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88章

  久别近三载,许月清观他相貌未变,轮廓好似硬朗了些,或许也清减了,便?总要疑他究竟过得好不好,除了身上的伤,军营里是否有?人为难?

  在她看,哪儿?都?不如京城,不如天?子脚下,寻个稳妥的差职,到了年纪便?娶妻生子,这才是他该当做的。

  魏元瞻无意遮掩,径直说:“本未轮到我?休沐,此次是告假回来,军中允了我?一月。”

  闻及此,许月清高高吊眉,掌心在椅子扶手上撑了一下,语藏急色:“你还要回那地方继续待着??”

  这些年,他们虽不在魏元瞻身边,他的消息,总有?各种渠道从边关传回来。

  凡与北边打仗,不管是草原部族抢掠,还是跟北璃,魏元瞻的身影定在其?中。报信的人都?说,不知世子在北边是否有?什么仇人,次次出?征,好像非得把北边攻下来似的。

  高弘玉信重他,便?更加重用,他领兵的次数多了,受伤的机会如草疯长。去年秋天?,有?消息传来,说他昏迷不醒,许月清听了心跳滞重,接连十数日?不思饮食,大病一场。

  是以今番,无论说什么,她也绝不许魏元瞻再度回去。

  许月清立场坚定,魏元瞻刚到家,不愿同母亲争执,他暗中把眼光挪到侯爷身上,又重新垂眼。

  父子俩默契地完成交接,魏景繁出?言斡旋,魏元瞻先行告退。

  京城的风与边塞相较,算得上柔和?,魏元瞻才走到房中,浴桶已经备下。

  他在热水里泡了一炷香的功夫,倒去床上,又曲曲折折地想起知柔,好在身体乏倦,阖眼没多久便?睡着?了。

  翌日?,日?上三竿,长淮他们见屋中没有?动静,不去打扰。

  晌午要摆饭时,魏元瞻已穿戴齐整从房内踏出?,穿上吴绫绸缎,和?在西?北简直判若两人。

  兰晔见了,长留京中的心更加坚固,一头说着?,一头窥他脸色:“爷,咱真得回去么?夫人说的也在理,再过三两个月,您都?十九了,是该安定下来,总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边……”

  话未说完,对上魏元瞻乜来的视线,声气?儿?弱下去,渐如蚊吟。

  “你留着?吧。”魏元瞻抬步向外,和?长淮相看一眼,他立时上来挡住兰晔,凭人在后头几番喊叫,魏元瞻只慵闲地扬一扬手,示意他们不用跟。

  这次回京,魏元瞻先到起云园拜谒师父,款叙一会儿?,又去了宋家。

  宋含锦仍待字闺中,听魏元瞻来,本是懒得见的,转念却想,他和?哥哥离得近,说不定能从他口中听闻哥哥的现状,这才半推半就?地去了正厅。

  她和?魏元瞻各怀心思。到宋府,走亲戚是一桩,另有?一层,魏元瞻想替知柔看看她的阿娘。

  仔细检算,他好像从未见过林娘子。不知为何,他认为自己应该去拜见的,可又没有?正经名目,不敢唐突。

  故与宋含锦交换,各自打听。二人相处良久,府里下人瞧了直往许月鸳身边报,生怕三姑娘被他带去西?北,寻大公子。

  魏元瞻在京安住几日?,待返程时,京中杏花已开,粉白含蓄地点?在枝梢,偶有?簌落,羞杀春雨。

  像个行旅匆匆的游子,他把所有?重要之人都?见了一遍,唯独见不到姐姐,京城也没有?宋知柔。

  来时心焦难遏,复归西?北,魏元瞻一行没再连夜赶路,正好四月十日?到的兰城。

  日?子如常过着?,十二月,边关气?候已是极尽严寒,军营里难得用胡椒煮汤,盛着?大碗羊肉,分给军士们暖身。

  魏元瞻房里烧着?银炭,他坐在书案后,周围站了三四个人,还有?几个捧着?碗筷蹲在门?边,都?是托他为自己写家信的。

  魏元瞻好洁,但在军中待久了,不得不把台上的规矩收一收,放任他们在自己的地盘大口吃肉,汤味儿?、饼味儿?游荡过来,再从窗户出?去,魏元瞻眉头时松时紧,是忍耐的模样。

  日?头白大,书案上蒙了碎金,有?个身宽体胖的男子杵在案侧,魏元瞻正替他给家里的媳妇去信。

  他间隙里偷瞄魏元瞻几眼,好奇道:“小将军还未娶妻?”

