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禾忙让知柔起身,待其坐下,仔细将她看了?好几眼,呢喃着:“怎么像是清减了?许多?”
听着熟悉的嗓音,知柔心中酸楚涌动?,她咽了?下喉咙,挤出一缕清浅的笑,道?:“我一向?是这样,是阿娘太久没见到我了?。”
说话抹一抹面颊,仿佛嫌自?己风尘仆仆,竭力想?展现精神的一面。
林禾与她同坐椅子,她的身板已高出她两寸,不由轻说了?句:“比三年前又高了?,像你父亲……”
言至末尾,声音忽有些哽咽,忙提袖揩了?一把眼角,勉力微笑地问:“去?过澹玉苑了??”
“没有,大哥哥去?了?。邹管家说晚上还要在前头吃饭,我到时再去?拜父亲母亲。”
“也好。饿不饿?叫庖厨……”
知柔把椅子搬近一点,掀起睫羽:“不用?了?,阿娘。我就想?和你两个人待着,说一说话,挺好的。”
母女俩单在一处,不受外?人打扰,知柔才有空间把想?吐露的、求证的话一并道?出。
可她与林禾对望着,渐渐发现那?张素净的容颜比记忆中憔悴了?,染上一丝荏弱,突然不敢和她对着,把眼落到膝间。
林禾的手也搭在膝上,没有刻意避谁,右手拇指显然与别?个不同,好像不能伸张,有线缝住了?两个指节一般,呈屈直状。
知柔轻轻捉过她的手,谨小而酸涩地在她指节中抚触,方才强压的泪水在此刻一应涌上眼眶。
大哥哥在河畔所言,是在告诉她阿娘受伤并非意外?。
皇宫里的人。
为什么?
知柔要求答案,也要报复。林禾太清楚她的脾性,无?论她如何?探问,得到的永远是糊弄而已。
翌日一早,知柔用?罢朝食,辞却星回,一个人去?了?宋祈羽那?边的院落。她想?找他问清去?岁元日之事。
从小花园穿到东院,路上显得格外?清静,连声虫鸣都不闻。知柔往月亮门外?上的长廊,漏窗连映两处假山,花木繁叠,是京城富贵人家常见的景。
一面行走,心里困顿盘桓,不防转进拐角,迎面撞上副硬邦邦的胸膛,她咬着牙哼了?一声,那?人亦往后退。
才等她抬起眼,许承策已不露行迹地将她从头看到脚,面带些许和善,他猜测道?:“你是……四姑娘?”
原本同人相撞还有些不悦,在宋府待得久,使他欢心的日子却一日也不得,正?要训斥两句,哪想?眼珠一瞧,竟然是她!
少女个头颀长,五官惊艳,眉宇间有一种韧性,浅色的衣裙仿佛才子丹青上的一轮月。许承策心头悸动?,两扇长睫管不住似的颤了?颤。
知柔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身后一句轻喊:“姑娘怎么在这儿,三姑娘等您许久了?!”
听是三姐姐找,她拧着眉梢旋步,宋含锦的婢女已踅上来,颇为强势地把人请走。
许承策向?前拎出半阙衣袖,想?叫住她,最后叹一口?气,不甘地罢落。
“姐姐寻我有事?”知柔行在婢女半步后,阳光倾洒,京城的春天悄然而至。
婢女扭头望她一回,目光向?更?远的地方延展,低声道?:“那?是许家的表少爷,暂住咱们府里,已经烦扰了?三姑娘一月。知道?您回来,三姑娘特意吩咐了?,谁要看见表少爷与您说话,便赶紧带您走。”
许承策比宋含锦小两月,今年也有十九,是个好逸恶劳的五陵少年。许父为其前程费尽心机,一转眼,把算盘打到了?宋含锦身上。
京中官贵女子不愁嫁,但?多数过了?十五,家里都会开始张罗婚事。宋含锦挑剔,谁也看不上,拖到今日都不着急。
许家与宋家本就沾着亲,三姑娘又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许家人欲借此情谊,再结秦晋之好。
四姑娘也是宋家的女儿,要防就得一起防。
知柔对许承策的名号有印象,小时候唯一一次去?许府,他们拿枣砸她。后来魏元瞻生辰,侯府宴席上也见过一面,令她不喜。
听了?他到宋府的来龙去?脉,额心攒得更?不屑了?,少顷,她舒展了?眉,对宋含锦的婢女道?:“替我谢过姐姐。”
不曾想?今日躲过一劫,几天后,知柔出门,又在韵柳河边与他偶遇。
正?月的风依然带着几分料峭,许承策同人泛舟,刚才上岸,即见视野内多了?一个认识的身影。
他稍稍错愕,知柔抿唇,在他的视线下觉出一缕古怪,转背就走。
许承策忙提衣去?追,到人流中,她的影子越发疏远,他头脑一昏,竟叫道?:“四姑娘!”
