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98章

  这是皇后施以恩泽的伎俩。

  自魏鸣瑛入东宫,对皇后的态度一下更远了,唯见礼敬,没有?少时?那?般黏人的情?分。后来魏鸣瑛怀娠,皇后大喜,这才放下长辈的身?段,和她聊开了一些贴心话。

  可惜好景不长,皇太孙嫡女夭折,魏鸣瑛连日不进油水,皇后去看过她两次,却连面都没真正见到——她躺在帷幔后,不则一言。

  近来魏元瞻回京,东宫才终究有?了魏鸣瑛出殿的消息,她愿意下地走动,但来给皇后请安,今日是头一遭。

  皇后看得出她对宋四姑娘有?情?义,话才刚放,魏鸣瑛蛾眉稍攒。

  破天荒地,她向?皇后服软道:“我与四妹妹少有?晤面之?机,今日得见,实属难得,愿借此良机叙旧解怀。恳请皇祖母垂恩,允四妹妹今夜暂留东宫。”

  皇后自无不可。

  出宫回东府的路上,魏鸣瑛与知柔聊起?从前事,她们的交集实则不算太多,但每一桩提起?来,魏鸣瑛都感到无比愉悦,好像移情?回到了她的少女时?光。

  下了马车,二人相携入府,天空已是一片青黑,府中灯晕飘挂,明亮得恍若星河。

  魏鸣瑛由始至终不谈夭女,说话时?唇边带笑,眉眼却仿佛不受控制似的,两道秀眉胶着?,中间压满了郁沉之?色。

  她本可以不用进宫,不用强颜欢笑。知柔涩上心尖,原本清亮的声音稍显喑哑:“我给魏姐姐添麻烦了……”

  魏鸣瑛听言怔了少顷,转头看她垂下的眼睫,以为自己掩饰不善,露了伤心神色,忙又无力地勾一勾唇:“什么?话。是我的原因,你今夜不回宋府,家中恐要担心了。”

  外臣之?女留宿东宫,于旁人而言,或许是一件难攀的喜事。但对知柔,她不仅不安,还十分愧疚。

  慢慢踱了两步,向?着?园中,魏鸣瑛确实无甚力气,只不愿让知柔感到怠慢,勉强支撑着?身?子陪她走。

  檐上月光如练,京城的雪在今年还未落下,天气却吐着?寒。

  知柔收拢衣襟,鼻端嗅到一丝异香,不由得低询:“这是什么?味道?”

  话声刚断,身?旁人影似乎顿了一下,她侧脸,魏鸣瑛神情?恍惚,隔了会儿,漆黑的瞳眸聚了点神采:“是小泠……”

  她语焉不详,知柔从她爱惜的口吻和湿润的目眶中得到,小泠,大概是她的女儿吧。

  节哀二字,终归说不出口。知柔在肢体上与她宽慰,握住了身?侧细窄的掌心。

  温暖包裹上来,魏鸣瑛笑了笑:“我没事。有?人和我说过,这世上本就没有?谁离了谁,便无法生存的道理。”

  这话从一位刚失去孩子的母亲口中说出来,知柔愣住了,随即便感受手心被人攥紧,浩大的愤恨和脆弱积蓄其中,魏鸣瑛的腔调杂着?哽咽:“她与我血脉相连,又怎会是随便的人……”

  像自问,又像指责。

  知柔不知道那?般绝情?的话是谁同她说的,方欲回应,不知不觉中竟走到一处亭前。

  宫灯随风而动,暗黄的光影铺照亭中两道身?形,穿窄袖袍衫的少年立在皇太孙对面,劲瘦的身?躯比那?位尊贵的殿下高出许多,军中一刀一枪的磨练,纵他再藏锋,锐意难挡。

  知柔望着?魏元瞻,轻声说道:“与魏姐姐血脉相连之?人,不只有?小泠。”

  魏鸣瑛举目看去,从前总跟她唱反调的弟弟已经成长为一军少将,他守臣礼,但那?只握在栏杆上的拳头,和亭中剑拔弩张的气氛,魏鸣瑛和知柔都知晓——他与皇太孙闹得不和。

  魏鸣瑛鼻酸地笑了下:“四妹妹说的是。”

