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好意,嘉阳承受不起?。”继而转头对?来传旨的内臣说道,“陈公公,走吧。”
这?回入宫,皇后未再安排舆轿。
雨水自瓦当洗涮下来,天地间如同蒙了滚滚珠帘,行走其中,衣裙被斜雨洇得半润,一双绣鞋也踩湿了。
到昭鸾殿,无人示她更换衣物,嘉阳撩裙折膝,向皇后叩首道:“臣女请皇后殿下安。”
方欲起?身,视线对?上上首冷冽的凤眸,她微怔,复垂颈跪地,睫羽悄悄颤了几下。
皇后五十多了,权力似乎装点?了她的容貌,不觉得齿长,反而威仪至极。
外间雨水不曾稍住,气息带到殿内,难免沾上一拢阴沉之?态。
皇后不发话,嘉阳低得后颈发酸,咬一咬唇,勉力支撑身体。
良久,终闻上首掷落一句:“嘉阳,你好大的胆子。”
她心头一凛,道:“臣女不知......”
皇后冷声截断:“你以为自毁名声便可以躲去和亲之?责?你用?如此愚蠢的手段来抗旨,羞辱的是你自己,还是陛下?”
嘉阳紧张忐忑,重又叩首下去:“臣女不敢。”
指尖在冰冷的地砖上收摩两?分,嗓音稍显喑哑,“臣女......若有别的出路,望殿下明示……臣女愿以性命相报。”
“就你所为,早已是死罪,你现在还敢同本?宫言性命相报?你一条命,抵得过边疆安稳,抵得过兵戈止休吗?”
皇后鼻息里轻微地哼了声,“嘉阳,你太高看自己了。你的命,不值那么多。”
甫一入耳,嘉阳伏在地上的手愈发扣紧,丹甲割立在砖面,几欲倒掀皮肉。
她的命不值么?
嘉阳眼?中酸胀,有些话在她心里压很久了,一直隐忍不发,如今局势将定,她终于破釜沉舟地问了出来:“凭什么是我?”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颧腮滑下,语含无限委屈和愤恨,“殿下一句话就要我去国离乡,身埋异处……凭什么……凭什么是我?”
她只想?在王府把日子安稳地过下去,不求如意郎君,不求虚名封赏,更不求事情完满,只要能在佑王府立身,能做自己的主——这?也是奢求吗?
皇后盯着?她细细看了一会儿,抬手示意,待殿中宫人尽退,方开口道:“你问凭什么?好,本?宫告诉你。”
视野中踱进一片云龙纹裙摆,哪怕是阴天,其上金线犹能返出丝缕刺目的光。
上头儿人声淡淡,对?嘉阳而言却如一声惊雷,瞬间撕裂了她的心绪——
“凭你非佑王亲生,却忝居县主之?位,受朝廷百姓奉养,锦衣玉食十五载。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诘问本?宫?”
嘉阳瞳孔一缩,怔忡了半晌,脸色煞白。
怎么会......母亲……怎么可能?
她略举起?眸子,见?皇后无半毫情感地睥睨着?她,心知皇后所言并非恫吓。
嘉阳身体猛地一晃,仿佛整个世界都倒塌了,耳中有鸣声不断。
难怪,难怪......嘉阳回想?前事,终于明白为何母亲在皇后面前不敢替她声张;为何旁人皆道她生得不类父亲;为何别的亲王之?女都封郡主,而她不是。
从?一开始,她就无力可抗。
莫大的迷茫涌上来,渐渐眼?泪收歇,眼?神露出几许空洞。
皇后默然望着?她,摇摇头道:“本?宫不逼你,你自思量,是愿以公主之?身和亲北璃,尚得些微体面;还是与王妃一同以死谢罪。唯此两?条路,你知道该怎么选。”
双膝因久跪发麻,冷硬的触感从?腿面钻到足底,身子有些摆动不定。
嘉阳咬了咬牙,低着?头,许久方道:“臣女愿遵圣命……谢皇后殿下开恩。”
期望已得,皇后目光依旧凌冽,但那幽深的瞳仁中隐隐闪过一许复杂颜色,她语调放缓:“起?来吧。”
嘉阳再度谢恩,双手在地面上借力,站起?身时,双腿仍禁不住哆嗦。她稍弯着?腰,竭力调整,待缓过劲来,才将腰背挺直,深吸了口气。
皇后见?她此状,唤侍者?重新入内,有宫人拧好巾帕递给了她。
嘉阳接过,轻轻拭去面上泪痕,眼?睛还低垂着?,不知作何思忖。
大概想?怨恨谁,却一时连个能憎恨之?人都寻不到。除了天家,她还能恨谁呢,母亲吗?愤懑无法疏解,那张秀丽的面孔终归冷置下来。
不一时,雨势渐衰,天空又放出一点?青色。
皇后欲叫人领嘉阳去偏殿更衣,不料她竟启唇,道:“殿下,臣女想?向您讨一个人。”
翌日七夕,知柔与宋含锦并着?二姐姐在庭院中投针验巧。
知柔两?番得拙,宋含茵趣了她几句,本?没什么要紧,偏那话中有意无意地勾了声林姨娘,她不满地嘟起?嘴,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宋含锦狠狠剜宋含茵一眼?,到底懒怠和她浪费唇舌,捉裙去找知柔。
“别不高兴了,晚上韵柳河有河灯搭桥,我跟你去?”
听得知柔转目,一双眼?古怪地在她身上定一会儿:“姐姐又愿意出门了?”
宋含锦眉梢微挑:“我几时说不愿?”
