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97章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隔得数丈,倏见一辆马车急匆匆驱过笔铺。

  到知柔身前?,裴澄拉缰驻定,从轼架上抓起伞,撑开走至檐下:“四姑娘,老爷唤您速归,宫里来人了。”

  “宫里?”知柔愣了一下。

  裴澄说是,把伞举过她头上,护着?她走:“是皇后殿下的人。”

  回到宋府,天色暗如漏夜,前?厅上坐着?一个穿青色宽袖长袍的男人,宋从昭居其左。闻家仆通报,二人皆站起身,男子暂未开口?,一双锋利的眼睛凝着?知柔。

  宋从昭眉梢压满忧虑,知柔看在眼中?,上去?行礼:“父亲。”

  她衣袍已湿,故不脱裘氅,水珠湿哒哒地?滴在地?面,形容不整,肩背倒挺得笔直。

  “四姑娘叫咱家好等。”青袍男子一张口?,细沉的语调。

  知柔转目过去?,那张清瘦干瘪的脸是像男人,但他微偻的背身毫无气概,知柔听说过,这是宫中?去?了势的太监。

  虽不完全明白“去?势”一意,但观他气焰,是个有头脸的贵人。

  便在宋从昭开口?前?,她先行与人赔罪:“小女失礼,未能及时回府,叫大人①久等了。还请大人见谅,稍候片刻,容我下去?修饰一二……”

  “咱家能等,未必也叫皇后殿下等着??”男子出声截断,随后袍摆一拽,跨出门槛。

  宋从昭沉面走来,提醒知柔:“到了殿下面前?,切记谨言慎行,有任何话,思量好了再回答。若殿下无言,你便静立着?,不要?多事。”

  知柔点点头:“父亲放心。”

  宋从昭隐谙皇后召她之意,心焦如焚,不免又嘱咐一声:“若势头不对?,便称你有要?事禀皇太孙妃,鸣瑛会帮你。”

  知柔讶然?,不知父亲为何会突然?提到魏姐姐。皇后传她面见,她已觉古怪,父亲这一番话,好似她会有什么不测一般。

  看她双眸困顿,宋从昭未再言其他,低语道:“去?吧。”

  星回在马车内替知柔备好了干净衣裳,路虽走得颠簸,知柔不敢停滞,利索地?将衣服换上,一面思索皇后召她用意。

  因为阿娘的事,知柔直觉来者不善,心底却又隐隐有些想要?进宫。她想知道伤害阿娘的人是谁。

  宋府离皇城不远,马车停稳时,急风骤雨已经歇了,天空再度放晴,露出丝缕霞红的颜色。

  才下了大雨,地?砖沾了水,踩上去?极易打滑。

  青袍内官行在知柔前?面,衣袍下摆随其步伐轻轻拂动,隐现的一双鞋尖纤尘不染,他微低着?头,走得又快又平,知柔却是慢腾腾的,也能跟上他的步调。

  素日拜访官贵的地?方,知柔一应目不斜视,跟从青袍内官踏上甬道,走在两侧深墙中?,很有些压抑的感觉。

  未几,石门那头缓步走来三个人,青袍内官驻足,口?吻里满是尊敬:“方才远远瞧见小魏将军,还以?为是奴婢眼拙,不大敢认。小魏将军这是去?太孙殿下那儿??”

  知柔闻言,心里蓦地?一惊,倏然?掀起眼,正撞着?魏元瞻垂下的视线。

  他眸中?微有惊讶,因认得皇后跟前?内官,才更不明白宋知柔为何会出现在此。

  魏元瞻眼中?神色被谢进喜窥见,他顿了一霎,再看时,那双英气的瞳眸正望着?他,平平淡淡,疑心是看错。

  魏元瞻颔首应了,复问:“谢公这是?”

