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说后面回京。
知柔已经跟了?队伍一路,除非自?己先走,否则骑马同行,太招摇了?。她弯了?弯唇角:“我还是步行吧,骑马也疼。”
正?值伙计上来摆菜,三荤一素,侧立一壶西?北才有的塞云酿。
知柔起身去?旁边净手,回来坐下后,先搛了?两块鸡肉塞嘴里。魏元瞻没动?箸,只打量着她,忍不住微微一笑。
她动?作其实很文雅,慢条斯理,但?不知怎么,给人一种吃得很香的错觉。
魏元瞻的目光在知柔脸上盘旋,分外?黏缠,仿佛离她很近,伸手就可以去?抚摸。她的脸一下就热了?,挑眉审视回去?:“别?看我。”
把碗略放,“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说完不再瞧她,倒酒满饮一杯,鸦黑的睫毛低垂着,露出了?沉稳的神色。
二?人如此少言,还是头一次。
知柔猜他仍不放心京中。他和魏姐姐的感情一向?很好,听闻宫里消息,他没策马回去?,而是能好好坐在这里,已足见其忍耐。
外?头天幕张下,红亮的灯笼高高挂起,俨然有几分过年的味道?。
魏元瞻今日不当值,却也未多饮酒,知柔观他惘然郁躁,索性陪了?一杯,仰头饮下。
酒液滚过喉咙,宛如火焰舔舐,从唇齿到胃腑都烧得滚烫。
知柔皱紧眉,屈指摁着咽喉下方,一圈一圈揉转,企图缓解。
不知是她力度太大,还是这酒太烈,她整个颈子如同朱笔点染,漫着许许绯色。
魏元瞻没料到她会喝酒,略愣住了?,视线顺着她的手看到她稚嫩的脖子上,些微慌张,不过片刻便调开眼,随后拿起酒壶,放到她够不着的地界。
“魏姐姐……”知柔缓和后开口?,声音犹带水润,“她不会有事的。”
魏鸣瑛一向?很有主意,她嫁给皇太孙,知柔十分困惑,但?她不能问,只是坚信像魏鸣瑛那?样有毅力且通透的人,绝不会一蹶不振。
当初是她告诫自?己,不要为她解围,不要招惹嘉阳。
敞亮地提到姐姐,魏元瞻年轻的面庞显出几分阴沉。他自?然希望姐姐平安,只是东宫那?位殿下……
魏元瞻搁在桌上的手又慢慢握紧,心中对皇太孙的厌恨几欲包不住。
知柔还想?说什么,方才张口?,胃里的烧灼反复上升,忙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见她一顿饭都不能好好吃,魏元瞻有些愧疚,修长的食指把菜碟一推,不动?声色中,离她的碗箸越发近。
“吃吧。”他说。
脊梁往椅背上稍靠,是个闲适的姿态,语气却黯然着,“演武场,我不能带你去?了?。”
他欲速回京师,已同高将军商议过,恰好怀仙也抱此意,每一城都不会久留。
能早日见到家人,于知柔而言亦是美事。她眉眼平落,似在思考什么,接着抬睫道?:“大哥哥也会回京吗?”
若他留在玉阳,按礼,她该去?见一见的。
“会。”宋祈羽一年未回京师,张都督给他准假,如脚程快些,还能在宋府过上元节。
隔日起来,还朝的队伍已列满人,怀仙不堪路途无?趣,强迫知柔同乘。
许是进程加快,她心情好,除夕那?夜,知柔收到怀仙在车上亲手包的饺子,卖相极佳,吃起来也像那?回事儿。
眼下繁星闪烁,知柔倚在一颗榆树下,手里捧着景姚送来的屠苏酒,那?是怀仙赏给底下人的。
星空将河岸映得茫茫,欢笑声寻觅耳畔,不一时,人语渐高,依稀狭了?兵器的锐声。
知柔回首去?看,四五名士卒纠缠一处,刀光出鞘寸许,乃动?手之势。周围多是和亲队伍里的人,见状,惊恐不已,纷纷退散到数丈外?。
眼见情势愈凶,就要推搡起来,倏然出现一个矫健的身形。
他手腕转动?,把佩刀横在了?为首那?人胸前,略微施力,将人往后一推:“有功夫在这里闹事,不如去?都督跟前,请他给你们封个旁的差遣?”
