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 第10章

刚刚那处席位,乌泱泱一群女人中间,那半遮半掩的素裙柔丽女子,不是先前百花园里,从主子独去的方向慌乱跑出来的妇人又是谁?!

何诚心下大震,看着数步往前,又恢复目不别视的主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他们家殿下莫不是……

三王登上观赛视野最好的主位高台,按次序落座。

康王年岁最长,抬手轻挲浓须,清了清嗓:“多年不曾来过京城里的马球赛了,此番陛下恩典,两位贤弟,依愚兄之见,不如我们各出一样彩头,也好扬一扬士气,助助威风。”

恭王神色恭敬,看起来颇为谦卑,立刻点头:“康王兄所言有理,那我恭王府出玉观音像一座。”

康王大笑,摆了摆手:“贤弟小气了不是?我康王府出象牙鬼工小毬一枚!”

听罢,恭王立时配合露出惊叹之情:“王兄真豪气也,竟舍得如此宝贝?”

这鬼工毬所用之料象牙已是珍贵非常,而这球本身雕制所需的技艺更是称得上一句鬼斧神工。

天下难得一见的珍宝。

“区区赏玩之物,何足挂齿啊?”康王眯着眼哂笑,转头,朝着一直冷然不言的晋王,“不知十七郎……”

宗懔面色冷淡,朝后斜去一眼。

何诚意会,上前一步:“晋王府出狐白裘一件!”

康王的脸色顿时难看。

《礼记》有云,君衣狐白裘,锦衣以裼之。

古先朝时,狐白裘乃是天子之衣,如今虽已没有如此严苛的仪制,但今日不过一马球会,他作为宗室年岁最长,按理,他出了一样彩头,后头的人不宜再比他的珍贵太多。

可这末序小儿,竟拿狐白裘来作赏,分明是不把他放在眼里,更毫不遮掩那狼子野心!

“你这……!”面色铁青。

“诶,康王兄!”一旁无甚大反应的恭王忽地起身劝慰,“不过一个彩头,何至于动怒啊。”

转过头,又对座上毫无所动的宗懔轻皱眉头:“十七郎!你年岁小,也及冠了,怎的这般不懂规矩,还不快给王兄道个不是。再者说,这狐裘用来作彩头,也是太过了些,这样的物件,不如献给陛下……”

“恭王兄,”宗懔不紧不慢开了口,狭眸沉深,“一件狐裘而已,我西北王府多的是,怎敢以此粗物献与陛下。”

“且实不知康王兄所怒何为,莫非这狐裘于王兄而言过于珍奢?若是如此,待后,本王也奉一件与王兄穿戴就是。”

话落,康恭二王的脸色都是又黑又青,一个毛须几乎怒得倒立,一个敢恨不敢言。

宗懔移眼,抬起桌上瓷盏,浅饮了口清茶。

……

又观过一场,许碧青依旧在马上潇洒驰骋,而张氏姗姗来迟。

庄宁鸳与郦兰心忙恭谨将她迎入席上主位。

张氏落座后,面容中显有喜色,像是谈妥了什么要事,与两个儿媳说话时都和善慈祥许多。

坐定后,先是望了远处精力充沛的爱女一眼,再开口道:

“马球会之后还有游猎大比,没个几日散不了,你们公爹是武将,得留下来,去不了阿湛冥寿,青儿和澄儿年幼爱顽,来前便说了一定要凑这热闹。”

“马球会之后,他们三人就留下来,我与你们一同去族地,为阿湛和阿渝做法事。”

郦兰心和庄宁鸳对视一眼。

“是。”旋即异口同声。

第十三章 许家孀妇

又赛过三轮,许碧青下了场,梳洗一番,换了轻便薄裙,带着一盘子赢来的彩头回到自家席位上,盘上一个层叠雕制的象牙小球最为显眼。

“娘!”许碧青脸颊还有些扑红,兴奋贴着坐到张氏身边,“您瞧,我赢了个象牙雕的鬼工毬!”

说着又有些遗憾,忿忿不乐:“就是晋王殿下出了件狐白裘作压轴的彩头呢,我上场早了,都没力气去争那宝贝了,否则我肯定把它赢回来给您!”

张氏无不慈爱地看着她,抚慰:“那狐裘是个惹眼的物件,不拿也罢,再说了,我倒更喜欢这小毬,从前只听过,还没真切见过呢。”

她这一说,许碧青立时一扫憾意,赶忙兴冲冲叫人把那彩头端到近前来,演示给自家母亲看。

“娘你看,它一共有三层,每一层的纹路都不一样,里头两层还都能转动!”

张氏将那鬼工毬端在掌上把玩,也是稀罕的很:“果真是个宝物,是康王爷出的彩头吧。”

许碧青压低声:“是呀,虽然比起那件狐裘差了些,可也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了,就是有点小,我听说这东西还有五六层乃至更多层的大件。”

和张氏说了好一会儿话,终于记起旁侧还有两个嫂子。

眼睛打前一扫,朝左侧的庄宁鸳甜笑:“大嫂嫂,您要不要也来看看?”