  谢进喜也算瞧着?魏元瞻长大,老侯爷还在时,魏公子常在宫中?行走,对?旁的宫人都十?分寻常,唯独对?他,会和皇太孙一样,喊他一句“谢公”。

  当年的称呼,现在听来,到底不是一般滋味。

  谢进喜维持热络的笑容,目光向知柔一引,回道:“这是宋家四姑娘。怀仙殿下新归,于皇后殿前?几番盛赞宋四姑娘才德,皇后殿下闻之甚悦,特命召其入宫中?一见。”

  说起来,宋、魏两家乃是亲戚,这魏世子与宋姑娘或也相识。

  魏元瞻心内生疑,颇为担忧地?看了知柔几眼,冗长的日影在他脚下,似随其主人思绪,拖扯得有些变了形。

  “若无旁的事,奴婢先领宋四姑娘去?了。”谢进喜说话朝他复施一礼,举步向前?。

  知柔早闻兰晔提到他要?进宫,但于皇宫偶遇,仍分外?惊诧。

  视线与他衔上便再没?挪开,和他错身时,她宽大的袖摆同?其交缠,伸手钻入袖中?,极快地?触了一下他的尾指——

  从前?二人斗勇,知柔把魏元瞻的尾指割破了。他倒不惧疼,十?岁的知柔却很内疚。

  思忖半晌,她咬一咬牙,把自己?的小指也划出血,随后碰了碰他的手:“我可没?欺负你呀,我和你一样了。”

  魏元瞻震愕不已,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

  恰值杨絮飞落,搔扰眸中?,知柔瞧他双目紧闭,复一睁开,眼底染了绯色,权当他要?哭。

  她且惊且乐,笑声起初很浅,最后委实算嚣张了:“哭什么?”举手晃给他看,“瞧,我没?事!”

  血如同?珠子一样掉下来,她犹沾沾自喜。

  那之后,知柔常拿此事逗趣他,直到十?三岁。

  过去?的记忆刹那收拢,魏元瞻感受她的指尖从自己?皮肤上掠过,脉搏似乎就跳在了那儿?,沉闷而欣喜。

  她在叫他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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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①以前“公公”一词略带贬义,通常只有上位者才这样称呼太监。所以知柔在这里就避免如此称呼啦。

第91章 似酒浓(三) 你喝酒了?

  知柔脚步没有?停顿, 从魏元瞻身?侧走了过去。

  流光落其衣摆,他回首望着?她的背影,低声吩咐长淮一句话, 继而抬靴由内监引领往西边去了。

  皇后足足等了一个半时?辰。

  太阳从云翳里冒出来,一节一节打在地砖上,殿内有?箜篌声调和氛围, 故在外间传到宋四姑娘来时?, 皇后玉盏般的面庞未显半分不豫之?色。

  知柔随青袍内官跨进门槛,里头乐声飘荡, 与雅集初遇那?日相比, 今朝乐声不如前者,毕竟在异国的三年间,怀仙技艺生疏, 曲中还隐隐有?些哀戚的味道。

  知柔肃容走进去,始终垂着?眼睫,她捉裙跪地,向?上行礼:“臣女宋知柔,拜见皇后殿下。”

  皇后抬了抬手,怀仙覆弦收音, 眼尾淡淡扫了一刹地上的影子。

  和对待她相比,宋知柔今日毫不逾矩, 似乎做出了她最恭敬的姿态。怀仙心底暗嗤。

  原来她是懂尊卑的,只是从不敬她。

  念及宋知柔的处境,怀仙心中不快愈减,甚而露出一些同情?的目光。皇后用她的缘故召见宋知柔,想来并非什么?好事。

  殿内无人说话,静得可以听见自己胸臆中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片刻, 上首传来皇后金玉的嗓音,叫她免礼,脸上略有?些表情?,是探查的况味,双目紧紧睨着?知柔。

  日光下,少女肩头染金,修竹般的脊梁端直着?,不卑不亢,单是这般看她,已颇有?几分故人身?上的少年锐气。

  “宋四姑娘,你上前来。”皇后慢声张口。

  知柔依言进了两步,感受到上位的视线在自己面颊游走,她极力忍耐着?,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去年年初,肖总管在宋从昭府上偶然撞见一位娘子。据他回禀,那?娘子是宋从昭妾室,因地位低,从不出席宴会,那?日正是凑巧叫他碰见。

