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96章

  知柔见此物,心?内警钟猛震。

  苏都。

  韵柳河畔,知柔在寻苏都的身影,亦有人在后追着她。

  眼?见四姑娘被人群掩盖地愈发难找,许承策心?里焦急,方才那一眼?,他笃信四姑娘看见他了,却?为何?要躲?

  想着三表姐身边下人对他的作派,生怕四姑娘误会什么,他步履飞快,在衣香鬓影间小心?穿行,冷不丁地,肩头捉来一只大掌,捏停了他的步调。

  “表弟这是去哪?”

  许承策惊吓回头,魏元瞻的目光凝在他脸上,相当平静,长眉略微抬起,含着些打量的况味。

  熟悉的面孔时?隔多?年,再次装入眼?底,许承策晃神?有时?,言语磕绊:“表哥……你回京了?”

  视线复往前追,哪里还?有四姑娘的踪迹?他肩膀垂了半寸,须臾又提起来,一并振作精神?应付魏世子。

  对魏元瞻,他打小便有些怵。

  明明只是半岁相差,魏元瞻却?在他们尚年幼时?,便给人一种兄长的感觉。或许是他的出身,尊贵得有股凛然的威势。

  记得小时?候,魏家人来许府拜贺,魏元瞻玩着一把从异域带回的匕首,他见着新鲜,向魏元瞻讨要,未得其点头,于是在宴席上,他光明正大地抢了过来。

  那是祖母面前,魏元瞻没说什么,眼?神?也?是现在这样平静,他险些以为他在让着自己。谁想到晚饭一毕,他才刚走出小楼,一个恶鬼样的身影就把他摔倒了。

  怀中的匕首被人翻出,他一睁眼?,魏元瞻把匕首在袖子上擦了擦,收进领间,对他丢下一句:“不是你的,你不要肖想。”

  那时?的脸庞与眼?前慢慢重合,他从军后,周身散发的气度越发英朗,嘴角有一丝上翘的弧度,许承策却?不敢和他嬉皮笑脸。

  “表弟不希望我回京么?”魏元瞻道?。

  许承策忙不迭辩白:“没有没有……”

  魏元瞻觉得没劲,压在他肩头的手落下来,剔了剔眉:“玩笑罢了,你紧张什么?”

  许家的相貌传给子孙,到了许承策这儿,也?算鼎盛了。他长得一表人才,稍从容些,瞧着竟有分书生气,浓眉星目,皎皎无暇。

  他正要应声,不防魏元瞻问:“方才听你喊‘四姑娘’,是在叫谁?”

  “哦,”许承策未疑有他,“是宋四姑娘。”

  话?音甫落,魏元瞻睃他一眼?,未几才道?:“你们认识?”

  “表哥哪里话?,咱们和宋家不都是亲戚么?”

  不料听来一声:“亲戚也?分远近。”

  这话?属实奇怪,论亲疏,他们许家和宜宁侯府何?处不同??迫于魏世子的淫威,许承策违心?应下:“是,表哥说的是。”

  “你还?没回答我,你认识她?”

  “算认识吧……”许承策低着眼?,过了一会儿,念着自己处境,眉峰轻吊,挂满烦愁。

  “表哥不知道?,我近来住在宋府,父亲有意让我和三表姐多?走动,可我没那个心?思。”

  他是不学无术,但他也?不用靠女人的裙带博取功名。如果凭借姻亲就能让仕途得意,那天下还?需读书人做什么?

  他不爱读书,所以做官的路就让给别人来走,他认为这很公平。

  想到宋含锦,许承策无奈地摇头,边走边道?:“三表姐见了我和见了瘟神?一样,有好几次,我只是想把她落下的香囊还?给她,她逃得真叫一个快……这便是我朝女子不裹脚的好处吧。”

  香囊乃私物,若要归还?,不好假他人手,如若被谁蓄作文章,更说不清了。

  许承策步伐虽慢,到底不曾停下来,当察觉身边人落后时?,魏元瞻已大步跟上。

  他对这些没兴趣,眼?光探究地罩住他的眸子,一针见血:“你对宋含锦没心?思,难不成?对宋知柔有意?”

