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轻讽的,语调却很?飘渺。
知柔微攒额心,侧首窥了?宋含锦一刹,她虽搭理大哥哥,神色间犹勾着点点郁闷。
知柔不知她怎么想,暗忖自己此时离开,是不是一种背叛?故而站着没动,好像要等三姐姐亲自启口,她才?能将空间让给他们。
魏元瞻嫌宋家兄妹妨碍,知柔又惯讲义气,无法,他撇着脸拧一拧眉,待宋含锦折身,方跟着向前抬步。
岸边灯火璀璨,今夜有舞伎在画舫登台,沿途上?行?人愈来愈多。
几名簪绢花的女子从画舫下来,步态轻盈柔美,恍若仙人。知柔心奇地看了?一会儿,她们正朝这儿走?,经过魏元瞻,秀目在他身上?轻点了?点,笑赞一句:“小郎君好俊俏。”
到底年纪小,没经历过这些,魏元瞻面不改色,耳朵却一下子红了?,好像害怕再遇到这种事,他踱去知柔身边,几乎紧贴着她。
少年的身躯与小时候大不一样,他的肩膀很?硬挺,手臂上?有紧实的线条,知柔虽也习武,但?和魏元瞻比,身上?是软的。
此刻他半边肩挨着自己,知柔觉得有座山在她臂膊磨蹭,转头望他一眼:“你挤我做什么?”
魏元瞻吭了?声,不愿被她发现端倪,便寻个由?头说道:“我看看你的伤好了?没有。”
知柔要笑了?:“你怎么看?”他这样没道理地挤她,是不会走?路了?么?
魏元瞻倏然有些尴尬。
是了?,大街上?,他能怎么查验她的伤处?把她袖笼撩起来,纱带一层层拆了?么?只消一想,忽然觉得这个举动轻薄暧昧,好似在拆解她。
耳廓才?降下的红温一时间重漫上?来,魏元瞻抿了?抿唇,不觉与她隔开一段距离。可见?真的远了?,他又想靠近,而稍微近了?,心里又生出些奇异的畏怯。
知柔与宋含锦挽袖,方才?那一阵动静,宋含锦显然察觉。
嫌谁碍眼这种事儿自是相互的。
宋含锦认为魏元瞻干扰了?她和四妹妹同游的气氛,欲支开他,思量片顷,对宋祈羽道:“哥哥和魏世子是偶遇吗?”
按说他俩鲜少有走?在一起的时候,今夜在河畔望见?他们,说不吃惊是假。
宋祈羽没有遮掩:“下午在鞠场碰见?,一道玩了?会儿。”
宋含锦眉毛微微一动:“你们那时便在一起了??”
从白日?到天黑,他们玩了?多久?二人衣物明显更换过,魏元瞻刚才?过来,她嗅到了?他身上?清香的皂角气味。
宋祈羽没作声。
他的确先回?了?一趟,忆起同窗所托,便又出门,事一了?,再度碰上?魏元瞻。
或许是他二人在鞠场配合默契,彼此见?到愿意?多说两句话,恰好身旁有人谈起边关动乱,他们搭了?会儿腔,聊到行?伍。
魏元瞻听得出、也看得出宋含锦的心思,他散漫地乜她一眼,故意?说道:“三妹妹是催我走?么?”
宋含锦真是不待见?他。可能是母亲常拿他与哥哥比较,她替哥哥嫌烦,打心底里就对魏元瞻有分厌恶。本可以扭转,但?她近日?隐约觉得他对四妹妹有些道不清的占有欲,心头不快。
“我与四妹妹闲逛,有魏世子什么事?”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想他几次三番从半路杀出来,复低嗤一声,“野蛮人。”
魏元瞻轻轻笑了:“你说的对。”
他若野蛮,便该把宋知柔抓走?,还在这儿同她耗着?
这般想,行?动上?便要落实,尚不及抬手,宋祈羽的身影挡在眼前:“妹妹说玩笑话,世子还当真了?么?”
