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78章

  当魏元瞻躺在?床上时,屋中烛火尽灭,只一轮月光泠泠铺陈,不够明亮,却把人心里的思?念照彻了。

  他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转动?着一枚指环,是?宋知柔之前与他置气,扔在?碎云楼的。

  想他们之前老是?吵架,魏元瞻牵了下唇角,似在?嘲笑自己。

  指环的温度叫他转得发热,鬼使神?差地?,思?绪飘回昨夜。

  隔着篝火人流,他的话,她定是?没有听见。

  魏元瞻止不住后?悔,他缘何没有说得大声?一点?

  他喜欢她,该让她知道。

  队伍走了十天,往返报距离的信使却说王帐更远了,还需几日?。

  怀仙虽不愿见到可汗,但一路劳顿,骨头坐得几欲散架。她推开车板望一眼外面景色,忽然吩咐知柔:“你去说,我想骑马。”

  知柔有些不乐意,眉峰轻挑,话却回道:“殿下千金之躯,岂好冒寒骑马,若有什么闪失,无人能够担待得起。”

  怀仙拿她当传话的用了十日?,这十日?里,她总能对上恩和。

  算起来,他们之间?已无仇怨,骨箭一事?,谁也不曾提起,但知柔就是?很防备他,不想扯上多一分的交集。

  怀仙听了轻哼一声?:“我还没那么羸弱。”复催促,“快去。”

  阖上门?板,不让她再度拒绝。

  薄雾还在?晨曦里回荡,枯草低伏,风中携带着土壤的气息。

  怀仙极惜其面容,骑马也要戴着帷帽,仿佛是?个保障似的。

  知柔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回忆上次骑马,魏元瞻在?她身旁耐心嘱咐,从没见过他那样温柔,在?他口中听不到一个“不”字,全是?夸赞,对她说“很好”、“很厉害了”。

  果然有个好“师父”,学?艺才?会更精吧。知柔心道。

  马蹄声?逐步催近,恩和坐在?马背上,脊梁笔挺,他盯着知柔看了一会儿,一贯称呼她:“喂。”

  知柔睇他一眼,将脸转开,也是?一如既往地?爱搭不理。

  许多天了,恩和只知道她姓宋,别人唤她宋姑娘。

  在?草原上,他们只有名字,没有姓,故而在?他的观念里,他十分执着于?她叫什么。

  恩和单手掣缰,扭头望着知柔,不知是?第几回问她:“你的名字,是?什么?”

  没见过这么坚持的人,知柔怀疑她再不说,他的耐性儿也不会散去,真像是?做任务一般,她清声?应道:“宋知柔。”

  恩和的声?音变低了,模仿她的语调在?舌尖咂了一遍:“知柔。”

  饶她满心戒备,也架不住突如其来的呼唤,知柔脸登时拉下来,拧紧了眉:“你不能这么叫我。”

  “为什么?”他神?色不动?,初升的阳光打在?他的面庞,其实不过加冠年纪,不动?狠时,瞧着也没多成?熟。

  知柔不欲解释,恍惚瞪了他一眼:“就是?不能。”

  汉人遮遮掩掩的劲儿在?此刻体现出来,恩和轻剔了下唇,故意将她从头扫视到脚,摇了摇头:“你扮男子,不像。”