“昨日大哥哥要陪我们去回闻阁听戏,姐姐没应。”知柔小声回道。
宋含锦听言,翻脸比翻书还快,顷刻拂衣转身:“四妹妹不想?去就算了,我还省......”
不及说完,知柔已像一只蝴蝶扑腾过来:“去的去的!”
夏日昼长,酉时过半,京中天色还泛着?柔光。
街市里人声鼎沸,灯笼红彤彤挂在竹竿上,虽光亮稍掩,铺下的红晕坠行人面庞,有种说不出的安宁况味。
知柔与宋含锦出来难得没穿圆领袍,手中却非得摇把不知何处买的高丽折扇。
宋含锦瞧她,哪里咂出一点?熟识的影子,遂问:“你学谁呢?”
“盛星云呀。”她笑一笑,手上摇得更浮夸了。
宋含锦眉头猛皱,一把给她扇子抽走,扔给身后裴澄,口中低骂一声:“花里胡哨。”
知柔依依不舍地回望一眼?,转过来,见?旁边摊子挂满面具,她买了一只,旋即举在脸前喊道:“姐姐看我!”
宋含锦在她几步之?遥,身边是熙攘人群和流溢灯火。她手里捏着?一张面具,上头儿绘的仿佛罗刹,宋含锦扑哧一笑,话声轻轻的:“你真?幼稚。”
知柔大步跟上来,宋含锦睐目剔她:“你若戴着?,我可不同你一起?走。”
“别吗姐姐,你看看它,多勇武啊,我戴着?护姐姐左右,谁敢近前?”
“这?么说我还得谢你?”
宋含锦愈瞧她,额间嫌色愈浓,“快摘了吧,真?的不好看。”
“不要。”知柔固执己见?。
宋含锦默了默:“随你。”
转而迈开步子,躲她一般。
知柔三两?步撵上去,抱住宋含锦的胳膊不放,她死命挣动,挣不开,知柔就像狗皮膏药一样,二人一路黏黏缠缠地到了河边。
此处人影憧憧,河面花灯一盏牵连一盏,果?然构成灯桥,绚烂的光投入知柔眸底,两?道浓睫不由轻簌一下:“好漂亮。”
专心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无心叫别处摘去,就见?石桥上,两?身颀长的影子凭阑而立,其中一人望到她,唇角若有似无地一弯。
“我看见?大哥哥了。”知柔对?宋含锦道。
魏元瞻居然也在,和大哥哥一起?。
宋含锦循她视线眺目,宋祈羽恰从?石桥上越下来,与她的眸光遥遥相接。
她稍驻一顷,蓦然转背:“不理他?。”避开人群朝后走。
知柔紧追两?步:“姐姐还生气呢?”
她这?些天多在校场练习骑术,待在府上的时间其实不长,可每日还府,总能碰上大哥哥。
他?难哄宋含锦欢心,是以那些被她退回来的东西,最后都落到知柔手上,由她再送去绝珛。
日影西偏,苍穹上唯挂几许靛蓝,京城的夜色悄然张幕。
宋含锦步履未停,知柔的声音贯入耳中,她抿一抿唇,没有答话。
谈不上生气,她只是不愿见?哥哥离开京师。有时候,她真?希望哥哥像宋祈章一样做个闲散之?人,可更多的日子里,她又瞧不上宋祈章那个没出息的脸皮。
哥哥出身高门,祖上又有恩荫,兼他?文成武就,分明大好前程在目,怎就一定要去从?戎?
知柔不知从?何宽慰,人各有志,但这?句话肯定不是三姐姐愿意听到的。
二人齐步慢慢走着?,两?袖里鼓着?和暧的风。
倏然,有人在知柔身后把她的面具摘了,细线掠过耳尖,撩起?一阵密匝的酥痒。
她止步回首,少年箍着?面具在脸前不动,他?的手指长长的,略微弯曲,上头经络隐现,骨节分明。
面具之?下,露出的一双眼?睛藏着?点?笑,好像在逗趣她。
单瞧那只手,知柔很明白来人是谁了,她掀了一下眼?皮:“魏元瞻,你还给我。”
“可以。”他?把面具放下,眼?尾随意地扫了宋含锦一刹,复落在知柔脸上,简直是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他?笑了笑,对?知柔说:“你跟我走。”
第61章 饮飞雪(一) 魏元瞻几乎紧贴着她。……
魏元瞻单刀直入, 嗓音形同他的人,携着些霸道的蕴藉。
宋含锦睐目瞪他一眼,奇怪他怎的老是同她作对, 上?回?在侯府也是。心里想着,眼睛便游到知柔脸上?,仿佛在等四妹妹开口回?绝。
如?她所盼, 知柔这些天和魏元瞻相处太长, 无论出于道义,还是一碗水端平的心理, 知柔挥挥指尖, 意?指那张面具:“你留着好了?。”
登时有种被排开在外的感受,魏元瞻浓郁的眉眼盯着她,却没别?话。
宋祈羽叫路边行?人所绊, 现下才?跟过来,见?宋含锦悠悠转身,只好在后头随她,慢慢踱着步。
河岸绵长,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有几家摊子,往日?不曾见?过, 许是趁着乞巧节专门支出来的。
宋含锦瞧泥人可爱,拉知柔顿足, 宋祈羽总算得了?个机会,大步行?上?去:“喜欢哪个?”
摊前灯笼的光洋洋洒下,魏元瞻抄手立在旁边,一双漆黑的瞳眸盯着知柔看,像在钻磨她。
须臾,他状作不经意?地凑近一分, 低言道:“你瞧不出来么?”
换了?平日?,他才?懒得帮宋祈羽周全什么,人家兄妹闹别?扭,与他何干?但?眼下不同,这与他也有好处,他想单独和宋知柔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