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他肯定将她忘了?——魏元瞻比她还要冲动,性?子急,不喜欢等,又怎会等她一个归期不定之人?
如此一想,知柔心里隐隐有种艰涩的情绪,还有点?儿从前跟魏元瞻争输赢的感觉,很不服。
她虽然?没有时刻惦记魏元瞻,却一天也?没忘了?他。
越思量,那张昳丽的唇越发抿紧,很快将思念转移到阿娘身上。
等回到京中,她终于能?见到阿娘了?,还有父亲……思及此,知柔的眉眼忽又暗了?暗,胸口?迟钝,有些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们。
想到父亲对?她的种种爱护,她不愿意?相信那是假的。
浓卷的睫毛倾覆下去,光辉搭在脸上,流露出一丝烦闷。
景姚窥她一眼,有所察觉,小声?唤道?:“知柔,你怎么了??”
自陛下允了?公主回朝一事,知柔的心情一直上佳,从未见她表现出任何躁郁。
闻言,知柔愣了?须臾,裹裹衣襟道?:“没有,太冷了?。”
景姚便将自己身上的围领摘下,递给她。
知柔要拒,她直接塞她掌中,然?后往前瞻望,喜悦地说了?一声?:“我看见他们了?,来接殿下的人。”
知柔随之举目,尚远,视野中乌压压一片人马,据守在兰城数里开外。那副架势,该算得上恭迎了?吧?
北风飕飕钻来,知柔将围领戴上,裸露的肌肤被遮掩地严严实实。
景姚的声?音还在继续:“等回了?京城,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二人相处日久,情谊笃深,先前知柔坠马,景姚衣不解带地照料了?她三天。
俗话?说患难见真情,在她二人身上也?算得以体现。知柔感激她,也?舍不得,遂问:“姐姐有何打算?”
景姚悄觑周围一眼,压低了?嗓音:“我其实……想求殿下把宫籍给我,我想出宫。”
知柔目露惊讶。
之前她随军离开,曾问过景姚,愿不愿同她一起?走,景姚拒绝了?。她还以为景姚是求稳妥之人,不喜风险。
观知柔情状,景姚待欲续言,怎想怀仙突然?推开窗板,向外头?瞥视。无奈,只得暂先住口?。
不多时,队伍停下来。
守卫头?领在前交涉,未几,其手下折返,向马车内禀告:“殿下,礼部尚书?赵大人和高将军前来迎驾。殿下可要在此下车?”
车厢内静了?几息,随后闻怀仙的音色缓缓溢出:“这还没进城吧?”
那人揣度着领命,策马回到前方。
因此,车队在原地滞留良久。
知柔听见他们所言,暗道?怀仙的脾气真是丝毫未改,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之意?。
她垂下眼睫,百无聊赖地把弄腰间短刀。这是她跟随怀仙而得到的“殊荣”,除守卫以外,只有她身佩利器。
足足等了?两盏茶的功夫,有马蹄声?渐近。
节奏很慢,“踢哒踢哒”的,马背上的人影瞧着英朗,上半身随马的节律微微浮动,他像在放眼浏览,快到知柔身旁时,马蹄停驻。
知柔触在鞘上的手垂落了?,她狐疑地挑起?眉,抬睫望去。
天际一丝金线射下来,四目相接的刹那,知柔呼吸一凝。
魏元瞻和她对?视了?好?久,眼睛仿佛长在她身上,四处巡查,不肯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变化。
她的模样?没有大改,连穿着也?是,通身利落,眉宇间藏着一点?英气,可那道?看向他的眼神似乎比三年前多了?一些什么,是安静的,诧异的,又似静水微漾,直淌到他心里。
心跳一点?点?加快,面上却是松泛。魏元瞻冲知柔微笑了?下,语气里有挑逗的况味。
“认不出我了??”
知柔捏着指节,胸腔内有活物欲挣出来,从未想过会这样?见到魏元瞻。
他和三年前倒是有些分别?,虽然?青涩,可锋芒不掩,大约是军中磨砺加深了?他的气度,在高头?大马上,他穿着甲胄,凛冽得太不同了?。
只是他对?她含笑的样?子,还有说话?的语调,与印象中的魏元瞻完全重合,令她记起?刚出京时,他也?是坐在马上,喊了?她。
知柔心脏紧缩,酥麻的感觉从胸口?扩张到胳膊,掌心,一路向下……一时忘了?开口?,只将视线定定地衔在他身上,好?像看不够似的。
魏元瞻低声?笑了?。
后面有人传唤,他回头?望一眼,复转过来对?知柔道?:“等我。”
便一掣马缰,掉身而去。
马蹄声?凿凿切切,乱若擂鼓。
知柔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终于启唇,没人听见她的声?音。
“久违了?……魏元瞻。”
第84章 年年雁(六) 再看下去,就要失礼了。……
高弘玉与礼部赵大人正安排兵马后退, 回城重迎公主座驾,魏元瞻是特?意跑去仪仗中见知柔的。
景姚朝马背上的人影递一眼?,贴近知柔低道:“你们认识?我还以为他是来请殿下的呢……”
不单她, 队伍里其他人也?如此?以为,怎料那小将军连一声礼都没和?殿下问?。
怀仙坐在车内往外掠了片刻,隐约见是魏元瞻, 倒也?不屑, 把眼?收回来,耐心等车队入城。