魏元瞻的眉毛拧了?起来,对着宋祈羽,他锋芒稍敛,闲玩的兴致也折了?一半,觉得没劲儿极了?。
手里的面具被谁轻触,他懒得防备,顺势松手与她。知柔将其?收回?来戴在脸上?,歪一点头吓唬宋含锦。
陡然一张罗刹面孔放大眼前,宋含锦果真愕了?一下,忙搡她胳膊把人推出去。
爽朗的笑声从面具底下响起,随即她摘下来,嘴边还挂着点俏皮的弧度。宋含锦嗔笑着横她一刻,脚不停地自往前去了?。
一场硝烟殆尽,知柔返身跟上?姐姐,刚行?两步,蓦然转背将面具重新扔给魏元瞻:“还你。”
褶裙随她步伐微微荡开,腰间有流光闪动。
魏元瞻打眼去看,是他的短刀。
不知她何时挂到身上?的,今夜才?望见?她的第一面,他就已经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收纳眼中,那会儿分明没有它的影子。
魏元瞻本来懒洋洋地欲图回?府,目下得见?,突然畅快了?,好像他的一部分悬在知柔身上?,虽不合宜,又有些喜欢地勾了?下唇。
宋祈羽听见?他笑,不露声色地往他面上?瞟一眼,二人走?在宋含锦她们身后,有三丈之?距。
“我记得世子对老侯爷之?物素来奉若至宝,如?今是转性?儿了?么?”
魏元瞻知道他指什么,当即有些被人拿住脏的感觉,但?是送都送了?,干脆坦然起来。
“物是死的,不过换了?个地方,守什么不是守?”
短刀是归了?她,可只要她在自己身边,总能见?到,便也不算完全离身了?吧?
宋祈羽不予评论,随口调了?谈锋:“明日?你还来吗?鞠场。”
魏元瞻移目落他脸上?睃一会儿,略挑起眉。
宋祈羽简白道:“余兴未了?。”
魏元瞻听他这话并不实诚,隐有敷衍的嫌疑,索性?也抬起一张泰然自若的脸:“可惜我尽兴了?,明日?不想去。”
……
塞外的气候在七月渐渐湿润起来,有太阳照射的地方仍感觉热,待太阳落山,风阴冷如?同刀剑,携带着草场、牛羊的气息。
两个身形魁梧的男子从毡帐弯腰出来,行?远一段,方才?沉吟着说:“你看见?了?吗,大巫卜的是吉。”
头顶雄鹰飞过,另一人琢磨半晌,摇头道:“可汗让恩和与阿拉木苏去迎接燕朝公?主,是凶是吉,这次可算不准。”
阿拉木苏是可汗的第十七个儿子,出身高贵,与恩和截然不同。
恩和为女奴所出,其?生母在诞下他不久就病逝了?,只留下他一个人,他几乎是由?大王子捉来的汉女带大的。
而阿拉木苏的母亲来自左沁部落,草原上?极有影响的部落之?一,因母族强大,阿拉木苏在可汗众子中脱颖而出,势力远超其?他王子。
他还有一个同母兄弟,比他年长十岁,名唤乌勒,曾是草原上?最耀眼的勇士。
后来乌勒死了?。
关于他的死因,贵族男人们中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认为他是被恩和所杀。
当年,乌勒杀了?恩和实义上?的养母,那个汉人女子。恩和怀恨在心,故意?在燕朝与左沁部落开战时,怂恿可汗令乌勒前去。
燕朝率兵的将军可是常遇,乌勒纵然勇猛善战,亦成了?常遇的刀下亡魂。
那一年,恩和才?五岁。
恩和与阿拉木苏一向不合,命他二人前去迎亲,难保途中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北地的长风呼啸,无边无垠的草原上?,此刻可以窥见?一层围作人墙的身影,紧张的气氛与夏日?揉杂,空气中的腥味忽然厚重起来,向四周弥散开。
那是鲜血的味道。
十九王子恩和每日?都在这里训练,他的方式很?直接,近身独斗。
旁人可携兵刃,他却总是一双赤手,仿佛对受伤、或是危他性?命,他皆不惧,还时常带笑,那笑容里没有威胁,比原野上?的雪还要纯澈。
倒在地上?的男子肩膀一沉,原握在手中的刀被恩和反压下来,横在他胸前颈间。他咽了?咽喉咙,看着跨在自己身上?的青年王子,突生一许退缩之?心。
有血滴落下来,出自恩和。
他受了?伤。
衣服领口在打斗中早已歪斜,里面一片硬实的胸膛被刀尖划开一条细薄的口子,时下血往外坠,一滴一滴温热地洇在男子衣袍。
他像察觉不到疼痛,对着身下之?人,甚而轻笑了?笑:“萨日?,你在害怕吗?”