  肖总管阅人无数,有?一双过目不忘的眼睛,他回来与皇帝道,那?林氏长得颇像当?年的凌三姑娘。帝后闻及此,皆很惊讶。

  凌曦当?年去了哪里,无人知晓。一晃近二十年,忽然在宋府出现?一个与她相似之?人,且育有?一女。

  皇帝疑心重,立刻派底下去查,不料她和其女的身?份俱有?文书证明,皇帝暂释了一阵,不久又派人细探。

  这次探查的命令才刚出几天,宋府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动乱。

  有?相士谶言,称林禾命孤,克夫克子,近其则生杀伐,乃大悲大厄之?相。宋从昭盛怒,将相士押至官府,没多久,林禾在家中断了拇指。

  皇帝快花甲之?年,虽不至于昏聩,却有?一些专信的迷道,既言林氏不祥,便作罢,整整一年未提。

  此番怀仙归国,皇后适才记起?来,怀仙当?初向?她讨了宋家四姑娘同去北璃,正是那?林氏之?女。

  因此,便有?了今日召见。

  近了瞧她,确有?故人之?姿,虽睫羽未抬,她五官的轮廓分外清嘉,身?板柔而坚.挺,定?是习武,很有?些英气。

  方才她没到时?,皇后正听怀仙谈及她在北璃的事,光凭言语,已经能够在脑海中描画出一个蓬勃的形儿。现?下,眼前这幅相貌与她的故事融汇一处,那?股子野蛮的生命力,叫皇后也不觉羡慕起?来。

  “听怀仙说,宋四姑娘不仅会讲北人的话,还尤擅弓马,不输草原上的男儿。”

  知柔闻言微顿,余光不自主地睇向?怀仙,须臾,敛眉回道:“殿下过誉了,臣女只是为生存计,不得已而为之?。”

  她的回答不骄矜,亦不否认自己所长,皇后对此颇为欣赏,命人给她赐座。

  “听闻宋四姑娘曾居洛州?”

  知柔说是。

  皇后嗓音柔软了,溢出一些本来的音色,若忽略她的威仪,听上去只像是寻常人家的妇人,对皇城外的世界隐含向?往。

  “不知江南河畔的月色与京师比,有?几分不同?都说雨后的江南,雾锁青山,我一直是想去看看的。”

  知柔听了,回想起?洛州的青石小巷和乌篷船,柳絮柔若无骨,盛时?,似一场春雪。

  她警惕的心绪逐渐松缓了些,知晓皇后是在自叹,便闭口没有?吭声。

  知柔老实地坐在椅上,双手交叠于膝,显得几分别扭,冷不丁又闻皇后垂问:“宋四姑娘在洛州时?,家中尚有?何人?”

  她应得很快:“回皇后殿下,臣女在洛州与母亲独住旸子街赁的一间小院,并无旁人。”

  “你今年有?十八了?”

  “臣女上月生辰刚过,是到十八了。”

  “上月么??”

  “是。”

  那倒对不上了。皇后细长的眸子在知柔那?儿兜转一会儿,私心里其实对她的印象尤佳,但若她不姓宋,就是再喜欢,该为太子除的,还是得除。

  这头相谈半晌,外头渐次起通传声,是魏鸣瑛到了。

  皇后显然对她的到来有分诧异,知柔默默起?身?,眼光在地面掠到一抹素淡的裙摆,下颌压得更低了。

  她猜测魏鸣瑛来此是受了某人请托,心中有?愧,不敢抬眼。

  本是皇后与宋四姑娘的闲谈,多了太孙妃,殿内的气氛莫名变得有?些压抑。

  怀仙本就是皇后安插的幌子,坐得久了,直感觉受不住,可听那?二位在上头说话,语气还是客气的,却透着?冷淡疏离。

  怀仙心道倒楣,走又走不得,只好和知柔两个暗中对眼,无奈宋知柔也要时?不时?被皇后提点答对,她竟成了这个殿中最可怜之?人。

  熬到黄昏,皇后终于放怀仙归去,却与知柔和魏鸣瑛两人在次间用膳。

  及至天色擦黑,皇后对知柔的打探尚不够明了,兼下午见魏鸣瑛和知柔亲熟,心思?稍转,竟要把人留宿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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