  魏元瞻不及答话,地上叼饼的先抢白道:“小将军才多大,还不到双十呢,娶什么娶?”

  军中什么年纪的人都?有?,但像魏元瞻这样的,少,脱去军衔,在他们眼里就?是孩子。

  老文被呛了声,不大高兴,哼唧着?嗓子:“我?媳妇就?是在我?十八那年跟我?好的,她说我?那时可俊了,要知道我?现在磕碜成这样,她才不嫁我?呢。”

  “你拿小将军跟你比?真是厚颜无……”

  字音未绝,老文挺起壮硕的身躯:“说说怎么了,都?是实话,不信你问我?媳妇去!”

  二人一递一声,斗个没完。

  魏元瞻正是饭量大的时候,只想快点?结束这里,他拿指节扣了桌面两下,实在有?些响。

  “行了,还有?什么要写?太贴心的话别念给我?听,写不了。”

  几个和?魏元瞻亲熟的听了这话,暗里憋笑,其?他人见他这副挑眉催促的样子,怂着?脑袋,尤其?是老文。

  “那、那最后一句,”老文摸了摸高耸的鼻梁骨,脸皮似有?些红,从那黑黝黝的皮肤里冒出?来,“就?写……等柿子树开花了,我?就?回去看你。”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开始捏声学他,独魏元瞻手中的笔停下来,思绪飘远。

  柿子树……外祖母家里也有?一株柿子树。

  在那棵树下,他是第一次主动接近知柔。后来,他骗她去起云园摘柿子,她可傲了,还不让他送她回去。

  此刻想起来,这些事情过去太久,她也离开他太久了。每次有?外族扰边,他都?会出?征,摒去责任,私心就?是想看看能不能遇见她。

  魏元瞻重理信纸,笔尖往砚台上蘸墨,正待续写,外头见礼声此起彼伏,很快有?人来喊:“将军来了,将军来了!”

  老文他们一刹都?溜出?去,有?些憨地跟将军招呼。高弘玉点?一点?头,每个都?应了。

  魏元瞻搁下狼毫,拿手巾擦擦指腹,方才不疾不徐地起身出?去,冲高弘玉行了军礼:“将军。”

  “嗯。”高弘玉手里握着?一卷绢帛,淡说了一句,“你去准备准备,明日?离城,迎怀仙公主仪仗。”

  -----------------------

  作者有话说:回京以后,知柔和小魏的对手戏会多的~

第83章 年年雁(五) 认不出我了?

  一只灰隼在天空中盘旋, 知柔马不停蹄,从守兵处回到怀仙毡帐,掀帘入内。

  “殿下, 车驾和队伍都已安排妥当,等明日雪停了?便可启程。”

  风雪被她的动作带入帐中,怀仙掷去一眼:“知道?了?。”玉手轻拍毡毯, “外面冷, 来这里坐。”

  知柔归到怀仙帐下已有半年多,她一来, 许多棘手的事迎刃而解。怀仙表面上端着公主架子, 实则将知柔视作主心骨,等闲离不得她。

  知柔有自己的目的,兼此行北上, 不算收获全无,以前的事儿便没同怀仙太过计较,总之她也?不会为她赴汤蹈火,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眼下闻言,知柔大步过去,撩袍在毡毯上盘腿而坐, 不动声?色地捏了?下手。

  天气冷得刺骨,怀仙扯一扯风领, 把袖炉重新握在掌中:“前日那些饶舌之人,如何处置的?”