人一分开,他握刀的手顺势落下,红光在高昂的身躯上摇曳,闹事的兵卒立马低下头:“我等知错……”
男子不再理会,将刀挂回蹀躞,甫一转身,望见了?知柔。
他的脚步明显滞了?一刹,也只是一刹,便如常地向?她行去?。
知柔看着眼前走来的男子,体态澹然,神清目明,实则在他们相视的瞬间,她便认出了?他。
“大哥哥。”知柔略站直腰身,离开树干。
宋祈羽颔首应她。
三年前没能好好道?别?,三年后,她再停在他身边,久违的感受渐渐刻骨起来,他欲张口?,却挑不出一句合宜的话。
稍顷,他的视线掠过知柔手中,低问了?句:“不喝吗?”
往年元日,阖家都会聚在一处饮岁酒避瘟,从最小的开始饮,知柔便是第一个。
听了?他的话,知柔将酒倒出一杯,低头抿了?一口?。屠苏酒的味道?微甜,带着药香。
宋祈羽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在她面上巡睃,如同所有寒暄的开场,最终把眸光停靠河岸:“四妹妹这些年,过得可好?”
“我过得,不算差。”大部分愿意回想?起来的记忆都是轻松的,她转过脸,“大哥哥呢?”
宋祈羽默了?默:“与你一样。”
以往在京师,他二?人的话便不多,睽违数载,愈发寡淡。
宋祈羽想?到自?家妹妹,不免问道?:“四妹妹可曾往家中去?过信?”
“去?过两次,但?父亲给我的回信……不像收到过我的消息。”
“怪不得。”他在夜色下垂了?垂睫,少顷又道?,“她们很担心你。”
阿娘和三姐姐。知柔的瞳眸一霎莹亮,先询他:“大哥哥,我阿娘的身子可还康健?”
此言过耳,宋祈羽没有马上回答。
知柔一颗心蓦然提起,不安地望他,未几,就闻他的嗓音低沉着,没有隐瞒。
“你离家不久,她的病势渐消,父亲一直遣人细心看护。去?岁新正?,来府里宣旨的内官不慎撞见了?林姨娘,那?以后,她的手便有些不中用?了?。”
“何?谓不中用??”
“她拇指折伤,往后不能再写字。”
一句话像冰锥割过耳朵,知柔觉得难受,呼吸也急了?,酒杯捏得越发紧。
瞧她此状,宋祈羽突然懊悔不该在这时告诉她,但?她早晚会回京,会亲眼目睹。
他的手几次悬在她的肩上,如同对待军士,却迟疑着,没有放下。
魏元瞻从营帐里走出来,距京城越近,他脱了?铠甲,只穿了?件舒适的中衣,披上外?袍。
兰晔拎着壶酒从公主那?边走来,稀罕地撇撇嘴:“殿下赏的岁酒,将军和赵大人也收了?。”
军中有令,战前战时不饮酒,如今局势太平,喝两杯应是无?妨。
魏元瞻非嗜酒之人,一听是怀仙赏赐,便有些意懒情疏,按了?下兰晔的肩膀,提点道?:“屠苏酒,该留着回家喝。”
说话衣袍前擦,大步朝火光踱去?。
有篝火的地方聚集着不少人,魏元瞻走马观花似的闲看,在河边一株榆树下,睃到了?知柔的影子。
她和宋祈羽在一起。
魏元瞻止步,抱臂观望。
不多时,他看见知柔和宋祈羽辞别?,离开的身形不如白天笔挺,像有东西?压低了?她的头颅,显得恹恹的。
魏元瞻心下疑惑,当即迈开步子走到宋祈羽跟前,拦了?他:“你和她说什么了??”
