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柔举书笑了笑:“诗文里写的。”
林禾心中?悲悸,恐知柔察觉更?添伤感,便生?生?将情绪压回体内,摸了摸她的面颊。
若说?不后悔,定是虚言。
当初宋从昭找到她们,欲携她们入京,林禾是犹豫的。她们在江南虽过得辛苦,至少?无分隔之忧,可?她总禁不住想,京城才是知柔本该归属的地方,是知柔的家。
她不该随她姓林,不该只有小字,而是冠“常”姓,唤她父亲在她未降生?前便替她取好的名。
一着行差踏错,满盘落索。
林禾怨怪自己,抚在知柔脸上的手慢慢收回,知柔似有感应,忙握住她,不知所措地唤了一句:“阿娘?”
恰值此时,屋外有人禀称三姑娘来了,林禾转目叫她进,复对知柔说?道?:“你姐姐是来看你的,去吧,两人好好说?说?话。”
拍了拍她的腰,是为催促。知柔蹙眉不语,稍隔片刻,方从内室转了出去。
宋含锦刚一见?她,眼眶便止不住泛酸,强撑着将人打量一会儿,温声道?:“四妹妹可?还好?”
知柔弯了弯唇,与她坐到椅上:“姐姐,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宋含锦不置可?否。
自古伤别离,悲远嫁,有多?少?人因?两地阻隔,重逢无期?她不能理?解陛下为何?有此敕令,去问父亲,他?只是不答,她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般觉得宋氏渺小。
窗外雀鸟鸣啼,园中?木樨在一夜间悄然绽开,剪进一段淡雅的香气。
宋含锦稍敛神色:“你可知圣上封的怀仙公主是谁?”
知柔摇头。
宋含锦也是今晨才知,嗓音里带一分迟虑:“是嘉阳县主。”
先前陪她去佑王府时,隐隐觉得嘉阳与四妹妹之间有些古怪,可?仔细回溯,又谈不上具体何?处。
知柔闻言,眸光略微滞了一下,不待人注意,情态已如平常:“原来是她。”
瞧她话少?,宋含锦也不知要抛些什么,只怕说?着说?着,离别的情绪又涨上来。少?待一晌,便借口放她与林姨娘叙话了。
……
七月廿三,林禾忧思过重,患恙在身。知柔日夜侍守床前,未踏出樨香园半步。
七月廿九,怀仙公主着人传见?知柔,知柔不曾听?令,怀仙公主虽怒,却不知缘何?,没有降罪于她。
八月朔当日,万里无云。皇太孙并祁将军为怀仙公主送嫁,由?武华门出,整条队伍长得不见?首尾,一路向北而行。
出了武华门不久,侍奉公主的贴身婢女过来传唤,将知柔引到怀仙公主的车驾前。
知柔躬身入内,不像旁人那般只顾垂睫,她的目光在怀仙脸上停留半息,适才行礼道?:“臣女宋知柔,请公主殿下安。”
怀仙仰着下颌,视线罩在少?女高高的肩骨上,唇畔轻挑:“你不跪我。”
知柔不为所动?。
见?状,车内其余侍婢待要规训她,怀仙抬了抬手,将她们一应屏退,随后饶有兴致地端详知柔。
都说?人的第一印象十分难改,怀仙望着那双直视下来的眼睛,果然如初见?那般——不张扬,带着一些与其身份不符的压迫感,好像天生?贵重,却含蓄内敛。
怀仙注目许久,改口道?:“宋四姑娘看见?本宫,并不惊讶。”
知柔无意在此多?留,语气比方才还少?两分恭谨:“殿下唤臣女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吗?”
她眉宇稍攒,仿佛心生?厌恶,一个字也不欲多?言。
这种近乎天真的性情很投公主脾胃,怀仙嘴角微微一动?:“此行路途遥远,又值暑天,你一个娇滴滴的姑娘放在外面,本宫于心不忍。”
车内似乎响起一声轻笑,被周围纷杂动?静所扰,难以辨明。
怀仙拧起蛾眉:“你笑什么?”
“臣女不敢。”知柔移开视线,垂手静立的样子又显出些乖觉。
或许是因?为自己把宋知柔要到身边,好奇与半点愧疚共存,怀仙缄了一会儿,故意用玩笑的语气问她。
“你怎么不向皇后殿下诉苦?听?闻圣旨下达以后,你一直束足家中?,难道?是皇后殿下抛弃你了吗?”
双眸紧紧盯在知柔身上,不肯放过一丝细节。
就见?她面容闪过一抹狐疑,抬起眼帘:“殿下何?意?”
她与皇宫从未有任何?瓜葛,怀仙突然提及……知柔追问了一声:“臣女难道?是因?为贵人间的误会被添加至此吗?”
她十指微收,慢慢攥了起来。
怀仙安静地注视着她,如此情状,不似作伪。
蓦地有些心惊,好像什么难缠之物压在胸口,迅速撇开目光。
最终也没有替知柔解答,而是冷声道?:“滚出去。”
车内光线暗黄,到了外间,刺目的白光射下,知柔拿手遮挡,步履未停地朝队伍末尾行去。
林禾的病还未好转,知柔满心记挂,连方才在车驾中?点燃的愠火都一霎灭了,只想尽快找到出路,她要回到阿娘身边。
遂一行之中?,她处处留神观察,走到最尾,忽然有谁喊了一句:“宋知柔。”
那个声音是她听?惯了的,她抬头去看,魏元瞻正跨坐马上,举目定视自己。他?的五官被晃眼的日头斜照,实则瞧不清楚,但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衔过来,与她遥远对望。
知柔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自上月廿日起,她再没有见?过魏元瞻。
本想同他?道?别,可?阿娘的病来得太过突然,知柔无暇他?顾。当她意识到缺憾时,早没有弥补的机会。
魏元瞻手揽缰绳,马蹄“踏踏”前走,始终与和亲的队伍相隔一段距离。
知柔只疑自己看错,魏元瞻身在京师,怎会出现在此?