没多久, 队伍得了前进的命令, 闲杂和?猜测的目光终于落幕。
知柔望着远处魏元瞻的身影,穿着乌光闪闪的甲胄,照在阳光下总是不太真?, 便?疑心他是幻象。
入兰城后,赵砚等人一齐下马,上前相迎。
怀仙由婢女扶出来,素手玉貌,瞧着温善极了。赵砚率先向?她行礼,她淡淡受着, 偶尔开声回以两句。
西北的日头明亮,罩在身上却?无甚温度。
知柔站在怀仙旁边, 魏元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双眼?睛似燎了火,目光顺着她的脸看到她纤细的腰上,他送她的短刀,仍挂在那儿?。
知柔蹙了下眉,觉得周身发热——他看得太过分了。她毫不退让地望回去, 即见魏元瞻微微勾唇,好似压不住嘴角笑意。
生平第一次,知柔竟觉得与人相对如此?局促,不由得把眼?移开。
“殿下此?行劳顿,不如先至驿馆安歇,明日,臣再遣人带您四处逛逛。城中虽多兵户,可得知殿下归朝,亦准备了不少戏艺,只等殿下一观。”赵砚拱手说道。
怀仙听?了此?言,面上并无太大的喜色。
比起在边城多待一日,她更希望早日回京,毕竟这离北璃太近,环境也?差不了多少,黄土风沙肆虐,怎比京城?她也?很久没见过父亲了。
怀仙随口应道:“有劳赵大人,高将军。”
“殿下请。”赵砚比一比手,引怀仙同?其随侍步入驿馆。
知柔虽不算贴身侍奉她的人,但还未到京中,难免怀仙不会交代什么,知柔也?想和?景姚住在一起,便?抬足跟去。
孰料才走一步,身前有副高高的影子落下来,甲胄的声音细碎,她举起眼?,是魏元瞻。
周围陆续有仪仗中的人经过,军队守在驿馆外,纪律森严,听?不到半点儿?声音。
魏元瞻是少将,行动无束,但当着众袍泽之面,他举止已算收着了,音量都没太过声张,低着嗓音:“你别走。”
他迫不及待地要和?知柔叙旧,若此?时不成,他恐要罔顾礼法,闯到她厢房里把人拉出来,靠近地,仔细地将她观察几遍,到底哪里生了些许不同??
方才看见她,心跳的感觉足够强烈,好像有爆竹点进腔管,密集而持续地在心内响动。
他已经三年没听?过她的声音了,她为何如此?吝啬,一句话也?不和?他说?这般想着,魏元瞻垂向?知柔的眼?神就有几分不满和?委屈。
正因分别太久,实在有些生分,或者说,有些许陌生。明明是很熟稔的两个人,但知柔看着魏元瞻,总觉得中间隔了一层什么,有些不敢靠近。
眼?下,她迎上他的视线,深刻地感受到他就是魏元瞻,那个倨傲又低微的眼?神,只有在他做来才不会矛盾。
“魏元瞻。”知柔开口,她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样,不过更加清晰,更加有力度,清清爽爽,如同?裹着晴雨,有丝润泽。
话音入耳,魏元瞻隐约低了点下巴,目光专注地凝在她面上,等待她的后文。
知柔目视他一会儿?,偏头笑了一下,太阳五光十色地装点她的容貌,绚烂明媚,似被阳光镶洒。
须臾,她转回来,对魏元瞻道:“殿下可能会唤我,我不能杵在这儿?。”
他顿了片刻,适才傲慢地说:“管她呢。”
周遭经过的人不断朝他们窥瞄,魏元瞻纳入眸中,遂退开半步,又叫知柔,“跟我走。”
说话向?另一道转背,一面拔靴,时不时侧首暗看一眼?,瞧她是否跟上。
到驿馆外一颗枣树下,知柔站定了,随意打量四周,与草原还是有些差别,眼?中俱是沙土颜色,茫茫的,让人觉得孤寂,又隐有一丝柔情?。
她撤回视线,投在魏元瞻面庞:“你要说什么?”
这般单刀直入,没一个多余的字,魏元瞻被她弄得些许无言。他挑挑眉峰,半晌才道:“你没有想对我说的?”
在知柔听?来,这话有倒打一耙的意思,深秀的眉棱学他挑起,脸上挂着困惑的表情?:“不是你让我跟你来的吗?”
那语调让魏元瞻愣了一瞬,不禁嚇一声,有些气:“宋知柔,你真?是……”
后面话没说出来,也?不知说什么,就见她抿一抿唇,有企图掩盖的笑意。
原是故意逗他,这会儿才正常道了一句:“你变高了,我再也?长不过你了。”
十一岁的时候,师父总说她还能长,她也的确比同龄女子高挑许多,恰值和?魏元瞻相互看不上的节点,她便一直希望自己能再长高些,最好超过魏元瞻。
如今她身量已定,魏元瞻却?比三年前又高了两寸,他的肩膀在她额头之上,若他站近一点,她怕要感受到浓郁的威胁。
魏元瞻对她的话未作?回应,反而轻说一句:“你变漂亮了。”
现在的宋知柔与小时候比,真?是亭亭玉立,被她那双如有浮光的眸子望住,内心很难不起波澜。自见到她,他的心没有一刻是寻常运作?。
知柔闻言微讶,可能对他的赞赏还不适应,他用?那样的口吻说出来,直叫她有些慌乱。
便?低笑了声,遮掩着把头别向?一边,隔一会儿?才问?:“你不是去玉阳投军吗,怎么在兰城?”
“张都督瞧不上我,幸在高将军慧眼?,把我留在身边。”
知柔点了点下颌,话音闷闷的,隐有失望的情?绪:“我给你写过信,不过是往玉阳去的,看来你没收到。”
“收到了。”魏元瞻接口,知柔转目睇他,他继续说,“宋祈羽拿给我的。”
“大哥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