知柔装作没听见,前后联想?,大约明白他是谁了?,不免腹诽一句:真烦人。
她这头装样,魏元瞻离许承策却不到一丈远,彼时正?琢磨心事,无?暇留意周边景色。
那?声“四姑娘”,魏元瞻听见了?,没来由觉得熟悉。
他顿足折身,晴空无?云,游人的衣衫像淬了?金子,泛着莹亮的光芒。
如同捕猎一般,他的眼睛最终锁定了?一个背影,跟了?上去?。
第89章 似酒浓(一) 玩笑罢了,你紧张什么?……
三天前。
残阳渐逝, 灯影照着回廊上穿梭的衣裳,仆役们脚步轻快,端着细瓷碗盏, 往花厅里鱼贯而入。
这是二夫人迎小主子们回京,特意布的家宴。窗内有一片火光渗出来,四姑娘的身影嵌在其中, 瞧着宛如一幅画作。
“四妹妹。”
宋含锦在几步之遥外?轻微地唤了一声。
窗边赏花的人依声回过头, 与三年前相似的一张脸,梳洗过, 不加粉黛, 眸子像玉石般闪耀:“姐姐。”
知柔朝前挪步,厅内置着两排玫瑰椅,再往屏风那头才是宴用的地方。她站定了, 望着宋含锦,不过回来第一次见面,已感觉到一点生疏。
宋含锦目光柔和,身姿如玉,昔年贵气的仪态半分未改,除了在宋祈羽面前, 她很少?展露灵动的一面。
二人许久未见,免不了相互打量, 见知柔身上有些泠冽的气度,或许她自己都不能发现——藏得很好,但从她的眼?睛里透出来,是一种谨慎和提防。
回到家都无法卸下防备,可想她在北璃吃尽了苦。
宋含锦心?头酸涩,忍不住问:“四妹妹在北璃……还?好吗?”
知柔不爱抱怨, 闻及此,只将?下巴压一压:“好。多?谢姐姐惦记。”
回答简白,有生分的嫌疑,可要细挑,又实在没有错处,三年多?不见,再浓厚的交情也?得黯淡一层。
宋含锦抬袖引知柔坐,自己落座她左手边,另起话?头:“二哥哥娶妻了,你还?没见过吧?”
知柔说不曾。
她才刚刚回来,整个宋府见到的熟人,一只手数都有余。
宋含锦装作不察,继续没话?找话?,道?:“是李大人家的千金,人聪慧,又生得漂亮,便宜二哥哥了。”
此言落下,知柔不知回应什么,她从未见过二嫂嫂,这个话?题,她接不上。
宋含锦说完才意识到尴尬,复张了张嘴:“你……”眼?风在她面庞轻扫,后面要说什么到底忘了,额心?懊悔地一折,有些讪。
本以为她们会有许多?话?说,像从前一样,能共卧畅谈。毕竟三年间,她想同?她分享的事很多?,她甚至把重要的都拿纸笔记了下来,每次给她写信都会写足整整六篇纸。
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就是变了,变得有点僵硬,好似裹着一层坚鼓的膜。
再看四妹妹,她的相貌其实没怎么变化,从小她就与宋家人生得不一样,眉骨英挺,五官浓,但是以前,那张殷红的嘴会说个不停,像个小麻雀,她扑棱到哪儿,哪儿就聒噪。
知柔比宋含锦更敏锐,她能察觉二人相处不似以往,也?能感受到姐姐的热情。
私心?里,她十分愿意和她亲近,瞧她黔驴技穷,向屏风那头瞟一眼?,问道?:“二哥哥呢,他今日来吗?”