  许承策心?胸一跳,耳根飞红。

  他对宋知柔,的确喜欢。

  三年前,魏元瞻生辰,他与家中一道?去侯府祝贺。那夜在席面上,他看见宋知柔与宋含锦出招敷衍祖母,她是那样生动,就像原野间居住的神?女,虽他只在说书人口中听过,但他想,若那神?女果真存于世上,大概就是这般了。

  那会儿,他望了她许久,久到被她发现,回望过来的时?候,他听见了心?动的声音。

  这种喜欢太浅显,他没觉得自己会记得多?长,但在他听闻宋四姑娘要随公主和亲北璃时?,他难过至极,后来得知公主归朝,他又高兴得不得了。

  空置三年的情感竟还?有余韵,哪怕浅薄,也?是他所未料到的。故而父亲让他到宋府暂住,他答应了。

  他想再见到宋四姑娘。

  至于儿时?对她的捉弄,要不是弟弟偶然提起,他一辈子也?记不起来。

  此刻,魏元瞻单刀直入地问他是否钟情于宋知柔,他眼?神?微乱,面上却?拿出一点严肃的神?情,道?:“表哥说笑了。事关四姑娘清誉,表哥休再拿此打趣我。”

  魏元瞻看他不敢回视自己,耳朵却?熟透,怎么不明白?他简直想笑,不是因为欢喜,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或许还?掺了点儿恼怒,没表现出来。

  他如今沉得住气了,对这种莫名其妙,且完全不值一提的吃味,他拒不认领。

  魏元瞻拍了拍许承策的肩,像个兄长一样,唇角噙笑,语气里有赞赏,也?带着揶揄。

  “你,很好。”

第90章 似酒浓(二) 雨珠顺着他的手流下,淌……

  一阵漾风忽然?袭来, 将知柔的袍领吹得冰凉。她大步流星,在人群中?拐了数次,见身后的“尾巴”已经甩掉, 重新沿着?河岸走,去?了画舫下最热闹的一间茶舍。

  外?面不知何时有舞姬挽袖而下,游人一刹如蜂, 知柔四处钻寻, 半边肩膀挣脱出人墙,睫毛一掀, 碰上苏都深静的目光。

  他坐在栏杆处, 往外?伸手便是河水,矮几上架着?一只火炉,上面用铁网烤着?柿子, 瞧着?极文雅,也极其散漫。

  知柔两条腿都站进茶舍,左右捋平袖管,继而到苏都座前?,开门见山问道:“你想要?什么?”

  他指了指对?面:“坐。”

  知柔抿唇,撩袍摆坐去?软垫。

  苏都将烤好的柿子搛入盘中?, 递给她道:“江南的柿子,尝尝。”

  说完又为自己?搛一只, 表面已轻微裂开,露出橙黄的果肉。

  知柔不吭声,也不动作,棕褐色的眼睛泛着?一点幽光,沉默地?打量他。凡在京城行走之人,都是如此作派吗——拐弯抹角, 空耗时日。

  苏都仿佛察觉她的恹闷,搁下勺箸,回望她一会儿?,他开口?道:”我欲求见贵府凌娘子。”

  “不可。”知柔胸口?急跳了下,当即反驳。

  苏都看着?她,那双与他相似的瞳眸里有分惧色,好像担心浮想的故事会变成现实。

  “我只要?见她一面,什么都不会说。”他将勺箸复捡起来,稀松寻常的口?气,“你不答应,我也有别的门路。”

  知柔双手紧握,清楚他没?在吓唬她。

  那天,他把信筒传给裴澄是未时初正,彼时公主的仪仗刚过武华门,她也在队伍内。裴澄虽是父亲给她的人,但那会儿?她还不曾见到他,苏都又是哪里知晓他们的关系?