  可汗死后,阿拉木苏继承了?他的位子,也?继承了?他那从燕国来的汉妃。可是中原礼教,从来没有这般歪邪的道?理,怀仙自认受了?屈辱, 毡帐前命守兵看牢,等燕帝下旨。

  阿拉木苏是因为恩和被唤作奴隶种,在血统上分了?高低,这才得位。是以他终日忙着收拢大臣,根本无意?这个即将归国的燕公主。

  怎料前日,阿拉木苏与人争斗,饮了?些清酒,不知刻意?还是无心,他走错毡帐,进到了?怀仙帐内。

  知柔那会儿和景姚在桦木林中跑马,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苏都把人从怀仙的毡帐拖出来,勾搭着肩。

  与她相视上,苏都回以她一个无事的眼神,将新王带走。

  可惜动静太大,好?些人都瞧见了?,流言就是这样?开始。

  昨夜,知柔听见怪声?,披衣出去,见两道?魑魅般的人影立在树下,空气中游荡着血的气味。

  “……阿拉木苏把他们鞭挞了?,仅存一息。”

  怀仙手中的袖炉没攥稳,险些磕落,鸦黑的睫羽颤动一下:“他……怎么敢?”

  那几人虽话?说得腌臢,令她不痛快,可她让宋知柔去处理,便没想过要取他们性?命。那可是她的人,是燕朝的人,阿拉木苏怎么敢?

  如此心狠手辣又喜怒无常,怀仙不得不疑心,他肯定放自己回去是不是真的。

  知柔未言语。

  阿拉木苏是如何继位,旁人不知,可她看见了?。苏都那夜悄悄进了?可汗的王帐,自此再无人出入,唯一一个就是阿拉木苏。

  他白天入内,待了?很久,再出来时,身上便带着可汗传位的手印。

  苏都在帮他。

  昨天夜里,知柔也?看见了?苏都。他站在阿拉木苏对?面,没动手,却不阻止,就冷眼瞧着。大约是发现她出来,方才拦了?一下,令其停手。

  那会儿,知柔真切地感受到一股恐惧。

  苏都这个人,他在战场上不杀降,与书?中描述的那些草原将领不一样?,他的部下,不会屠城;可他昨夜袖手旁观,冷漠得像没他这个人,只是一具空壳子。

  知柔时常觉得他立在天平中央,亦正亦邪。不免又想起?自己和他的关系——

  不久前,苏都把阿娘的玉玦拿给她瞧,蟠螭纹下有一个字,不显眼,像是篆书?。她起?先也?看到过,未曾留心,直到他告诉她,那是“遇”字。

  知柔初闻此言,恍惚感到什么朦胧的猜测在被证实。

  她不是没有想过,阿娘可能?不叫“林禾”。

  心下疑窦丛生,想拨开它们,又不敢,尤其面对?苏都,知柔不敢问。

  次日天蒙蒙亮,雪渐收,大地上一片金白。

  队伍调整好?后,人数比之三年前,大概少了?一成。知柔从毡帐弯腰出来,只顾着找景姚,谁想一抬眼,又对?上苏都。

  他换了?燕朝的衣裳,辫发也?取了?,乍一望过去,身上再没有一点?草原人的影子。知柔沉默着,心里暗忖,他是要与他们一道?回燕吗?

  不知缘何,知柔有些抗拒,蹙紧了?眉。不防景姚打旁边踱步过来,也?随她朝那边端详,半晌,低低置了?一声?:“怪不得……”

  旁人都觉得那位将军面容冷硬,个性?森然?,明里暗里都有些怕他。

  景姚不同,她认为他很亲善,有一种令人安定的感觉。却说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她根本与他不熟。

  时下观他这身打扮,终于想起?来——她和他仅有的一次接触下,景姚看清了?他的眼睛,像圣湖里清洗过的琥珀,明明澈澈,能?惑人心。

  知柔也有一双这样的眸子。

  ……

  队伍出发后,苏都骑马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

  过了盛州界碑,雪彻底住了?,天色明净。

  知柔照旧走在怀仙的车驾旁,与景姚一块儿,脚下踩着来时路,忽觉一切都不大真实。

  时间又快又慢,有时快得叫她害怕,会想,是不是一辈子就要荒废在这儿了??她有好?多事情想做,好?多人想见,绝不可以。

  可当她躺在草原上,嗅着阳光和草叶的气息,便觉得时间无比漫长,长到她能完整地回忆在京中发生的事。

  不可避免地,她又想起魏元瞻。

  与他最后一次见面,他那时到底说了?一句什么话??他如今是在玉阳吗?

  知柔无法想象再次见到他是什么场景。

上一篇:竟不还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