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99章

  二哥哥却喜欢看?人?,才说起东朝的太子殿下?,话茬儿拐了十七八里,讲到?魏元瞻:“马马虎虎地?算,魏世子跟皇宫里的人?没甚差别。”

  知柔那会儿听了,满以为皇族之人?多半就是如此。她从小见惯了魏元瞻的不可一世,但?凡拎个极温润,极规矩的人?放她面前,说是宫中贵人?,她都觉得是假扮。

  年少稚嫩的偏见到?了今日,她在宫中见到?皇后殿下?,顷刻间被打破了。

  皇后的尊贵无法用言语形容,人?也不刁蛮,不霸道,声音像甘露养过,柔冷,她说的话会一个一个字地?淌入耳中,明?明?语调尤其和善,但?在她和魏鸣瑛的交锋中,知柔本?能地?感?到?一阵惧怕。

  这种感?觉和苏都他们给她的不一样,皇后带来的气息是压抑的,好?像巨大的牢笼罩下?来,封死了,凭谁也无法反抗。

  再以魏元瞻相?较,突然觉得他的威势很可亲。对于她来说,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他真像个纸老虎,瞧着凶狠,但?心地?柔软,有?时候还不如长淮狠心。

  她这话说得没有?下?文,魏元瞻认真听了,也认真地?看?她、等她,最终挑一挑眉:“所以呢?”

  知柔提着唇:“所以我才知道,你?真的……”

  末了,她居然找不出适当的措辞,然魏元瞻听她口吻,莫名参悟一些,笑声中有?丝不羁之气,直勾勾地?盯着她:“你?觉得我毫无威严?”

  他眸色幽深,仿佛什么溢出来,拍到?她身上。

  知柔愣了一下?,忙道:“我绝非此意?。”

  她回应时往后撤退少许,池风吹到?颈上,隐有?些凉。

  “宋知柔。”魏元瞻把她的动作收于眼中,不知是否饮酒的缘故,他叫她的名字与往常略不一样,很动听。

  下?一句话却裹着玩味,他勾了勾唇角,有?些得趣地?欣赏她的神情,“你?现在,不是在提防我吧?”

  知柔一时没应。

  她方才后退,究竟是下?意?识地?警戒,还是别的原因,她自己也不清楚。

  但?顺着他的眼神,她在二人?中间凝视片刻,倏而一笑,想说他多虑了。起初只是不喜那酒的气味,适才离他略远,不愿沾染而已。

  话犹未出口,魏元瞻目中积蓄着深灼和一点?渴念的情绪,仿佛懵懵懂懂,又仿佛是天性,他望着她说:“你?提防我,也没错。”

  一刹间,知柔心跳急停,朱唇轻张,欲言又止。

  魏元瞻内心如何烧热,外?表都是矜贵端方的,知柔看?不出他的破绽,只无端感?受到?压迫。

  好?像为了证明?她先前的话,知柔站起身,随意?的语调:“我没有?。”往外?睇一眼,又和他说,“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魏元瞻起来,定定地?看?着她,眉宇微皱。

  她又撒谎。

  连言语都不做了,他借着酒意?,无耻了一回——

  魏元瞻将知柔的胳膊猛地?一拽,把她整个掣近胸膛,掌心欺在她软柔的腰肢上,想再问?她一遍:你?没有??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知柔吓了一跳,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一片静谧中,她心如擂鼓,“砰砰”地?撞着腔管。

