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他?慢声道:“我想去找她。”
长淮愕然,眉峰渐渐拧起,有些不赞成地?说:“那么多?人?……您找不到?的。”
和亲队伍里专司巡察的护卫足有三百,纵然五成跟着怀仙公主守在驿中,余下一半也不是少数,要在他?们眼下来去无?踪,几无?可能。
魏元瞻没想过把知柔带走,违抗皇命,宋家承担不起,她也决计不会跟随。只是连日未说上一句话,他?都快不确定宋知柔是不是真实的了?。
他?想要站到?她面前,想听一听她的声音,他?有许多话想和她嘱咐、约定。
魏元瞻把手撤出来,覆在眼上,似乎有些困倦:“想想罢了。睡吧,玉阳还远,这才第?一夜……”
送亲不比行军,队伍走得?慢。
越往北天气越冷,在将抵达楚州行宫时,怀仙公主猝发高热,随员中有一大批人水土不服,赶路的进程不得?不慢下来,在楚州拖延了几日。
魏元瞻此去西北并?无?时限,和亲队伍稍缓,他?便一并?停滞,楚州城内的客栈不住,非要在城外扎帐。
兰晔憋了?有时的烦恼终于忍不得?,拉着长淮问道:“咱真是往玉阳去吗?我瞧爷这速度……难不成在等谁?”
西北苦寒,除了?他?家主子头脑发热,还有何?人?会来?
兰晔带着浓稠的疑腔,长淮听了?瞥他?一刹,懒得?搭理,尽心尽力地?给主子弄饭食。
隔一会儿,道上马蹄声由远及近,仿若擂鼓。
长淮不经意望一眼,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开,拎出一丝惊讶。
真叫兰晔说中了?,主子是在等人?么。
他?放下手中的事,到?帐前禀魏元瞻:“爷,我好像瞧见宋公子了?。”
魏元瞻走出营帐:“哪位宋公子?”
不用?长淮回答,那道身影已经确切地?出现在他?视野内。
天尚未黑尽,云幕挂着炽烈的红。马背上的少年一早看见他?们,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朝这边迈步。
魏元瞻立着没动,眼梢却?往上挑了?挑:“表兄?我没看错吧。”
“魏世子。”宋祈羽应道,还是同样的称谓,姿态却?熟稔很多?。
魏元瞻端详他?一刻:“表兄一个人?……这是去哪儿?”
他?并?未遮掩:“玉阳。”
魏元瞻心生疑窦,眼眸在他?面上复扫须臾:“表兄去玉阳作甚?”
正值京试,他?不在京中备考,只身前来,总不会与自己一样是去投军的吧?宋家世代书香,怎可能放他?入行伍。
宋祈羽不答反问:“世子呢?”
魏元瞻半晌没作声,英气的眉毛微微一动,虽然意外,心里却?钻出些喜悦的情绪。他?随口提道:“表兄要与我同路么?”