直到片刻后,一个宫人轻触了下她,她思绪收拢,随众举步。
不知怀抱何?种心情,她回头望了一眼。
那道?身影犹在。
隐隐约约地,他?嘴角一扬,朝她笑了。
便是这一眼,他?的相貌恍惚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
知柔转回首,眸中?一阵发烫。
是你啊,魏元瞻。
第64章 饮飞雪(四) 你要拿我的刀,伤我么?……
出了?京师不远, 路上的气候已经愈发薄凉,晚风萧然而过,分明还是同日, 却?仿佛已入深秋。
怀仙公主同皇太孙等人?在驿城住下,其余者于城外扎营。马道上有驿卒乘骑而来,对外头浩荡的架势无?一分奇心, 只管做自己的差儿, 马蹄卷沙地?进了?城门。
知柔伫在道旁不知所思,衣裳单薄, 待凉风吹到?身上, 不禁打了?个寒颤。
有宫人?踯躅着行上来,在她身侧低问:“姑娘在瞧什么?”
队伍里多?了?一个高门大户的女子,且这般年少, 众人?都对她怀揣好奇。
开口说话的是一名双十年纪的女吏,声音软和,个头儿却?比知柔矮两寸。
知柔略微偏首,缄了?半刻才道:“不能站在这儿吗?”
女吏晓她误解了?,忙同她表白:“不是,这里阴冷……姑娘何?不过去与我们一同烤火?”
知柔转过身, 望着不远处熊熊燃烧的火舌,它的周围是一群面带茫然和伤神的女子, 也有几个神情平稳的,此刻向?她投来注视的目光。
知柔不喜地?蹙了?下眉,对待找她搭话的女吏,嗓音仍是友善的:“我不怕冷。这位姐姐不用?管我,你去吧。”
女吏没有离开,安静地?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姑娘是在伤心?”
虽不知宋姑娘因何?入了?随员之列, 但?她与自己是不同的。宋姑娘有家人?在京,突生变故,怎会不难过呢?
女吏一面看她,眼睛又给更远的地?方摘去,很小声地?问:“有人?跟了?队伍一路,是姑娘认识的人?吗?”
知柔微微一顿,忽然警惕地?瞟了?女吏一眼,矢口道:“我不认识他?们。”
那女吏似未察觉她的戒心,犹挨近两分,话家常一般和她说着:“或许是谁的兄弟来送别的……我没有父母兄弟,谁也不会送我。”
知柔本意只是不愿给魏元瞻带去麻烦,目下听她所言,倏地?懊悔方才语气过于凛冽,眉头皱了?一下:“姐姐叫什么?”
说得?很轻缓,勾缠歉意。
女吏闻言稍愣,才发觉自己又话多?了?,还好宋姑娘并?未放在心上。
她讪讪地?摸了?摸眉毛:“景姚。”
知柔朝她牵唇:“我叫知柔。”不动声色地?向?林间掷一眼,不知道魏元瞻还会跟多?久、跟到?哪儿,只希望他?平安无?虞,赶快回到?京师。
林子里飞鸟振翅,散出“嗖嗖”的响动。
兰晔将马系到?一旁树上,见魏元瞻坐于篝火前,用?匕首削开一枚刚采的果子,迟迟不递口中,便踱步过去:“爷不吃么?”
那语气像极了?讨赏。
魏元瞻睇他?一瞬,随手将果子一抛,而后立起身来,走到?水源边洗漱。
他?一向?好整洁,哪怕这种时候也对仪表尤其上心。听闻老侯爷在世时亦是如此,虽为?武将,但?那一身端庄君子做派长于骨髓,怎么都磨灭不掉。
回忆魏元瞻少有的几次衣冠不整,都是因为?四?姑娘。
兰晔虽然迟钝,到?底瞧出主子待四?姑娘格外不同。记得?三年前,四?姑娘把主子欺负得?狠了?,那一场架,实在维持了?好久,后来主子放言,称“定会叫宋知柔痛哭求饶”。
莫非为?了?这个未达成的愿望,主子才假意至此,要在四?姑娘长久离别前将此事落实么?
可观魏元瞻在侯爷与夫人?跟前的模样,哪里像假意从军。
兰晔咬一口水淋淋的果子,刚染舌尖便吐出来,“呸呸”两声,真酸。
这一夜十分漫长,大概头一次宿在营帐里,抑或是别的什么,魏元瞻翻来覆去,凉瑟的天气下,他?居然觉出一点燥热。
匀长的呼吸声响在帐中,是兰晔。
魏元瞻把手枕去脑后,声音很低:“长淮,你睡着了?吗?”
以为?他?有吩咐,长淮坐起身,无?视脚边那个心宽如海的人?影,用?正常的音量询道:“爷要什么?”
魏元瞻并?未答应,盯着眼前一片昏光,思绪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