  与她相比,苏都离开燕朝的时间更长,回来不到半月,他竟能在京师做到这般消息灵通……

  知柔五指愈发拧紧,脸色却不惊不变:“你在京中?做的事情,安稳吗?”

  苏都没?有说话。

  朔德七年,大雪。苏都肩负沉枷,步履维艰地?行于流放路上,年仅七岁的他无数次在想,如果能的话,只要?闭上眼,不再睁开,很快就可以?跟爹爹他们团聚了。

  可是上天不让他就此丧命。他遇到了伯颜。

  被敌人救下,因为不解,他凭着?这点儿?好奇,活着?去?了异族。伯颜教他武艺,教他如何生存,在他终于振作了一些,预备安定下来的时候,他听到了小姰的消息。

  他们说常遇遗孤被朝廷找到,燕帝斩草除根,将其焚于罪臣常氏府邸。

  他背着?弓箭要?南下回京,杀燕帝,伯颜从军营骑马赶来,每一箭都射在他脚下,差半寸就能扎入他的皮肉和骨头。

  “你一个质弱小儿?,弓箭练得再好又有何用?旁人想要?杀你,便如这般,不费吹灰之力。我将你带回来,是敬你父亲英杰,不忍见他死后还要?遭人侮骂——如果你死了,谁来替常遇昭雪?”

  伯颜的话犹似响在耳畔,苏都深遂的眉眼看住知柔,声音很低,却坚定:“我求的,从来不是安稳。”

  知柔从他的嗓音中?听到一丝哀恸,眸光略沉。隔了许久,她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苏都诧异地?挑了挑眉头。

  知柔便说:“你或许会给我,还有我阿娘带来危险,我却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虚渺之人,我实不敢信。”

  一方案几两边,二人皆静默着?,视线交汇,都在衡量。

  她的气息很稳,眼神由泠冽变得渐渐有些柔和,最后似乎委顿,准备起身。

  苏都拿食指沾了茶水,在几面上一笔一划勾勒,知柔下瞟一眼,刚站直的身子停住了,看见三个字——

  常……

  瑾……

  琛。

  河面的风一阵一阵穿过栏杆,洇湿的水迹被吹浅,慢慢散尽无痕。

  知柔与苏都分别后,只身回走。

  大雨来得急,水珠“啪啦”砸在地?上,顷刻连成白幕,方才还如火如荼的河岸,眨眼间稀稀落落。

  知柔淋着?雨跑到屋檐下,雨声淅沥,耳旁人语声被罩住一层,嗡嗡的。她望着?水帘,无端生出些幻想,想她若不曾上京,应该也去?过许多地?方了吧?

  胡思之际,雨点子砸得越发密集,忽然?一串马蹄声从街尾响来,知柔睐目去?看,马上人穿着?玄色氅衣,避道驰行。

  刚经过她须臾,他忽而勒马,回转马头,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人一骑,见状亦停下来,翻下马背。

  知柔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魏元瞻。

  回京三日,她大多时候都在樨香园陪伴林禾,魏元瞻没?来找她,她也不加打扰,明明有思念在,却恍如不识。

  踩进窄檐下,魏元瞻问:“你怎么在这?”

  知柔些微怔愣,一个字还未答对?,他又皱眉环顾:“你们府里的人呢?”

  “我一个人出来的。”她说完,魏元瞻很快又道,“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你如何回去??”

  雨声太大,他的声线似乎裹着?坚冰,微凉地?传进耳畔。知柔望着?他,突然?能够想象他在军队中?的样子——巍然?,沉稳。

  兰晔见魏元瞻停留,在旁催促道:“爷,宫里等着?,不能再拖了。”

  魏元瞻抿一抿唇,往领口?处扯动两下,把裘氅罩在她头顶,厚重的衣料覆盖周身:“你拿着?。”

  话落,知柔抬手与他交接,他手上的雨珠顺流下来,淌在她指背。

  知柔拿裘氅避雨,魏元瞻大步踱回雨中?,一手抓紧马缰,一脚踩镫,转瞬间已稳稳落于马背。他掣抖缰绳,策马扬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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