  说完不等她反应,他低叱一声?,打马往阿拉木苏的方向去了。

第73章 饮飞雪(十三) 南下对她而言,是机会……

  到?王帐已是下雪时节。

  十一月初二, 离原定好的婚期不过三四日时间,北璃可汗无意将王帐移动到?距王庭驻地太远的地方?,光凭这点而言, 众人皆认为可汗对迎娶燕公主一事没什么诚意。

  说的人多了,话自然就会传入怀仙耳中。为不表露情绪,她尽量避人, 长久待在马车里, 直至毡房建好才现身。

  知柔因此得了几日闲暇,她和景姚一起将北璃的风俗记了一遍, 马通事不迭称赞, 道她们聪慧机灵,定能护住公主。

  风把雪粒子拐进人的衣袍,云朵仿佛矮了, 触手可及。

  再往前走,远处隐约可见几片毡帐,想来那便是可汗所在,帐顶繁华庞大,有如宫堡。

  往返穿梭的信使早将燕队伍的行程禀与?可汗,知他们今日抵达, 北璃人整装齐当,一见公主车驾便列队行了过来, 候迎之态尽显。

  知柔不露声色地观察周围,很快看?见阿拉木苏骑马上前,命人打开车门,接怀仙下去。

  对久居王府的少女来说,阿拉木苏此举已是大胆僭越——连个休憩的地方?都?没有,居然直接叫她下来面见可汗。

  心中一忍再忍, 原就冷白的脸越发坚硬,弯腰出来时,目光刻意在他身上一掠,俨然对他有了敌对的况味。

  马蹄声由远及近,待怀仙抚好衣裙,理正帷帽的时候,一道魁梧的人影从马背上翻了下来。

  是北璃可汗。

  他没有想象中那么年老,面颊微微凹陷,轮廓分明,一双鹰眸锃亮,叫人不敢回视。单站在那儿?,身形、气度都?像这片草原的王。

  怀仙不由怔忡,缄了几息。

  听闻他年轻时就随上一任可汗四处征战,十六岁以一己之力斩杀三十余人,从那以后,他屡建奇功,草原其他部落听闻他的名字,便如闻虎啸,心胆俱裂。

  这样一个男人立在怀仙身前,双眸微眯,像一头?兽在审视他刚获得的猎物,怀仙心擂不止,未敢言声。

  马通事为二人译语,知柔垂着眼,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此刻,她便站在异土了么。

  知柔秀眉深蹙,已经在想从草原回京,无粮无马,兼边界这么多人巡守,冒然动身,她会死的。

  不能逃。知柔在心中一遍遍告诫自己。

  想出草原,她得寻个可托之人。

  两国寒暄的声音像虫豸一样爬进耳朵,知柔抿一抿唇,抬起眼,衔上可汗身侧一个男子的目光。

  他没躲,带着些打量,默然和她对视。

  知柔认得他,十七王子帐下一位幕僚,名唤苏都?。可汗来后,他从王子左手绕开,站到?了可汗那儿?。

  他不是王子的人。

  苏都?视线在知柔脸上盘旋一会儿?,眸光深邃,不显波澜。少顷,他的眼光又?落去恩和身上。

  可汗与?怀仙说了几句,要?求她把帷帽摘下。怀仙依言照做,心内虽惧,下颌端得高?高?的。

  见她摆足了公主架子,可汗朗朗一笑,那笑声似是看?破了她,偏不点明。

  眼瞧话已聊完,阿拉木苏踏前一步:“父汗,恩和私自南下,迟迟不与?我们会合!这等行径,分明是反叛之举……”

  “闭嘴。”可汗一语打断了他,淡淡侧眸,目光在恩和略显突兀的辫发上盯了须臾,“你们两个把美丽的燕公主接过来,做得很好。其他的,不用再说了。”

  阿拉木苏听了这话,两腮微硬,愤然地望向恩和。

  就见他无辜地耸一耸肩,眼睛里却含着笑,不像讥讽,更像自嘲。

  父汗将他私离草原之事抛开不提,看?似是对他包庇,其实他知道,父汗只?是不舍得责罚阿拉木苏。

  恩和受惯了偏待,已经察觉不到?什么不甘,不过他和阿拉木苏有私怨,一日未报,便要?与?其争斗一日。

  他们草原内部的矛盾,马通事自不会向公主传译,待可汗大手一挥,召他们去毡帐,适才对怀仙比了比袖:“殿下,请。”

  看?着他们一行离去,恩和嘴角扯出一抹笑痕,他跨到?阿拉木苏前面,轻轻摇首:“阿哈①这么着急,也不知等我走了再向父汗禀报。你这么做,我要?伤心了。”

  阿拉木苏不耐烦听他挑衅,手背往他胸前一翻,语气很冷:“滚开。”

  恩和没脸没皮,看?上去更无心肺,人走后,他抬手拦下苏都?,欲要?答谢:“跟我喝酒去。”

  整个草原,除了敖云和希木乐,如今便只有苏都知道他尤善弓箭。

  旁人皆以为他箭术平平,故而他在燕境,借苏都?的幌子戏弄燕公主,没有一个人怀疑到?他的头上;父汗让阿拉木苏住嘴,苏都?不曾吭声,就像默许似的,令他吃了哑巴亏。

  恩和与?苏都?虽为对手,时不时地,竟总能生出些宽容的默契。

  “晚上有的喝。”苏都?瞥他一瞬,口吻揶揄,“听说王子的头发叫一个人汉人割断了,真不小心。”

  提到?宋知柔,恩和的脸色倏然收敛,平视了他一阵,落下手。

  晚上要?举行婚礼,可汗的妻子带了女奴和可汗赠送的珠宝银器过来,替怀仙打扮。

  为首的面孔清艳,年纪却比怀仙长三轮,是阿拉木苏的生母。旁边一个敛眉耷眼,瞧着有些胆小,乃可汗元妻。

  她们坐在毡毯上,见燕公主如同?木偶一般任人摆弄,难免有些怜她。

  毕竟在北璃王庭,只?有手握财力,又?具智慧的女子才能对她们构成威胁。绵羊一样的燕公主,在她们眼中毫无杀伤力。

  知柔默默端详着可汗的两个妻子,有意接近,又?不愿脱下这身男装。

  之前没觉得有什么,时下这般境况,青棠看?她在公主帐中,怎么都?不顺眼。遂走过去道:“宋姑娘,你要?么把衣裳换了,要?么,就出去吧。”

  知柔犹豫了下,出了毡房。

  这会儿?红霞漫天?,星辉在斑斓的霄汉上缓缓流淌。

  大帐外升起篝火,依稀能看?见可汗与?几个英武的青年对立谈笑,最外一圈驻了兵士,与?四下吵闹的帐群相比,称得上十分静谧。

  不多时,她看?见恩和从火把后阔步上前,对可汗道:“父汗,让我去。”

  知柔有些困惑。

  草原寒潮将至,按理,应该不会与?周边起任何冲突。可瞧那些人的样子,她直觉是群武将。

  忽然,有一道声音打她身侧响起。

  “你在看?什么?”

  苏都?站在不远处,手握弓箭,冷眼看?着知柔。

  “你……”知柔惊讶于他的中原话,更佩服他走路无声——枯草遍野,他是如何做到?让人毫无察觉?

  “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男子饮酒,在那边毡帐。”苏都?说着话转背,一拢素色袍在火光下仍显凛冽。

  知柔顺势跟上去,目光在他面上极快地一扫:“你是中原人?”

  仿佛听到?什么好笑之语,苏都?斜她一眼,有些讥刺:“你才是中原人。”

  “你没有口音。”知柔评价道。

  未几,她轻扣了眉,“那边毡帐......一定要?喝酒吗?”

  杯盏相交处,最易滋事,她不想卷入其中。

  “不饮酒,”苏都?低笑了下,重新瞟她一刻,“那你应该跟孩子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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