“不了?。”宋祈羽清朗的脸庞露出一许难色,很快敛尽,抬手抚摸一下马的鬃毛,待它暂歇片刻,他?便得?继续走了?。
从军一事,他?不曾当面言明家中,若停留太久,父亲的人?恐要追上来。难得?离经叛道一回,可不能失手。
魏元瞻好意邀他?同行,遭他?直拒,面子上挂不住,脸色恢复了?原有的傲慢,径自坐到?木堆旁,目不斜视,余留耳朵听周遭动静。
等最后一抹天光收尾,宋祈羽起身跨马,拨转马头前,他?叫了?一声魏元瞻。
很不一样地?,他?也没称知柔“四?妹妹”。火光模糊了?他?的五官,连声音也变了?似的,有不舍藏在其中:“你若能见到?知柔……”
他?话语忽止,沉默了?很长一段。
奇怪,他?竟觉得?魏元瞻能在卫队的看守下,再次见到?知柔。其实哪容易呢?他?垂下眼睫,那一声未出口的“珍重?”到?底成了?憾事。
“罢了?,”宋祈羽揭过前话,抬起眼,看着魏元瞻,“我在玉阳等你。”
说完,打马扬尘而去。魏元瞻望着他?行远的身影,好像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举头凝着月色,压在心底许久的念头终究悄生了?芽。
滞留楚州的第?三日,队伍里的人?又多?倒了?一大片,守卫因此宽松不少,简直像时疫一般,传染极快。
景姚在这天夜里开始呕吐,知柔和她已经很熟悉,从她口中得?知了?许多?关于北璃的消息。
是夜,知柔照料她歇下,独自出到?帐外。
月明星稀,靴子在草地?上沉缓移动,落下轻微的“沙沙”声。
知柔没有逃跑,而是在心中盘算如何?脱离燕朝。圣命不可违,虽她只在宋家待了?五年,却?已将那里视作来处,她绝不愿牵连宋府。
败叶从树上坠到?知柔发间,她没有留意,只一面思忖,一面摩挲袖中那把短刀。
十七王子……知柔回想景姚所言,还是无?法将那位尊贵的男人?与自己的计划联系起来。或许等她到?了?北璃,真正识得?草原上的人?,一切就不会这般棘手,如蒙重?雾。
一轮月光洒在水面,映到?知柔眼里,她眸色濯濯,思绪却?浓重?。
好想念阿娘,好想念魏元瞻。
知柔些微出神,便在此时,有人?突然靠近她,衣袍带过的风灌入耳畔,随即一只修长的手把她的嘴捂住了?。
她不知道是谁,几乎在那只手贴近她的瞬间,她将袖中的刀掠到?手上,手肘用?力一击,回身扣住来人?,随后将他?压到?树干上,横臂死死抵住他?的肩。
四?周一片鸦黑,灯火尚远,知柔看不清男子的面庞,短刀倒是不客气地?出鞘半寸,借微弱刀光照探——
“什么人??”她话才出口,腕骨被他?牢牢握在掌中,那不是移开她的力度,反有些兴味,在耐心等待她的反应。
知柔没遇过这么放肆的恶徒,她五指一松,短刀立刻掉到?另一只手里,刚有起势,他?突然张口,语气下掩着无?赖的笑。
“你要拿我的刀,伤我么?”
第65章 饮飞雪(五) 揽她入怀。
树下阴影罩着两个人, 气息太近,那点剑拔弩张的氛围忽然扭转,知柔微怔了住, 手?头力道已松,眼睛像磁石一样盯在对面。
她该认出来的,那只手?, 骨肉间带着又柔又刚的力度——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伤她, 是在玩闹。
魏元瞻把身上?的胳膊牵下去,自笑一声:“想见你一面, 真不?容易。”
哪怕穿了冬衣, 他仍觉得后背皮肉发疼,好?像树干的纹理嵌了进来,摁出点儿血迹。
知柔再不?敢置信, 此刻也缓过神,忙将?他拉到树外,希图借着月光检查他。
手?上?有些急,魏元瞻只觉不?轻不?重的爪子在他身后碾转,忍不?住笑了,回身挡住知柔:“怕什么, 你还?伤不?了我。”
整个人的影子倾压在她身前?,他身上?没有她熟悉的皂角香味, 似乎被青草和空气的味道掩盖,是一种清新的感觉。
知柔眼神复杂地望着魏元瞻,没多久,她的注意被远处巡察之人调去,脚步一动,牵了他往湖石后藏。
他身量太高, 湖石虽够掩身,发束俨然暴露在外,知柔压声命令道:“低头。”
魏元瞻愣了一下,可能不?习惯旁人号令他,掌中的血液因此炙热起来。
须臾,他回牵知柔的手?,趁人不?备把她往另一边带,躲在他早就挑选好?的古树下。
隔一会儿,脚步声淡去,原是巡察之人受帐中急传,几乎是用跑的返回主帐。
队伍中发生何事,知柔此刻无意弄明,她只在乎魏元瞻为?何大胆至此。倘若被人发现,他的世子身份还?管用么,能否叫人因他身份而?放他一马?
