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 第9章

慌乱中,手里纱帕倏然坠地。

池上小桥尽头,郁郁古树旁,一道高大身影立于阴影之中,不知在那处站了多久。

她的眼力不是太好,距离又有些远,遥遥看去,只见男人身量极为挺拔,面容全然隐于暗处,然那身夺目的朱袍金带却是望得清楚。

是某位宗亲王侯。

只是如今京中封王甚多,此刻瞧不见袍上细节,无法得知是哪一位郡王,更或是亲王。

但无论是亲王郡王,都是她开罪不得分毫的大人物,且此时在这池边……孤男寡女,实在是,实在是……

四下如此静谧,可她竟丝毫没觉察到有人来了!

郦兰心慌忙捡起地上的帕子,双手攥紧,将脑袋垂得低低的,赶紧下了亭子,一路低着头快步穿过小桥,脚下恍然间踩的不是桥面,而是能将人轻易拖入深渊的泥沼。

好容易到了小桥尽头,出口处忽地被男人铜墙铁壁般的高大身躯拦住,郦兰心猛地刹住脚,心如擂鼓,几乎要窒息。

隔着短短几步,她只觉得周身都蒸泛着热气,像是初夏带来的,又似乎是面前男人活龙鲜健的躯体,与她离得太近。

郦兰心踉跄退后几步,眼瞧见一角龙纹袍摆,脑中更加一片混沌,下意识屈膝行礼,说话的声音忍不住颤抖:

“……妾拜见王爷,适才,适才不曾留意殿下王驾亲临,故而未立刻前来拜见,是妾失仪,万望殿下恕罪。”

眼睛一刻不敢偏移,更不敢抬头看,紧盯着白色桥面,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到泛白。

宗懔低眸,视线落到面前妇人的身上,素淡的衣裙、止不住颤抖的肩背、因垂首而露出的柔滑白颈。

妇人方才说话了,声音也和她的神态一样,又柔,又缓,水珠涟漪一般滑润,只是此时带着丝丝恐惧。

鼻尖轻动,女子幽幽绵绵的香气勾着缠着,悄然将他扑了个整面。

“殿下……殿下……?”妇人又开口了,带着求饶的轻软低语。

“殿下……”愈发哀怜。

宗懔的唇微抿,眄视的目光不自主牢牢锁紧。

喉间刹那轻动。

郦兰心说完告罪的话,便安静等着对方言语,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也不闻几步外的人出声。

她登时手都颤起来,不知对方意欲何为,只好催促几下,不料面前人依旧毫无反应。

不知所措,最后横了横心:“殿下……殿下若是无事吩咐,妾便告退了。”

说罢,却不见面前拦路之人立刻让开,郦兰心顿时冷汗直流。

好在,在她快要禁不住害怕屈膝跪下之时,挡在身前的躯体朝旁偏了偏。

郦兰心如蒙大赦,立刻转步穿过那半边出口,擦身而过的瞬间,与那人铜铁般坚硬的上臂短暂摩蹭一刹,她却也顾不得许多,小跑着就朝来时的路去。

不料刚跑出几步,又见到一侍卫打扮的男子肃立在小道上,骇得她差点绊了一跤。

那侍卫瞧见她面容,似乎也是大吃一惊,但好在不曾为难她,侧身便站到了一旁,让路。

郦兰心也没时间道谢了,更不敢往回看,恨不得立时飞出这林园。

走走停停约莫半刻钟,回到了当时问路的那处楼台,那两个小黄门见到她气喘慌忙的模样,赶快端了茶水来。

郦兰心进了楼内,拿出些来前预备下的散碎银子塞给小黄门们,方才坐下饮过一杯,心脏依旧还在砰砰直跳。

坐下歇息了好一会儿,神思方才缓过来些,此时,外头隐隐两道熟悉的声音。

“姐姐,咱们接下来往哪走来着?”

“我瞧瞧……你看,那边过去是刚刚问路的那座小楼台,那我们就要往左边这条路走,走一会儿就到娘子说的假山亭子了……”

“……”

脑海里不由自主晃过那道山岳般威势压迫的身影,郦兰心倏地站起身,连忙跑出去。

“我在这!”扬声呼唤两个丫头。

梨绵和醒儿猛地回头,很快就反应过来是谁的声音,忙不迭朝右边跑。

整座楼台全现眼中之时,看见站在阶下的郦兰心。

“娘子!”连忙朝她跑过去。

到了近前,却看见她疲累的模样,禁不住吓了一跳:“娘子,娘子您怎么了?”

“是发生什么事了?”

郦兰心眼睫飞快眨动片刻,最后扯起唇角,笑道:“……我没事,就是等了许久都见不到你们回来,想着这里是必经之路,索性就从那亭子过来了。”

“你们才是,怎么去了这么久?”

梨绵没好气地说:“还不是这丫头,磨磨蹭蹭的。”

醒儿这回倒是不服气了,嘟嘟囔囔:“什么呀,分明是姐姐回来险些找不着路了。”

话落头上却又被不轻不重敲了一记,醒儿不甘示弱,双爪出击挠向梨绵腰侧,两人立时闹成一团。

郦兰心由她们闹去,自己转身又回了楼台,仔细问了小黄门最近出百花园的路,记下之后,带着两个丫头快步往出口走。

小黄门们指的路果真是最快的,三人走了不过一刻钟,就望见了远处一片青绿。

郦兰心回首看了眼无人跟出的百花园出口,心中一块重石方才落地。

她们一路快走着出来,紧赶慢赶,身后的醒儿累得腿酸:“娘子,您,您走这么快干什么呀?”

