏元瞻都明白, 可他心里不愿, 垂目看向知柔,那张粉白娇艳的?脸此刻少了生气, 蛾眉微蹙, 似乎目眩极了。
魏元瞻咬一咬腮,小心将?知柔让了出去。
少年人的?胸膛结实有?力,宋祈羽熏香, 身上?带着一点橙花的?味道。
知柔只是头晕,神?智尚存,感觉到?一双大手从她腿弯与臂下滑过,将?她横抱起来?,清爽的?香气轻轻萦在脸上?,他的?声音如一许月色:“劳动世子带路。”
他多年未至侯府, 对其间布局已?不似从前明朗。魏元瞻焦心知柔,未多说什么, 阔步朝暖阁行?去。
知柔习武,个头于女子中已?是高挑,可手上?的?重量很轻,宋祈羽抱着她,几乎没费力气。他不由想到?从前,他也这样抱过她一次。
日影西落, 石榴花失去霞光映衬,在暮色里渐次黯然。
到?了西边暖阁,侯爷夫人显被惊动,不单他们在此,许月鸳与宋从昭也在。
“怎么回事?”宋从昭向前走了数步,一贯不显山水的?面?庞破出一分忧虑之色。
宋祈羽脚步未停,将?知柔送到?榻上?,方直身同父亲回道:“四妹妹救了人,自己却不济,大约水中耗损过度,脱力了。”
衣袍袖摆皆落水痕,是刚才知柔身上?浸过来?的?。
许月鸳看他这幅模样,心中不豫:“出去吧,这里有?太医瞧着,你衣裳都湿了,还不换下?”
风一吹,湿漉的?衣衫贴上?肌肤,难免感到?一阵寒凉。
宋祈羽没则声,静默地退到?外面?,一抬睫,看见了魏元瞻。他身上?衣物已?更换过,露出的?中衣领口微乱,大抵是方才那件,只添了外袍。
暖阁里站满了人,空间不大,实在有?些闷挤。
知柔被送来?时,太医已?察看完那名落水的?女子,眼下替她摸脉,道一切平稳,随即叫人端来?一碗热汤。
“给我吧。”宋含锦抬手接过,眉头攒着朝周围暗扫一眼,那意思是嫌他们人多。
原来?知柔救的?那名女子是皇后殿下身边的?人,今日随行?送礼,不知怎走岔了路,歪到?池边。现在人已?醒,那些宫里的?人在照看询话。
外边天黑透了,下人陆续挑起绢灯,一联过去,府中又是一片澄明。
屋内人声轻响,房门?外,魏元瞻和宋祈羽立在一处,不知聆听背后动静,还是在思量什么,神?色都有?些晦暗。
“魏元瞻。”宋祈羽像以前一样叫了他的?名字。
他骤然开口,魏元瞻下意识顿了片刻,转过脸,疑惑地抬了抬眉。
宋祈羽的?嗓音低而淡,像跌入夜色:“你对知柔……是否太上?心了?”
这是他第一次称她知柔,不是四妹妹,亦未冠姓,仿佛只是在说她。
魏元瞻察觉到?他话中不寻常处,英气的?眉毛愈发拧紧,瞩目他半晌。
头顶宫灯摇曳,光晕掉下来?,遮在宋祈羽脸上?,魏元瞻没能看清他的?表情,或许他这人本身就?没什么情绪。
“朋友之道,不正是如此?”魏元瞻不再瞧他,目光收回来?,睇视着每一个出入暖阁的?身影。
宋祈羽侧睐他一眼:“只是朋友吗?”
魏元瞻没有?立时回答。
方才在水榭,宋知柔跳下去的?时候,他觉得呼吸都要停了。哪怕知道她善水性,知道她不是盲目冲动之人,她既敢下水,应是攥足把?握,不会让自己陷入困境。
可他还是害怕。
那名女子根本不是侯府的?人,孤身行?路到?此,谁清楚她是去做什么的??
就?算要救人,也不需要亲自动手。
他的?确有?些生气,但怒火宣到?宋知柔身上?,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实在不该。
长久没有?回应,宋祈羽不复追问,似乎只是把?话说出来?,并不急求一个答案。
却在这时,魏元瞻低声开口:“自然。”
宋祈羽默了默,最后没再和他说话。
朔德十八年,岁初。
知柔到?宋府已?近一年半,宋祈羽因?她曾在街上?护过宋含锦,对她的?态度大有?好转。
有?一天,宋从昭回来?得很晚,下着雨,许月鸳打发人出去寻他,自在房中踱来?踱去。未几,邹管家来?报,说老爷回来?了,去了樨香园。
那时宋祈羽刚从家塾出来?,迎面?碰见了邹管家。闻言,他并不像许月鸳那样怒火攻心,颔一颔首,朝院子里踅步。
直到?翌日,家塾旬休,周夫子领了宋老夫人之命,一早过来?指点他的课业。其间谈起一些别的?,托他将?一封信转交给宋从昭。
左右无事,宋祈羽应下,去到父亲书房才知他不在,刚去了樨香园。
不知那会儿在想什么,宋祈羽暗忖半日,竟破天荒地向樨香园抬足。
那一日,他听见父亲与林禾对话,他们声音很低,并不真切,他也无意偷听什么,但在他们交谈中,他捕捉到一个令他震愕的消息。
知柔她不姓宋,不是父亲的?女儿,更不是他的妹妹。
父亲将?她们母女接到?家中,伪造身份,连母亲和祖母都骗过了——是在防谁?
宋祈羽虽不谙知柔真正的?身世,仅凭父亲此举,隐隐觉得她们二人会给宋府引来?灾厄。
平心而论,林禾母女入府不到?两年,或许有?些情分在,却到?底是外人。
她们不足宋家珍贵。
宋祈羽去寻过父亲,堪才启口,父亲便将?他打断,笃定地说,知柔就?是他的?女儿。
于是从那天起,知柔找宋祈羽说话,他都不予理会,甚至在她来?瞧他练枪时,吓唬了她。
后来?朝夕相处,他不能不承认,知柔很好。
她身上?有?旁人都没有?的?鲜活劲儿,心思纯善,耀眼得像一束光。
每年宫宴,父亲都会把?知柔留在府中。
父亲从不让她在宫里那些贵人跟前露面?。
对家里,父亲说知柔淘顽,恐她无状唐突贵人。
宋祈羽却想,那座巍峨的?皇城内,是不是有?她决计不能见到?的?人?
魏家乃国戚。知柔和魏元瞻走太近了,若和皇宫牵扯什么,届时不单是她,宋家会如何?
究竟只是他一人的?猜想,他不愿插手别人的?情谊。
晚风习习吹来?,宋祈羽收敛袖口,朝魏元瞻道:“世子今日生辰宴还办得成么?”
池边突生波折,连侯爷都惊扰了,本来?算算时辰,该开宴了吧?
魏元瞻对这场私宴毫无兴致,他从来?盼的?都只是一个人。
暖阁中人影渐疏,知柔已?经?起身,目光似有?若无地向这边扫。他看宋祈羽一眼:“夜里风凉,兰晔,带表兄去更衣。”
才被喝斥过,兰晔眼下利索得不行?,听他号令,飞快朝宋祈羽比手,请他往客房移步。
皇后派来?的?人当中,为首男子不住与魏侯致歉。
魏景繁笑说无妨,眸中却不见一丝笑意,想许家人还在席上?,不好怠慢,错身出了暖阁。
见魏元瞻还在,他微微侧首向屋内掷一眼,有?所了悟。
“父亲。”魏元瞻道。
“嗯。”魏景繁不曾问他什么,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缓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