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80章

  伴着左右忽来的沉默,知柔禁不住敛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他们眼中,苏都大?概就是如此。

  上回她问苏都他是不是中原人,他的语气很冷漠,甚而有些仇视,与北璃对燕朝的态度不尽相同。

  如真像他们所说,苏都乃常遇之子,便能够解释了。

  知柔没有想到,她离开京师,竟能在异族人口中了解她在京无法?扫听的人。

  常遇。她在心底念了一遍。

  “王子......”有人在静默中讶然开口,余下顿了片刻,皆站起来,冲恩和?行躬身礼。

  知柔略显惊慌地压低脑袋。

  为了不引人注意,她此行没开口说过一句话,旁人都当她天生不足,又见她脸上东一条、西?一条的灰痕,很快就把她忽略了。

  恩和?穿着戎装,彻底隐去平时外?显的青涩气,他一双眼睛深而熠亮,像可汗,携着令人臣服的威势:“你们在说什么?”

  苏都在最前面,没有过来。

  兵士们微摇下巴,以示军纪。

  鹿山之上,除了火把低沉的“噼啪”声,不闻一丝响动。

  恩和?扫视他们一周,目光触及尾处一个低眉耷眼的少年身上,略停了一下。

  转瞬便疑自己多心,收目,朗声道:“下山。”

  北璃此次南下行军,意在兰城。

  和?亲一事未敲定?前,可汗已表示过预谋兰城之意。

  燕帝不让寸土,北璃可汗却放不下兰城这?块肥肉,只因秋天与昆国防备之故,兵力短缺,这?才得了半年太平。

  苏都带兵,绕的是远路。

  恩和?对燕土不熟,对苏都,他全心信任。

  是以,当探马兵回来禀报,说兰城已察我军动向,城门深锁,苏都建议分头?行动的时候,恩和?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知柔探听不到他们的计划,只觉与恩和?同行,难掩身份,便趁人不备之际,悄悄站进了苏都的阵营。

  时令入春,草原冒着新绿,飞鸟扑棱着翅膀从棘刺上方飞过,知柔险些压抑不住心底躁动。

  离开太久,忽然一寸一寸接近故土,哪怕不是京师,只要入燕,她便算回家?。

  怀仙那里,知柔已无羁绊;北璃人若发现她不在境内,乌仁图雅会帮她。只是景姚……她不愿和?她一起走?。

  知柔攥紧马缰,轻轻摇了下头?,不想了。

  苏都一行在出鹿山七日之后抵近肃原。

  肃原城与玉阳比邻,驻守于此的燕国边军不少,为掩北璃军踪,苏都命主力部队伪作行商,而遣一小队人马埋伏于燕国斥候必经之路,一则伏杀,二则迷惑燕军,使其误判北璃兵马方位。

  因临燕界,夜晚行军禁止生火,然春意料峭,知柔抱臂于胸前,只觉冷得发颤。

  有兵士瞧她一副体?弱的样子,可笑着问:“你是谁家?的?”

  知柔回视过去,眼神?冷得不带任何温度,似是对他的嘲讽感到不快。

  随即便有人说:“别问了,他是哑巴。”

  “稀罕,苏都将军之前也是‘哑巴’。”

  原本一句打趣的话,听完就过去了。谁知话音刚落,身旁众人纷纷投来警戒的目光,盯住知柔。

  若前些天不曾有窄脸兵士的言论,他们对“哑巴”一词,倒也无甚疑心。但今夜过耳,少不得将人一番打量。

  多双眼睛探究地钳在知柔身上,她咽了咽喉咙,呼吸却始终平稳,小指在袖中一勾,短刀滑落,被她牢牢握在手里。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有人不自觉地站起来,往前压靴。

  就在这?时,知柔身后响起一个年轻的男声:“他是稻田那边多丽娅家?的,不会说话,力气却大?得很,一只手能把马刀扔进林里。你们别招惹他。”

  随着声音出来,知柔身旁便多了一人,肩宽体?壮,正值长身体?的年纪——知柔这?几日分了他许多肉干。

  既有来处,众人松散地笑笑,转回背去。

  丑时,攻打肃原。

  东风掀动着女墙上“高”字旗号,震天的鼓声在耳畔擂起,战马飞逝而过,箭雨如织。

  知柔一直堕在队伍最后,听着爆喝的“杀”声,看?着周围一道道往前冲锋陷阵的人影,忽于沙土中嗅到一股腥味,这?是血的味道。

  连日行军,知柔双腿早就血肉模糊,但沙场弥漫的气味和?她衣上不同——混杂着铁锈与一种古怪的甜,令人肠胃翻动,只欲作呕。

  很久很久,知柔没有回过神?来,直至面前一声惨叫,谁给城上箭矢射中,贯穿胸膛,人顿时从马背上落下去,横倒于同袍尸骸。

  知柔如梦初醒,身子略微晃动了下,旋即振作精神?,抽出了鞍后的刀。

  她的装扮与北璃军无二,燕朝兵士刀枪无眼,她只躲不攻,一路艰难地到了沙场中央。

  修罗地狱,不过如此。知柔还?不能习惯浓烈的血气和?将振破耳窍的厮杀声。

  她挥刀格挡,脸上被血雨渐得星星点?点?,他们都杀痴了,她的手臂被人划了一道,紧紧咬牙,双目锁向城门。

  她要活着入内。

  视线未及收回,知柔遽然瞧见一副熟识的面孔。

  火光和?刀光在视野里疾晃,披甲的男子执枪拼杀,肩上衣料叫血染透了,仍费力地把住长枪,不退分毫。

  那人不是长淮是谁?

