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68章

  这话,蔚仪从未想过。眼下听?闻,她?忽觉窗外日头照得她?头昏脑胀,分明阳光还没直射到她?脸前,却有些立不稳。

  胳膊上搀来?云枝的手,将她?托了一把:“姐姐可有事?”

  蔚仪缓缓收袖,脸上略带着些疲惫的颜色:“许是有点中暑,无妨。”

  再?思云枝所?言,那实在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北璃粗犷荒蛮,她?曾在诗文?中读到过关于那边的生存之态,同以诗书礼教建立的燕朝无一处可比。

  那种地方,谁能适应?谁又能长久立身,不免于芳魂早逝?

  蔚仪是不愿也不敢跟随的,但她?心里确确实实为宋姑娘感到悲痛。宋姑娘那样年轻,那样娇嫩,怎就要面对如此?坎坷的运数?

  她?心内百感交集,最终却也不过是为知柔哭了一场。

  宋从昭为此?事连番面圣,知柔尚不知情,只觉得家中诸人看她?样子?有些奇怪。

  譬如许月鸳,她?每日晨昏过去请安,几年间鲜有落下,上首之人的眸子?永远是清高的,不屑瞥她?一眼;今番屡屡看来?,那神色中盛了些道不明的意味。

  想知柔与她?姨娘初到宋府,许月鸳真是恨极了。本就错失侯府姻缘,矮了妹妹一头,原想着夫君待她?忠诚,不蓄妾,已有多少人投来?艳羡的目光,心里那点不平早就一线一线扯去。

  她?们的到来?,无疑令她?心中扎了一把软刀。

  许月鸳曾经谋划,等老太太去世,她?便拿四丫头这么些年累下的不端行径,往族老们面前一摆,将她?送回洛州或是任何地方修身养性,不再?碍着她?眼皮底下。

  而今出了这档子?事,她?竟有些怜悯四丫头。

  为人女?,四丫头虽有不足,性格又淘顽,但她?自己惹出的祸事从不需旁人插手,还很小的时候便能自己解决,在门楣脸面上,她?并未大过。

  略一回想,四丫头从前还在她?染恙时,撺掇锦儿一并为她?熬汤,侍疾床前。

  那会儿锦儿不慎烫到手指,她?为此?发了好大的火,四丫头嘟嘴红眼地站在那,凭她?如何申饬,一滴眼泪都没掉,模样却委屈极了。

  许月鸳的视线兜在知柔脸上,少女?明明烨烨的一对棕眸,像会说话一般。

  许月鸳大抵是不舍得了,好好一个小姑娘,凭什么要去那常有战事,几未开化的地方受苦?皇后殿下究竟什么意思?

  “去读书吧,别在我这儿坐了。”她?面容失去光彩,眸光打知柔身上回扣,对着刘嬷嬷,“吩咐庖厨给?姑娘们煮些荷叶汤,日子?热,休染了暑气。”

  知柔同宋含锦一道退出来?,她?站在檐下,眼睛往门扉上复瞟一瞬,摇了摇脑袋。

  “怎的了?”宋含锦懒懒地睇她?一眼,拾级而下。

  知柔蹙眉低道:“母亲一直在看我。”

  像听?见?什么好笑?之语,宋含锦提了提唇:“屋里就我们几个,母亲还能看谁去?”

  说不明白,知柔多瞅了眼刘嬷嬷,她?望自己也是一股别样的意态,是她?哪里又行错了么?

  想到此?节,不免开始检算这两?月所?为。她?已顺了父亲之意,再?未去过凌府,这些天只是和魏元瞻在校场练习骑术,不应有错。

  宋含锦走得不快,见?知柔仍未跟上,扭头叫她?。她?应了,拔靴跟来?,宋含锦转面观她?一会儿:“四妹妹,你的心思是不是太重了?”