  浓醇的酒气霎那间占据四周,旖旎地?弥散开。

  知柔稍稍抬起脸,二人?中间似有?还无的距离令她睫羽微颤,眼眸仍是明?亮的,视线抵着他的眼睛。

  魏元瞻与她近近对着,一时又怔住了,一动不动。

第93章 似酒浓(五) 他握得严密,好像不许她……

  惊风一圈一圈在二人周身游荡, 知柔刻意忽略的心跳,在这一瞬被重新挂起。

  热度隔着衣裳爬到肌肤,魏元瞻埋在心底、未宣之于口的欲望, 自他的掌心,生长到那细窄的腰上。他握得严密,好像不许她逃。

  如此贴近, 知柔本该是厌恶的。

  她从来不喜与旁人有?肢体上的接触。

  自小习武, 对危险的察觉便格外敏感,在北璃时, 谁想靠近她, 往往气息刚一过?来就会被她挡开,任何人都无法在她身上占到上风。

  魏元瞻像是她警敏经纬中?一条误了?的线,在他面前, 她总是自主地认为?无须设防,哪怕看上去?她后退了?,她对魏元瞻仍是习惯地、本能?地信任。

  这样的缺口造成了?眼?下的局面——身前是少年人坚实的胸膛,腰后是他的禁锢,前所未有?的惊悸沉甸甸地朝知柔压过?来,模糊得叫她不安。

  魏元瞻本来要说什?么, 要做什?么,垂目对上她的眼?睛, 一下全忘了?。

  她这次没有?闪躲,只是略含震惊地看着他,那双瞳眸十分漂亮,明彻,有?一点原始的蒙昧,在旁人看来或许是野蛮, 在他眼?中?,是无上吸引。

  被这样一双眸子望着,魏元瞻忽然失了?动作,只觉腔子里那颗心不属于他,可能?要跳去?她的身体。

  明明灭灭的灯影下,魏元瞻停滞着——时机不对,地点不对。

  这可是东宫。

  知柔对此的意识更加强烈,短暂的靠近后,她低下眼?睫,胳膊轻轻挣了?挣,推开了?他。

  被魏元瞻拧皱的衣料,她没敢去?碰,至少不敢在他面前整理,目光不知所措地放在半空,一会儿又去?到别处。

  知柔启口道:“我走了?,你回去?……醒一醒酒吧。”