差点儿忘了。宋含锦一面说,一面回头看眼?婢女:“二哥哥在他老泰山那儿,估计得明日才回来。”
身后侍立的女子走上前,将?一枚木匣递入宋含锦手中。
闻言,知柔眼?眸暗了少?许,宋含锦见状,笑着把木匣塞进她掌心?:“他没忘记你。”
知柔微愕,又听她道?:“二哥哥让我转交的,贺你回家。”
手里的木匣略沉,有些分量。知柔揭开?顶盖,里头是副弹弓,还?有一袋泥丸。
儿时?欢快的回忆乍现眼?前,知柔稍怔了怔,倏地笑开?,一张侧脸映着厅上烛光,益发显得整个人松泛,带着些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真。
厅内伺候的下人一直在偷瞄知柔,对她们来说,四姑娘是一个原本再也?不会出现在宋府的影子,自古和亲公主与其随员,有几个能够归返?
她的重新出现,无人不感到新奇。
宋含锦注意到她们的视线,秀眉一挑,状似不经意地掠去一眼?,那几人立马低头。
长辈们还?没来,眼?下只宋含锦与知柔两人到场,她肩膀微倾,靠近知柔问:“四妹妹,你是自玉阳起便与哥哥同?行的吗?”
知柔应是,宋含锦压声:“哥哥穿戎装什么样?”
她动作仔细,从外?观看并无任何?不妥,但这样的行为对宋府三姑娘而言,已经是鬼祟了。
宋祈羽从军一事,宋含锦的态度由?始至终都没改变。既不赞成?行伍,自然也?就对军中的一切都嗤之以鼻,在所有人面前,她没表现过一丝兴趣。
但四妹妹是女孩儿,宋含锦放心?。
这头说着话?,其人已至——宋祈羽提袍迈进来,眸光往这边略略扫了一眼?,宋含锦即刻拎起腰,坐端正了,分外?寻常。
他嘴边扯一抹极浅的笑,亦装得若无其事。
到跟前了,宋含锦适才拔座起身,知柔随她一起,唤了句哥哥。
“在聊什么?”宋祈羽看了看她二人。
宋含锦道?:“我正和四妹妹说府里新来的厨子,洛州出身,手艺精妙。”
知柔诧异地觑她一眼?,忙收回来,配合地点一点头。
蒙人的本领见长,宋祈羽不拆穿她,走到对过撩袍子坐下了。
室内昼亮的光线打在脸上,知柔的眼?睛似有若无地飘过来,宋祈羽定目回视,狐疑地挑了下眉。
知柔有话?欲单独和他说,迟迟找不到时?机,枯坐半晌,宋从昭和许月鸳的身影一同?跨进厅门。
林禾素来足不出户,只有年节才与家人同?席,出了上回的事,如今更是闭门不出。宋从昭劝说无果,只得随她。
因此,他望着自己多?年未见的女儿,心?里更觉愧怍,待宴席散了,他把知柔独个儿唤去花园,一行散步,一行问了她许多?问题。
字里行间没有威严,只有亏欠。
说话?走到廊庑底下,宋从昭预备进书房,头顶宫灯飘曳,光落在眉上,显得两只眼?睛愈发深,仿佛埋了很多?不能告解的事。
他喟叹了下,打发仆人送四姑娘回去,末了又叫住她。袖袍被细风吹着,轻微簌动,他的身形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呈一分萧索。
“有何?事,来找爹爹。”
知柔胸口一顿,鼻尖痒痒的,只等他掉身跨进门去,她才垂下眼?睫,天太暗,她眼?尾盈盈亮亮的泪星也?藏匿起来,很快消失不见。
回到拢悦轩,裴澄让星回捎进来一封信,非传统样式,短小,卷在细管里。原是下午他在外?办差,有人硬塞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