指责教训的话,她迟迟说不?出口,因为?他的出现十足十地令她感到欣喜,甚而?有些自私地不?想让他离开。
“人走了。”魏元瞻道。
两袖底下,谁也没有松开对方,手?指被贴热了,有些灼灼。
“你不?回京吗?”知柔抬眼。
这里的光还?是太暗,所幸能瞧见他的轮廓,就是他呀……知柔懊悔最初怎么没认出来,她用了很大的劲,被她压在树上?,他一定很疼。
魏元瞻摇头,漫不?经心地朝她睇一眼,声音里透着沉静的韵味:“我要去玉阳。”
此言落下,四周静谧了良久。
在步入和亲队伍以前?,知柔不?曾听闻过玉阳。大燕疆域辽阔,很多地方非书?中所记,以她现在的年龄,根本无从得知。
然此行,玉阳乃两国?交接之地。那是边塞,魏元瞻去那里做什么?
知柔不?太安稳:“你……要从军?”
魏元瞻应了一声,未多言其他。
“你爹爹能答应吗?”
“嗯。”他想到一事,轻轻笑了,“父亲好?像派了一队人跟着我,等我出了梁城,定会想办法将?他们甩开。”
从他离京那日起,依稀察觉背后有一行可疑之人,他们的伪装算得上?高明,但他却?很笃定,那是侯府的暗卫。
父亲还?是不?信任他。不?过也好?,于他潜入营地找宋知柔而?言,这能当作一层可靠的保障。
知柔心里一团乱麻,她不?想干预魏元瞻行事,谁都有自己的理想,何况他自小就是这么说的。但不?知为?何,她第一次生出阻止的念头。
“非得去?”她扬脸问。
“什么?”魏元瞻未曾听清,或许听见了,一时不?解她的话意。
似乎认识到自己越界,知柔将?下颌轻摇一下,复又缄口。
二人见面短暂,她心底却?想,是不?是该分?别了。他本就不?该来这儿,待得越久,她越难心安。
“你要催我走了么?”
身畔传下低润的嗓音,魏元瞻这种时候对她的心思又了如指掌。
和亲队伍颓靡,守卫稀松,如此机会,恐怕只有一次。今夜一别,他再要真实地接近她,大概是不?行了。
魏元瞻把知柔攥紧两分?,语言和行动上?都在表达不?舍:“再待一会儿,我一会儿就离开。”
感受到掌中温热,知柔竟似忘了她的家?教礼节,没觉得此举唐突了她,反而?动了动拇指,在魏元瞻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的手?像绸缎,又像一颗会跳动的活物。
魏元瞻不?知方才所感是否幻觉,他顿了片刻,适才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知柔从接到旨意的第一日便在思量退路,她势必是要回京的,但在大燕境内,她走不?了。听闻北璃王庭复杂,并不?比国?朝简明,她到了那儿,先得清楚王庭情势,不?可投错了人。
还?有怀仙公主。这一路上?,她只传过她一回,可后来怀仙身边的侍婢每日早晨都会到她帐中,未曾发话,只同监视一般,一站就是好久。
她不明白公主这是何意,但是公主此人,她不?得不?防。
对魏元瞻,知柔无心隐瞒什么,唯独不?愿叫他担忧自己。她牵了下嘴角,口吻轻快,仿佛不?懂忧愁:“三十六计走为?上?。草原困不?住我。”
知柔把手?松开,将?短刀递到魏元瞻身前?,道:“新春礼物我不?能给你了,你送我的,要拿回去吗?”
说实话,刚才在湖边,她对自己动手?时,听见刀刃出鞘的声音,他心内十分?惊讶。能将利器带入和亲之列,她究竟是怎么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