庄宁鸳神情平和:“方才你演示了一遍,我也算是看过了。”

许碧青笑着点点头,而后又把眼神转回那小球上,没有任何与右侧的郦兰心说话的意思。

郦兰心面色未有变化,依旧淡然,早已习惯了。

张氏瞥了女儿一眼,开口:“过会儿我便带着你大嫂嫂和二嫂嫂去族地了,明日是你大哥的冥诞。你和澄儿就留下来跟着你父亲去游猎大比吧,不过得记着,不许胡乱行事,更不许和旁人家的女儿起冲突。”

说到最后一句,着重强调了语气。

许碧青登时有些不快,但对上母亲严肃的眼神,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点了头。

又陪着女儿坐了一会儿,张氏便起身了,再晚些出发,不一定能在天黑前到达族地。

一行人出了绿睦苑,一路回到来时的马车处。

直到上了马车,郦兰心一直微悬的心总算落回了胸膛,等感受到车轮正在行进时,她半脱力地靠往厢壁的软垫上。

梨绵陪在一旁,有些忧虑:“娘子,您要睡一会儿吗?”

她好歹也是和郦兰心相依多年,再愚钝,也看得出来她有些不对劲了。

从百花园里开始,她家娘子就一直不太愉悦,从一开始的怡然自得,忽地变为忧心忡忡,像是在害怕什么、想躲想逃似的。

可郦兰心不肯说,她也不好追问到底,只能更加留心她饮食睡眠等事。

或许是紧张不安骤然得到放松,郦兰心倒是真有些疲倦了,虚虚点了头,往软枕堆里躺靠下去:“我闭一闭眼,等快到了,你记着叫我。”

梨绵赶忙点头,接过她拆卸下来的簪钗,放到一旁的暗格里,又探身出了车厢,嘱咐驾车的马夫尽量行稳行缓些。

耳边各色扰乱的声音渐渐远去,郦兰心闭了眼,缓缓沉进梦里。

……

从绿睦苑的高台朝下,可以瞧见各家臣属的席位。

场上正在争夺最后一件彩头——晋王府出的狐白裘,为了这件宝物,各家各府最擅上马击球的好手几乎全都上了场。

一时间球旋如星,马奔如龙,交战前所未有之激灼,引得呼喝之声四起,雄势席卷整座林苑。

何诚瞧得兴奋,此刻最占风头的球手是从前他们西北军帐下大将之子,可以算是他们王府的家臣了。

看到激奋处,忍不住也低头朝旁座上投去一眼,正想出声,却瞧见主子神色冰冷的侧脸。

虽说平日里,他们殿下常常如此,喜怒难辨,可他能看出来,此时的主子眉宇间竟有些阴郁。

目光也没有放在赛场之上,反而有几分不耐地转移,方才还不见这样。

可文安侯的事方才告一段落,现下哪还有什么……

何诚心中忽地一紧,鬼使神差朝方才行来高台的方向望去。

看清之时,眉心登时一跳。

先前来时路过的某处官眷席位上,不知何时空了。

那个穿戴极素的妇人,也随之没了踪影。

何诚闭了闭眼。

此刻只悔怪自己眼睛为何不安分,这种只有隐约苗头的秘辛,他不发觉比发觉的好。

然身为心腹,主子不安乐,岂能作壁上观装傻充愣,还是得提早防备着。

悄步退下了看台,招招手,寻来绿睦苑的宫婢。

肃声问道:“看台左右两侧这些席位都分别是哪家的,你且同我说来。”

宫婢见他是晋王府之人,态度恭敬万分,此时被他考校,更是颇为紧张,赶紧作答:“最尽头的是御史中丞刘大人家的席位、再是大理寺少卿薛大人家……”

“……再过来的,是忠顺将军府许大人家的席位,再往后……”

宫婢一席一席说过来,没发觉身旁之人的目光已然定在刚刚说完的某一处。

何诚眉心紧缩。

……忠顺将军,许长义。

暗报里与陈王秘密往来的几个武将之一。

他依稀记得,忠顺将军府有三子,长子次子都已婚娶,也都已去世,留下了两个寡妻。

那么,那妇人,是许家的孀妇?

若是的话,是哪一个呢?

何诚沉思着,将好不容易把一整列席位排列对应全说了一遍的宫女挥退,转步快走,行到林苑隐秘处。

轻吹一声鸟哨,跟来的王府暗卫现身。

“你们是长期扎在京城的,把忠顺将军府的详报再同我说一遍,许长义三个儿子,大儿子和二儿子都死了,还都娶过妻,是也不是?”何诚皱眉冷声。

暗卫:“是,长子名许湛,娶妻承宁伯府嫡次女庄氏,与庄氏有一遗腹子,现年十岁。”

“次子呢?”急不可耐问。

“次子名许渝,曾在西南赤甲军中任武职,后在战场之上受了重伤,退回京城,没与官门贵女结亲,娶了一民间女子,没有留后。”

何诚眼中一亮:“那民间女子是何来历?”

民间女子,对上了那身素淡到堪称寒酸的装扮。

“这……”暗卫忽地哽住了,“这,那女子,在许渝死后便搬出了忠顺将军府,背后也无甚特殊依靠,故而我们没有详查……”

何诚恼得几乎想抬脚踹他:“赶紧去查!”

暗卫连忙应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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