  此言方落,皇太孙转头瞥见这边,稍定?了定?,接着?袍摆一荡,朝魏鸣瑛走来。

  魏元瞻留步亭中,视线跟着?向?亭外一掠,正对上知柔来不及撤退的眼睛。

  皇太孙比想象中俊美,和魏鸣瑛说话时?,语调温柔,只是身?上酒气略重,他甫一站近,知柔收回眼,折了眉心,随后才想起?来与他行礼。

  实则三年前,她得过皇太孙召见,那?时?恩和射箭挑逗怀仙,她与恩和交手,久滞林中,皇太孙便传她问话,那?会儿她没有?抬眼。

  此时?月已高,皇太孙听完留宿一事,不太在意,甚至连这宋四姑娘生得什么?模样也懒得去瞧,他将魏鸣瑛的手纳入自己掌中,缓步同行而去。

  知柔在后垂目,身?旁还有?一个东宫侍女,是魏鸣瑛留给她的。

  等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知柔举步,登上凉亭。

  这是她今日第三次遇见魏元瞻。

  亭中像是摆过席,酒盏和一些残羹七倒八歪地曝在桌上,被烛光一映,显出几许冷清。

  夜风四下吹着?,水面生纹。

  知柔站在魏元瞻身?边,他身?上有?凌厉的气焰未灭,是以见她来,他不说话,一双如星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闻到和皇太孙衣袍上如出一辙的酒味,知柔拎起?眉梢:“你喝酒了?”

  魏元瞻没动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望了她好一会儿,眼色变了些,嗓音也和平常截然不同,低锵而灼热,把人的心也听乱了。

  “一点点。”

第92章 似酒浓(四) 借着酒意,无耻了一回。……

  月色如练, 东宫内这座小小的凉亭被银辉笼罩,池面水波微漾,夜风吹得人?衣裾翻掀。

  魏元瞻攥紧的手慢慢松开, 晚间喝了不少,眉眼中氤氲着几分燥热。知柔见他盯着自己,那双眼睛明?亮, 时时带着危险, 然而深静的目光下?又露出几许柔情。

  从未瞧过他喝醉的样貌,知柔无法判断现在的他是否清醒, 但?他饮酒后, 话变得少了,总是用那有?些侵略的眼神望她。

  侍女在亭外?默立着,始终背身, 她是魏鸣瑛的心腹,自然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

  知柔欲要张口,魏元瞻忽然抬步,他身量高大,遮下?的阴影一点?点?从她裙摆往上漫。过到?领口时, 他站住了,目光从她领缘调去池畔, 才问?:“怎么来了东府?”

  既已出宫,不应回宋家吗?魏元瞻秉着好?奇问?出的话,刚才说完,便觉得不重要了。

  她来此,所以他二人?才会见面,他是高兴的, 但?又不满时机,也不该是在这里——在外?人?的地?盘。

  知柔听他问?,思绪漂游回下?晌。

  自她入殿,皇后的眸光鲜少从她身上移开,问?询的话皆关于洛州。

  分明?她的人?生不止在洛州的那九年,却在皇后眼里,她好?像只有?那九年的历史,纵她再迟钝也猜到?了,她的身份的确存疑。

  至于阿娘的伤,知柔听皇后提到?相?士谶言,在心中暗骂其人?妖言惑众,可闻及末尾,她紧锁的眉峰僵滞,隐约认为阿娘的手乃她自己所折。

  一日之内,知柔获悉的故事太多,越来越接近某个地?方,她愈发感?到?心烦。

  视线追落在水面,她深吸口气,应道:“皇后殿下?有?意?叫我留宿宫中,是魏姐姐把我接来的。”

  “想走吗?”魏元瞻问?。

  知柔扭头:“走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这句,只是说:“我的马车就在外?面。”

  似藏邀请的语气,眼光返着池水,很深,又平静地?望着她。

  她是在他眼前一年一年长大的人?,她来京师的第一天,他就认识她了。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幼稚的玩伴长成了如今这样动人?心魄的女子,他一看?见她,便不想收回目光。

  知柔这才意?识到?魏元瞻说走,是离开东宫。暗忖他果真醉了,否则怎会如此提议,令魏姐姐作难?