  说完立刻转身,脚步还是平稳的,只是走得略急。

  魏元瞻的视线盯在她离去?的背影上,怔忡的眼?神逐渐露出些悔色。

  知柔跟着东宫侍女走到客居的房间?,一切都已安排好,有?人进来伺候她沐浴安置。

  自小就不习惯旁人在侧,她将人都使开,坐靠在汤桶中?,青丝沾水,紧附背上,腾起的水雾朦胧地遮在眼?前。

  回想重逢后见到魏元瞻的每一次,他总有?令人意料不到的言行,不会叫她讨厌,但是她太?慌乱了?,仿佛把自己毫无掩盖地扔在他面前。

  知柔呼吸微促,手掌往下略撑一撑,深吸口气,随后整个人埋下去?,叫热汤覆盖。

  水光微微摇曳,知柔强迫自己不去?想魏元瞻,眼?神专注于光纹,再出水面时,犹难厘正思绪。

  这一夜,不仅知柔和魏元瞻两人难眠,她留宿东宫的消息传回宋府,虽知有?魏鸣瑛在,她暂不会惹出事端,但不能?亲耳听到她在皇宫所历之事,宋从昭跟林禾都放心不下。

  魏皇后看着霁和,令人如沐春风,却杀伐果断,不仅因为?魏氏血液如此,也是因为?权势的催化。

  当?年二皇子尚未及冠,陛下迟不立储,朝廷中?慢慢有?了?“立长”的传言。魏皇后视作未闻,对待大皇子亦如亲生般和善,后宫无人不赞魏皇后明德。

  然那年秋狝,宫中?术士卜道:二皇子有?厄。皇后在他身边不过?见了?几个眼?生的侍卫,不知做了?什?么手脚,那几人再也未曾出现?。

  林禾望着屋中?跳跃的烛火,影子打在墙上,回忆被火焰烧开,想起了?十八年前——

  大寒时节,前日的雪正化,地上、阶上一片阴湿。

  凌曦抱着才满半岁的小姰走出庭院。她应了?挚友一块儿到寺中?祈福。

  她是不信佛的,但近来常遇在朝廷上屡被攻伐,情势晦暗。她回凌家求过?父亲,却被说“你如今做了?妇人,理应恪守规矩,不该再多管男人的事”。

  父亲不肯相帮,凌曦便又动用自己的人手出去?搜集证据,可无论她做的再多,总是不够。

  常遇见妻子为?他奔走,心中?酸胀,前天夜里,他直言她太?累了?,应当?好好休息,不必替他担心。

  凌曦表面答应,暗中?一如往常。常遇得闻,便请托她的挚友王淑君带她出府。

  小姰尚稚幼,凌曦不舍离她,为?了?安常遇的心,她将小姰一并带上,踏入马车。

  卧云寺踞于京城西外十里,不远。那日天色阴,寺中?安静,几乎没什?么人。

  凌曦被挚友拉着求了?张签,非吉语,王淑君忙宽慰她,签文罢了?,也有?不做准的时候。

  她原是不信这些的,那天却没来由地感到不安。到寺中休憩的地方,她只点了?一盏灯,脚步在屋中来回踱动,臂里抱着小姰,轻拍低哄。

  反复的声音于房内回荡,不知是她安抚小姰,还是反过?来,心绪慢慢静了?一些。

  正此时,忽然听见别的声音,凌曦顿了?片刻,立即开门,问?外间伺候的嬷嬷怎么回事。

  寺中?只停留了?她和王淑君两名檀越,不该有?这样大的动静。

  嬷嬷待要为?她出去?看看,蓦然瞧见一片火光在不远处腾起,紧接着,有?兵戈声寒唳着传来。

  雨点帮衬地落在地上,水花迸溅,时间?像被人拉得无限缓,空气凝滞,只有?“叮锵”声不断起伏。

  在这片刻间?,凌曦敏锐地反应过?来,她压下胸中?恐惧,抱着小姰向后殿侧门疾行。

  凌曦少时常陪母亲至此,兼她性子谨慎,今日到寺中?又把所有?出入都察了?一遍,如今歹人在外,到这里还有?些距离,她脚步几乎奔跑起来。

  嬷嬷在后紧跟,惶恐的眼?睛不时转向背后,她年岁大了?,神色中?却有?一分坚定。若真?有?事,她要护好凌曦。

  杀戮声在天空中?愈发响亮,卷着火势燃烧,本是纯净的地方,刹那间?成了?修罗地狱。

  怀中?的孩子似乎感应到凶险,开始细细啼哭,畏怯的声音钻入耳畔,凌曦艰难地控制步调,手掌在小姰背上轻拍,一行哄她,快速穿过?漆门,不想迎面碰上了?一个持刀搜寻的兵卒。

  凌曦足下猛地一蹉,往后退了?一步、再一步,直退回门中?。

  那兵卒看见她,眼?神里泛着凶恶和贪婪的光,他知道,自己庸碌无为?的人生将因为?今日而改变。

  嬷嬷一路跟在凌曦身后,虽行得慢,时下已追上来,瞧见这般情状,她一手拽住凌曦,把她拖到自己身后,脚步夺上去?,欲用身体拦住窄门。

  凌曦刚要开口,雪亮的刀一刹穿过?身前人影,有?液体溅到她的脸上,浊红的,先?是温暖,迅速感到微凉。

  饶她见过?生死,此刻也怔了?瞬息。

  那兵卒拔刀出来,刀身红艳如火,他抬脚踹在那副老态的衣形上,要踹开她,却不知她哪里来的力气,竟像灌了?铅一般扎在那,分毫不移。

  “夫人,快跑……快跑!”嬷嬷双手死扣边沿,扭头对凌曦喊。

  她没有?时间?惊惶,也没有?时间?悲恸,旋即搂着小姰转身,往另一头奔去?。

  疲惫的奔逃令怀中?婴儿泣声不止,凌曦已经无法去?安慰她,一刻不停地寻找出路。

  雨下得大了?,寺中?浓焰还在升,水与火交叠,寒意和热气阵阵滋长。

  凌曦闯进一间?暗室,里头无桌无垫,只在墙上昏昏悬着一副山水丹青。此为?西道尽头,她若折返,定会再遇上那个兵卒,出不得。

  以为?自己走到绝路,凌曦唇齿微颤,猝然心中?一闪,记起这间?房内有?一处密道,通往城外襄河。

  她抬手将画卷拨开,推动墙上关窍,进去?后把门关死,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步履不停。

  记不清走了?多久,凌曦再次见到光亮时,外间?正落暴雨。

  雨水像石子一样砸在身上,她衣裳尽湿,眼?前浓白一片。

  漫长的逃亡令她身体脱力,却还是摇了?摇脑袋,费力地睁开眼?皮,告诉自己不能?倒下。

  她还要带小姰回家,回到她父兄身边。

  凌曦往前动了?一步,膝盖已经发软,似被谁绊住似的,身子忽然前倾,眼?看就要跌落——

  “三姑娘!”耳畔响着雾般的嗓音,双肩扶来一双有?力的手,把她接住了?,隐隐绰绰中?,她窥得一副少时熟人的影子。

  “三姑娘”是她未嫁人前,在凌家的名号。

  肩上被人裹了?氅,凌曦抬起头,双目掀张,欲看清来人,就听他着急说道:“大人让我护姑娘离开,姑娘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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