梨绵心里也有点古怪的感觉:“是啊娘子,您方才不是说想好好游赏一番的吗?”

郦兰心强撑笑意:“我,我是急着想看马球会,现下已经开了,早点去,能赶上最热闹的时候,况且在园子里耽搁时间太久,将军府那边该不高兴了。”

梨绵点点头:“也是。”

三人接着往前走,不多时便进了绿睦苑,宫婢引着她们入了许家的席位上。

郦兰心落座之时,张氏依旧不见踪影,而庄宁鸳已在,与她轻点头示意之后,同观马球赛。

广阔翠原之上,百骏撵蹄,欢声四合,喧声欢景如浪涛起伏,直直将人裹入一股飒爽豪气之中。

此时战至烈处,群马飞度纵横,一匹黄骠骏骑杀出重围。

马上女子红装如霞,手中长杖挥使似惊雷掠电,反手击出流星一点,圆球飞射越过窄门,弹起重锤金锣,下一瞬宣布得胜的高昂之声响彻马场。

许碧青立于马上,畅快大笑。

“三娘今日又是大出风头了。”庄宁鸳淡笑道,“她素来都是马球会上的头名,饶是别府身有武职的年轻男儿,也难敌她。”

郦兰心望着那道纵马欢畅的红影,此刻许碧青往日对她的蔑视出奇地无法浮现在脑海里,只觉得胸中同样有股奋发热气上涌。

笑着叹息:“三娘英姿飒爽,此番场上无人可及。”

欢潮正盛之时,入苑处响起宦者通禀之声。

“康王殿下,恭王殿下,晋王殿下到——”

第十二章 胆小怕事

通禀声毕,观席之上所有人纷纷起身,恭迎亲王驾临。

许府众人自然也要随流,庄宁鸳将手搭入身旁大丫鬟掌中,从容站起,自座上移步,同旁府一样站到挂起的隔帘处,等待亲王们行过己处,垂首问礼。

然等站定之后,忽地感受到身旁婆子不着痕迹轻扯她衣袖。

庄宁鸳眉心微皱,回首看去,却见坐在位上的郦兰心迟未起身,而是低着头,侧脸出奇地有些煞白,似乎正在发呆。

但王驾就快到她们这处了。

“兰心,兰心!”压低声叫她。

一旁的梨绵同样着急,气声:“娘子?娘子!快起身呀!要行礼了!”

说罢赶忙轻拍座上此刻魂游天外的人。

郦兰心身躯猛地微震,方才醒过神来,抬头慌忙看了眼四下俱是忧心望着她的许府众人,赶快站起身。

脑袋垂低,小步移到庄宁鸳与大房丫鬟婆子们身后,只露出半边身子。

庄宁鸳心下有些异样,但也没说什么。

毕竟郦兰心没来过这样的场面,也许是她太过紧张,又或是她害怕自己礼仪不周。

也能理解。

很快,三位亲王便移步到了她们的席前,郦兰心瞧见眼前大房婢女因为屈膝而下落的裙摆,便紧随着一同行礼。

刚刚因着马球会奋战激斗而燃起的热爽快意,在此刻烟消云散,徒留浑身冰凉。

她此时才真正警醒,她只是出了那百花园,却仍在行宫之内,而只要还在行宫里头,她就不是彻底安全的,每一个封王她最好都要避开。

方才百花园中遇到的那个人,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面容,不知道声音,更不知道他站在暗处盯着她那么久,究竟意欲何为。

……

不,她也不是那未经人事的闺阁女儿了,其实隐约能感受到一些隐秘难言的意味。

但她不想细想,再者,或许是她多心也说不准呢。

仔细想想,她穿戴这般寡素,又没傅粉施朱,又是个嫠妇,张氏还常常说她举止粗浅,见惯环肥燕瘦诸般美人的王侯,哪能瞧得上她呢。

只是无论如何,她最好还是不要再和那人有半点接触,光是池边他拦着她那一幕,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危险。

若是让旁人看见,指不定生出什么事,而若是让张氏知道,恐怕她从此以后再无宁日了。

郦兰心脑中胡思乱想着,浑然不觉一道锋刀般的视线细细刮过她。

宗懔看着一群丫鬟婢女之间恨不得整个儿缩起来的柔弱妇人,心中唯想嗤笑。

胆子这般小,原是个没出息的。

恐怕家里爷们儿确是个无用的软货,不然怎养得这么个怕事的小妇。

他难不成是洪水猛兽,还是长了张见不得人的丑脸,值得她两回连他面都不愿看?

何诚跟在后头,主子一丝一毫的反应都尽收眼底,一路行过来的主子爷一直目不旁视,却忽地朝左侧微偏了首。

何诚立时警觉,顺着主子的视线望去,登时瞳仁剧震。

险些没控制住面上表情。

等过了那处,方才缓过来一些,可心神依旧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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