  她轻移两步到?栏杆那儿,后背抵着圆柱:“算了吧。我人?已到?了东宫,现在走,反而显得古怪。”

  说话睐魏元瞻一眼,“你?呢,你?为何在此,还……饮了这么多。”

  桌上的酒不可能是一个人?喝完的。

  魏元瞻不着痕迹地?巡睃周围,只有?那婢女一人?。见知柔不肯离去,他索性也不站着,撩了撩袍摆,在围座上坐下?。

  他的脸隐了一半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

  “圣人?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太子殿下?待下?宽厚,我来此,是为了留在京中。”

  语气里有?淡淡嘲讽,知柔敏锐,怀疑浮上心间。

  今日皇太孙见魏元瞻,原是他向太子举荐,再经由太子殿下?荐给皇帝,让魏元瞻领一支禁军。

  这种过度照拂的手段,魏元瞻并不受用,与其把心思花在他身上,他更希望皇太孙能照顾好?他的姐姐。

  本?就有?矛盾在,魏元瞻对皇太孙的态度谈不上十分恭敬,若非顾着魏鸣瑛的情面,皇太孙已将他责罚了。

  彼时就在这间凉亭,皇太孙目视魏元瞻,眼中无一丝暖意?:“这是你?姐姐想要的,她不希望你?远家戍边。”

  月华顺着栏杆递进?来,漆面给它?映得微显光泽。知柔折一折腿,也落在围座上,不过挪得离魏元瞻远些,中间缓着一段心涟漪动的距离。

  “留在京中不好?吗?”她转脸瞧他。

  “不是不好?……”魏元瞻嗓音低了,目光穿透斑驳的地?砖,像是心里也堵了一块。

  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他好?像习惯了不在父母身边,思乡之情常有?,但?这次回京后,他逐渐发现,他不想要任何人?的安排,无论是父亲,还是皇太孙。

  一切束缚的感?觉,他都不喜。

  魏元瞻想着,将脸转向知柔,他看?着她,觉得她应该明?白。尚未分开时,她便常常说起京外?的世界,那种自由无拘的感?受,谁能不贪图呢?

  如今知柔的想法也没有?变,只是在异国生长三年,她更深刻地?体会到?何为家。

  她在北璃是没有?家的。

  日子过得看?上去平静,实则波涛汹涌,她每日要应付的人?和事太多,稍不留神就可能会送命。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不好受,她疲惫至极,却不敢停下?脚步。

  知柔的眼神渐渐暗下去,偏头睇向池水。

  流动,变化,似绸缎般柔和,却蕴剑锋之利。

  “小泠……”她不禁呢喃道,魏姐姐给她取名也是有?此意?吧?

  一思及此,知柔心口酸软,像是将自己置在魏元瞻的位上,念着魏鸣瑛。

  她温声道:“若能护心中所系之人?,不过京师罢了,无论是哪,我都甘愿停留,不怨不悔。”

  她的两句话,魏元瞻都听见了,眸子稍顿了顿,没再出声。

  缄默得太久,知柔察觉过来,眼风往他面上一扫,不喜见他沉闷。她今日已经亏欠他和魏姐姐了,总要偿还,便叫了一声:“魏元瞻。”

  他别过脸,就见她把自己绚丽的容貌画蛇添足,冲他摆了个“鬼脸”。

  丁点?儿都不吓人?。

  魏元瞻没忍住垂睫一笑,双手在膝盖上按着,按耐下?去揉捏她脸腮的冲动。

  少时搓揉过一次,把她的脸弄得红彤彤的,更像个四喜娃娃——太可爱了。

  得见他笑颜,知柔满意?地?罢下?手。

  离奇的,她在东宫竟还能有?这般松快的心绪。今夜应是她回来以后,感?到?最舒服的时刻,她不必防着谁,也不用探寻秘密。

  开了条口子,知柔与旁人?难说上的话,轻而易举地?倾泻给魏元瞻。

  “今天,我第一次见到?令我害怕之人?。”

  她说时,脸上不是胆怯的神色,仿佛在琢磨什么,最后眼睛落在魏元瞻身上,像火星子,在他心内窜起点?点?火花。

  知柔从未进?过宫。年幼时,虽有?心奇,但?她知道皇室遥不可攀,父亲恐她规矩不正,冲撞贵人?,她只好?跟二哥哥打听皇宫景象。她喜欢屋宇,凡至一处,总要观察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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