  自入这?修罗场后,她的情绪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难以制约——

  若长淮在此,那魏元瞻他……

  知柔双腿用?力一夹马腹,纵马向长淮冲了过去。

  满目殷红,尸首遍地。

  北璃马刀朝长淮猛地劈下,就要砍至面门,猝然一支骨箭射来,钉穿那人的手,长淮当即出枪,挑断他的喉咙。

  复一抬面,竟见四姑娘持弓坐在战马上,马蹄带起地上的尘土,融着黏稠的血水一起卷了过来。

  知柔掣缰勒停马身,一束日光从浓云中洒落,照在她染了血污的面庞,长淮悚然怔住了。

  四姑娘……她回来了?

  没等到长淮张口,知柔已将四面巡睃了遍,语气又急又凶:“他在哪?!”

第75章 饮飞雪(十五) 不敢取吗?……

  魏元瞻不?在肃原。

  玉阳别后, 他投了云川军中?。

  与他同为新兵者皆受朝廷征召而来,虽年龄不?一,微寒出身相仿, 像魏元瞻这样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在他们当中?,可谓鹤立鸡群。

  是以,他初入伍的半个月, 无人肯与之言笑;每逢分?派任务, 他永远形单影只。

  魏元瞻自己倒不?甚在意,长淮和兰晔却十分?恼火。有几回听人在旁调笑, 实在没忍住, 竟操起?水囊作武器,给那?些嘴碎的一顿抽。

  都?是血气方刚的男人,此事自不?会轻易了结。

  某日, 魏元瞻从?井边洗漱回来,见长淮二人鼻青脸肿,他咬着?牙,果断往另一片营帐去了。

  云川守备自知魏元瞻乃陛下亲封宜宁侯世子,只觉是烫手山芋,又见他在军中?逞凶斗狠, 连夜呈报上峰,将他与其随侍一并送到玉阳。

  兜兜转转, 以兵士之身回到张季宵管辖之下,竟比魏元瞻所料提早许多。

  少年人心高气傲,张季宵欲按其锋芒,刻意将一些难办又劳累的任务交代给他。谁想?执行途中?,他屡次违逆上命,张季宵隐怒, 把?人发派到了肃原。

  北璃军攻城的前?一夜,斥候中?两人未返,魏元瞻心疑,将所虑报与罗指挥使。

  便在当夜,罗指挥使命他带二十精兵去临城请援——肃原城地势平坦,缺乏依托,再者十数载未逢战火,兵力薄弱,若真有外族侵扰,难防。

  火光在城门外四处闪耀,知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急迫又有些不?安地望住长淮:“他在哪?”

  长淮不?得回神。

  一时间,知柔胸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与其搏斗似的,她苦苦压制,重新问了一遍:“长淮!他在哪!”

  纷乱的马嘶声?于耳畔回荡,沙场瞬息万变,顷刻又有人杀过?来,挥刀斩向知柔座下的战马。

  马失前?蹄,仿佛一座小山猛地塌陷,知柔身子一沉,随之失控地摔到地上。火灼般的痛楚侵袭全身,她却无暇感受,迅速翻滚避开战马,在尸骸中?攥一把?刀,抵挡冲她劈砍的燕军。

  如大哥哥所说?,她的刀锋从?未见血。今时为了生存,她或许间接夺了他人性命。

  这种感受很糟糕,入目尽是血红,耳中?有一阵鸣声?,很吵,以至于她半日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

  知柔咬紧牙,奋力格挡,如此危难关头,她居然还能分?出心神记挂魏元瞻。

  她不?相信他会有事。

  他绝对不?能有事。

  北璃骑兵强悍,杀敌疾猛,偌大的血泊中?,倒下的多是燕军。

  天已拂晓,用不?了多久,这一战将要结束了。

  知柔还和长淮在一起?。

  明知势弱,明明有自保的机会——只差一点,待她步入肃原城,卸下戎装,谁也不?能再牵制她。一路南下,总会回到京师。

  可当她看着?那?些朝她厮杀的燕军,面孔白?如纸地横在地上,她的心忽然很沉,好像有什么重物压在胸口。

  她与长淮并肩,不?单是为了一同长大的情谊。

  刀光如疾风骤雨般亮在眼前?,“铿锵”声?陡然能听见了,由细微的振动?开始入侵,层层递进。

  逐渐,知柔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北璃的战鼓声?、杂乱的马蹄声?,还有长淮——他断续的喊话,说?的是:世子无碍,他不?在肃原。

  知柔心里的锚终于落下,神思集中?在战场上,短兵相交。

  这样一副衣着?举止,太招眼,也太突兀。

  苏都?在知柔纵马冲向长淮的第一瞬,就注意到了她。那?个身形颀长,有些清瘦,遇燕军只躲、不?杀的北璃人。

  宋知柔?

  她的名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苏都?有一阵惊讶,旋即搭箭张弓,对准那?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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