  知柔未答,她?抬手摸了下左臂,这几日老是发痒。关于许月鸳为何变了眼神,她?理不清,干脆不去理,只朝宋含锦半弯了下唇,耸肩示意翻篇。

  知柔晓悟缘由,已是六日之后的下午。

  皇宫送来?了数箱赏赐,比之前抬去宜宁侯府的更多,更盛大。听?闻大伯父昨日还被升了官,一时间众人致贺,知柔见?府中如此?,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便在此?节不久,宋从昭把知柔唤到书房。

  天气晴好,斜晖呈薄金色铺在地砖上,是一块长长的菱形。宋从昭的椅子?落在那束光里,道袍被光影切割,半明半昧。

  他指了张圆凳叫知柔坐,延捱良顷,方才启口道:“陛下有旨,命你随怀仙公主出塞和亲,下月启程。”

  他面色沉重,嗓音也不复气力,好像拢了浓浓愧色,说完缄默着望住知柔。

  和五年前一样,他所?预想的情状没有发生。知柔很安静,不知是呆坐还是思考什么,那张昳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树影偏转,投入室内的光渐渐变了形状。

  知柔终于开口,问道:“去塞外,还回来?吗?”

  话音刚断,她?掀起?眼睫,这话出自一个玲珑剔透的孩子?口中,惹人怜到极处。

  “我一个人?”

  “柔儿……”宋从昭的声音隐隐有了一分哽咽。

  他掌心收紧,面对这个相?处五年的女?儿,竟说不出一句宽慰之辞。

  “为什么?”知柔仿佛才想起?来?问他,紧接着,她?低低唤了一句,“爹爹……”

  语中略微颤抖,像是天真无辜的稚子?对父亲怀有依赖。

  她?从未这般称呼过他。

  宋从昭心口疾跳,喉咙中有硬物滚上来?,干涩得发疼,在无人可视之处,他的眼角已尽潮湿。

  回到拢悦轩,天色一片黢黑。

  知柔快步走进房中,没有点灯,不叫人进来?,独自阖了门。

  星回在旁人口中已经知晓圣上对宋家下的旨意,她?替四姑娘忧心,整个下晌都未进食。

  见?知柔回来?,她?亦步亦趋地跟着,到了屋外,她?止住脚,虽不言声,却在门廊上一直守着。

  拢悦轩的下人很少,四姑娘为人亲善,今时听?了消息,她?们皆默默地站过来?,希望能为主子?做点什么。

  门扉里静悄悄的,好似只有恼人的风在不停抖荡。

  星回听?见?了。

  除风声以外,门后掩藏啜泣,是四姑娘。

  宋家的新闻传到宜宁侯府,不过半日。

  一弯下弦月横在空中,似一把匕首撩开一条口子?,将它绞杀的长夜赠予人间。

  变数来?得急,魏元瞻尚在府中提笔写字,猝然听?闻,手中的狼毫跌落,一簇墨痕割在纸上,杂乱地向?四周洇开。

  他似感到滞闷,亦不相?信这般荒谬的旨意,隔了半晌,他道:“你说什么?”

  长淮不忍视他,心里也为四姑娘感到难过。她?是那样的好年华,性格纯善,此?去北璃……她?要走的路,布满刀锋。

  长淮垂睫回禀,声音险些低到连他自己都不能听?清。

  魏元瞻顿了很久,从一开始的惊疑到慌乱、再?到眼下,他突然有莫名?的疼痛在胸腔漫延。

  这是十六岁的他首次领悟到自己对宋知柔的情感,那种害怕失去,复杂且无计替代的情愫,比友情更浓。

  也是这一夜,他终于意识到父亲曾训过他的话。他从前不知天高地厚,以为目下稳固的一切都不会崩塌,然世情易变,他却如此?卑弱,连他想进宫问一问陛下都没有资格。

  ——有些事,只有上位者才能做成。

  他迟迟无声,亦无任何动作,长淮抬起?眼眸,只见?魏元瞻眉目低垂,搁在案上的手却握成了拳。

  他没有意气行事,长淮却感到隐隐不安。不知为何,恍觉四姑娘此?行,侯府一定也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只是这些都不由他来?决定。

第63章 饮飞雪(三) 是你啊,魏元瞻。……

  尚未交辰时, 天边才翻出星点蓝色。

  宜宁侯府灯火半明,仿佛仍是暗夜,有风穿廊道?而过, 宫灯轻晃,投下一片沉寂的影。

  长淮一干人等于正堂外恭立,自魏元瞻入室, 已经有一盏茶的功夫听?不见?半毫响动?。

  侯爷许是发怒了, 长淮心想。

  兰晔扭头往堂内瞟一眼,皱眉问道?:“主子是认真的?”