萨日?咬牙强忍,抵在胸前的刀却是怎样都推不开。
恩和不过二十多岁的青年,萨日?想不明白他是哪儿弄的这身力气,快呼吸不上?了?。
萨日?张口乞饶:“王子……”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恩和松开他,圣湖般的眸子微微眯起,望向远处。
人墙立刻分出一道一丈宽的空隙,来人翻身下马,行?至正中向恩和行?礼,随即说道:“王帐有令。”
恩和整整袍子起身,抬手擦汗,无意?蹭了?点血在下颌上?,本就英朗的面容添了?一分野性?。
他未多言,随来者一同上?马,返回?王帐。
第62章 饮飞雪(二) 他对她的情愫,比友情更……
朝廷的消息总有其?流通的渠道, 是夜,嘉阳县主将被册封公主和亲北璃之事已然上下传遍。
佑王独得一女?,对她?更是百般宠爱, 如今让人远嫁他乡,终日对着异族面孔和塞外风沙,便有诸多人等替佑王府感到唏嘘。
另有一则消息除了天家与宋氏, 旁人皆暂时不明。皇后身边一个宫人是在许月鸳进宫面见?殿下时, 偶然得知。
恩情未偿,恩人却要被莫名?添到公主陪嫁的队伍里, 自此?离开大燕。这一别, 可能再?无相?见?之日。
蔚仪心口沉闷,仿佛那日压人的水又蔽过胸前,她?极力想要做些什么, 却又不知她?能够做些什么。
“蔚仪姐姐,你怎么一人在这儿?”女?史们做完手中差事,正聚在一处闲话,见?蔚仪独自立在旁边,一个脸圆的女?史走上来?,轻轻拍了拍她?。
蔚仪像受了惊的猫一样, 肩颈怔缩了下,回头见?是云枝, 稍吁口气,摇首道:“没什么……心善之人怎都命这般苦……”
后半句说得很轻,仿佛呢喃,云枝仔细分辨一会儿:“姐姐是在说谁?”
我朝女?史选拔严格,她?们都是一层一层考选上来?的。蔚仪乃皇后破例受官,有人怜她?家中败落, 亦有人妒她?不必采选,对待她?不如余人亲近。云枝观她?情状,以为她?犹在因此?事伤怀。
蔚仪思量片刻,将人拉到更里头一点的地方站住了,扭头望窗户一眼,低声道:“云枝,倘若于你有恩之人忽逢劫难,将被远送他乡……该怎么做?”
今时“忽逢劫难、去国在即”的,唯有嘉阳县主。
闻言,云枝双眸微睁,似未料到她?与县主还有这种联结。
如今世下遑论和亲,两?城分别便够人哀伤的了。嘉阳县主此?去,恐再?难谋面,蔚仪想要报恩,难道去求陛下吗?
嘉阳县主一个贵胄尚不能扭转的命运,她?们一介卑微婢子?又能改变什么?
云枝瞄她?一眼,小心着问:“是怎样的恩情?”
蔚仪答道:“再?造之恩。”
云枝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再?造之恩太重,如果是她?,不能为恩者解厄,唯有尽心竭力侍奉而已。
遂开口道:“姐姐可愿去求皇后殿下,恳请她?将你置于和亲随员之列?如此?倒也可以效力恩人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