河水的光斑返映在二?人身上,潺潺深静,使人想?到三年前的楚州。
他含怨怪的眸子扫在他面庞,宋祈羽也不在意,他和魏元瞻很熟,不需要遮掩:“她阿娘的事,她总会知道?。”
魏元瞻不明白他所言为何?,稍作思忖,猜到她母亲有恙,立马扔下他,跑去?找知柔。
……
回程的路越走越快,上元节虽没赶上,到底在一月十九日抵达京师。
故乡的风比别?处和煦,阳光承来面上是暖和的,蓄满春意。
魏元瞻此行奉军务在身,宋祈羽却无?拘束,一入京,他勒马停于侧道?,等知柔过来,翻身下马,与她一起往城内走。
公子和姑娘一并回来,在宋家是喜事。迎接的人马一早就在琉璃街候着,目下眺见来人,邹管家浓眉带喜,忙上去?道?:“公子。”
转头示意下人牵马,又回过脸,对宋祈羽身后的人影蔼然一笑,“四姑娘回来了?。”
久不见京中故人,知柔有点情怯,嘴唇腼腆地弯了?弯,像少时一样:“邹爷爷。”从宋祈羽背后踱出。
她一路南下,衣袍虽洁,靴上有磨损的痕迹,身条儿比三年前修长,若换身衣裙,该是亭亭玉立的官家小姐。
“公子和姑娘一路辛苦了?,夫人在府中设了?洗尘宴,就盼着您二?位还家。”
宋祈羽点了?点头:“府里可还好?”
“都好。只是三姑娘一直念着您,这不,今早还跟夫人提起,说要随我一道?来接公子。夫人却道?她禁足未解,哪里能随意出门,便将人拦了?回去?。”
闻及此,宋祈羽眉眼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投过牵马的小厮:“马上有我带给她的礼物,别?碰坏了?。”
“是。”邹管家代人应下,吩咐完,恭敬地比一比手,请他上车。
知柔和宋祈羽不乘一辆,在他之后抬脚,矮身钻进车厢。
才过了?年节,府中仍有喜气未散,碰上公子回家团聚,索性那?些红绸子和灯笼都不摘了?。宋祈羽一踏上长廊,年味扑面而来,仿佛是刻意等他,到今日才算新正?。
宋从昭未归,他径直去?了?澹玉苑,早有下人往屋里通报,宋含锦捉着裙摆在院首等。
叶罅下的光被风吹得晃动?,慢慢地,宋祈羽在光影中出现了?,金辉在他俊丽的面容上摇移,宋含锦抬靴:“哥哥!”
许是未出阁的缘故,她十九了?,行动?间还是少女的仪态,到宋祈羽身前,一双嫣然的眸子探究地凝他一会儿:“怎么黑了?些?”
时人虽不崇尚男子白面,照宋含锦审视美的追求,总感觉白点儿好。
他无?奈地勾唇:“妹妹好看就行了?。”边说边朝院内举步,去?拜见母亲。
宋含锦犹疑地往后面瞟视:“四妹妹呢?她没跟哥哥一块儿回来?”
宋祈羽道?:“她去?樨香园了?。”
木樨未绽,院子里无?旁的花草,人倒是多了?些,好几个眼生的侍女伺候廊下。因刘嬷嬷交代过,她们见一稍显女相的少年行来,让开一步,低头:“四姑娘。”
声音传到屋室,林禾平淡的眼色紧绷了?,蓦地站起身。
不到门前,门板已由外?推开,踩进一双厚底皮靴,目光上循,只见一副瘦而挺拔的腰身,眼眸灼灼,碰上她的视线,撩袍跪下来,向?她磕头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