  入西北行伍, 以什么身份?侯府爵位世?袭, 主子又不用凭军功封赏,放着金尊玉贵的日子不要,去那荒寒之地……受苦么?

  长淮与其对视一眼, 并不答话。

  若论私情,他?自然不希望主子离开京师。毕竟魏元瞻在京长大,一身富贵做派,侯府根基也多?在此,倘或去了西北,天高皇帝远, 谁知道?会遇见?什么样的人和事?

  大概见?他?潇洒惯了,长淮不愿想象他?身上悬殊落差。

  正堂内, 更?漏一点一点滴下,琮琤清音在耳,魏景繁危坐上首,心中?只觉烦闷。

  宋家那个孩子与元瞻年岁相仿,常日相伴左右,情谊甚笃, 这些他?都知晓。宋家发生?那样的事,他?亦觉惋惜,但出自对儿子的爱惜之情,他?是绝不愿令其北上,脱离他?的照拂。

  元瞻若想历练,可?以去江东,何?必投张季宵麾下?到了那里,未必有人敬他?世?子身份,恐还会有军士对他?指指点点。

  为人父大概都是如此,既盼儿郎青云直上,能够独当一面,又惧其一身风雨,艰难困苦。

  此情纠结矛盾,令魏景繁半晌不曾开言。

  “父亲。”魏元瞻等候多?时,见?上方面容不改,提声复道?,“请父亲应允。”

  魏景繁望他?一会儿,心内很清楚他?是为了何?人一定要去边关,并未动?怒,反是平静地对他?说?道?:“你以为打仗是轻而易举之事?有些仗,几年都未必有结果。”

  何?况陛下根本无意再兴兵戈,否则与北璃怎会用和亲谋安?

  魏元瞻自知抗击北璃非一日之功,只是再久,他?也去定了。

  少?年的肩背像一截新?竹,他?所言,并不是在闹意气,而是经过再三考量。

  “边陲小国每逢春秋屡屡犯边,即便非北璃,亦有其他?部落扰我疆土。臣子戍边效命,为何?不可??祖父授我长枪,也非要我安逸京中?,做那膏粱子弟。”

  他?撩袍折膝,望着魏景繁正色道?,“父亲,儿不愿凭恩荫袭爵,军功、封赏我自会挣。不论路途几何?,险阻几多?,我志已立,望父亲成全。”

  魏景繁听?了这话,放眼去看魏元瞻,他?与平素几无差别,依旧锋芒不损,却多?了几分坚定的气度。

  金轮开始冒尖儿,熹微的光转入室内,折服在男人眼下。魏景繁半敛眼皮,似是倦怠地挥了挥掌:“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

  魏元瞻听?言起身,对上首恭敬地复施一礼,转背跨出正堂。

  从军一事,他?确存私心。

  圣旨已然颁下,任谁都无力?更?改。公主出降由?祁将军护送,一路过玉阳而止。

  他?此去西北,还能再伴她一程。

  随公主联姻之事出来,知柔先在拢悦轩待了一宿,而后长久陪在林禾身旁,谁喊都不挪身。

  于知柔而言,阿娘是她在这个世?上最重要之人,她没办法忍受与阿娘分开,此生?不晤。

  昨夜她把眼泪都流尽了,思忖良久,她才不要任人宰割,虚妄余生?。既有去往北璃的路,便一定有能够回来的。

  见?林禾脸容憔悴,知柔将手里的书放下,替她奉了盏茶:“阿娘,你别担心。”

  少?女的声音如和暖春光,洋洋洒洒地照落下来,“听?闻北地原野辽阔,天幕低垂,那样的景色,我是想去看看的。”

  林禾望她一眼,尚未饮茶,话声已染两分湿润:“又是谁同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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