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兰心摇摇头,只说:“是我自己不想留下的。”
她也并不怨恨这里的侍人们,这些日她们服侍她穿衣用膳,也并不轻松,至于看管她,也只是遵从上命罢了,都是凡体肉胎,身不由己。
“这些日辛苦你们照料我了,我明早就走。”
……
入夜时,宗懔果真没有来寝殿,似乎是真气着了,对她寒了心。
郦兰心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下头的侍人们却比她急。
先是谭吉来说主子爷心绪不佳,下令在书房歇下,后又是侍女们特地端了安神的汤药来,说怕她睡不着。
郦兰心无奈之余只觉好笑,虽知道她们是好意,但还是拒了没喝,只喝了这几日常用的温补药膳。
洗漱后便上了床榻,帐落后合上眼。
难得的身体清爽、独自得眠,且一想到醒来后,便要离了这虎狼之地,心神松舒,很快便沉入梦乡。
…
夤夜星子寥寥,殿宇内灯火只余三两盏,兰麝龙香幽升。
深寂万物俱偃之时,侍人提灯,无声轻开殿门,玄摆划过莲砖。
沉步缓入内殿,珠帘未卷,纱幔暗垂,织金帐后,静静卧着妇人睡影。
宗懔站定在榻前,面沉如水,指轻探入帐隙,撩开。
纵然灯烛昏暗,但窗牗外素月银辉洒入,足以让他看清榻上情状。
只一眼,便让他未平的火气又狂冒而起,遍躯烧灼。
榻上妇人长发披散,半侧卧在软褥上,盖着薄被,此刻面容神色柔和宁静,睡得很沉,似乎无梦,即便有梦,大抵也是温情美梦。
攥着帐幔边缘的大掌紧了又紧,半霎恶忿满怀。
他在旁处辗转难眠,放不下心,还是赶了过来。
她倒好,睡得无忧无虑,只差梦里笑出声了罢!
这世上怎会有如她一般没心没肺、狼心狗肺、无情无义的薄情妇人!
怒极反笑,伸出手,狠狠按在她脑袋两侧,掌心处压着她绵绵青丝,触及细滑而又麻痒。
手心里传来的异感让他控制不住思绪又转至别处。
转到那个他时刻不离身的玉雕香囊上。
那里头,有他亲手装进去的,她的一绺发。
他的香囊里装着她和他相结的发,而她的香囊里呢?
装着伤身避子的朱砂!
此刻他怒气几乎凝作实质刮在她脸上,但她依旧睡得香甜,只是似乎觉得热了些,眉心皱了皱,轻踢一下薄被,然后侧过脸,接着安睡。
鼻尖触及了他内腕,还轻挲了两下。
宗懔咬紧了牙,良久,俯身下去。
缓而又缓,深深埋入妇人颈侧,切齿闷语。
……
清晨时分,侍女们轻步到了帐边,掀起罗帐,轻唤榻上的人。
郦兰心缓缓睁开眼,几息后方才彻底清醒。
下意识转首,榻上仅她一人,旁侧也没有凌乱的痕迹。
轻蹙眉心,抬手捂着颈侧摩挲几下,很快神思回笼,思及今日是何日子,忙撑身起来。
“今天……”欲言又止。
她最关心的,只这一件事。
但她竟不敢直接问,大抵是先前有了希望又被摧毁的次数实在太多,忍不住小心翼翼,前顾后盼。
侍女们相视一眼,而后冬湘上前扶她:“夫人,行囊和车马都已备好,在角门外候着了,您先用早膳,用了之后,奴婢们便送您出去。”
郦兰心周身兀地一松,然心中重石落地的感觉未得停留太久,下一瞬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秋照温声:“殿下吩咐,早膳在偏厅用,夫人您醒了就通禀,殿下说,要亲自为您践行。”
郦兰心面色霎时白了些,张了张口,还是把“我不用早膳也成,可以直接走”咽了回去。
“……知道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迫不及待
今日便要离府, 侍女们拿上来的不再是往日或锦或丝的贵重华服,而是寻常民间妇人穿的薄裙,色彩素净, 无金无银。
郦兰心打眼望去,一眼便认出那是她家中的衣裙, 立时抬眼朝椸枷旁的秋照看去。
秋照:“殿下昨日吩咐为夫人整理行装后, 小姜管事便着人去了一趟青萝巷, 将您旧日衣物还有常用的东西都收拾来了, 说是再好的新物也不及用久了的旧物件称心,您看看,是否要换件旁的裙子?”
郦兰心一瞬怔愣过后,忙摇了摇头:“不用了,这件就很好。”
“你们都出去吧, 我自己穿戴梳发就好。”温声。
这些事往日都是她自己做的,只是来到这府里之后,要穿的衣裙,要梳的发髻大都复杂,没有侍女们帮忙是万万不成的。
如今要走了,要换从前的素裙,梳从前的简髻, 她便想像从前在家那样,一个人来。
侍女们这些日多少也了解她的性情,遂恭敬将东西都放下, 行礼后退出了殿外。
郦兰心在明镜台前坐下,执起发梳,望着镜中人,浅淡笑了笑。
…
穿戴好后, 郦兰心第一次自己推开这间寝殿的殿门。
她身上这件旧裙比这府里侍女们的装扮朴素不少,加上头上只用了几根镶银的木簪木钗,更显两分贫寒。
她是要去出家,自然不好带那些许渝留给她的鲜艳衣裙,抑或华丽首饰。
出了门外,侍女们先是一惊,而后见着她此刻身上的打扮,顿时浮出愁哀来,面面相觑。
若不是知道事情已经没有转圜余地,知道她去意已决,怕是还想再劝。
郦兰心没觉得有哪里难堪。
她本来就是这样的身份,但她如今身上穿的戴的,全都是她用自己挣来的银钱买的,抑或是她自己织绣的。
民间素裙不可能比宫里织造司的云锦更加绚丽柔软,街边铺子卖的首饰也不可能耀目过州府进贡的珊瑚宝石、金银珠玉,可是她穿着安心。
她所求的不多,只是想要一个安心。
不愿终日战战兢兢,恓恓惶惶。
冬湘暗叹了口气,上前道:“夫人,殿下已经再偏厅候着您了,早膳也备好了。”
郦兰心睫羽促眨两瞬,本想说其实可以不必再叫她“夫人”了,但已经到了这时候,她也不想再横生枝节。
于是点了点头,冬湘便走在她前头引路。
她心中不免有些着急,侍女们自然也察觉得到,步子便迈得疾了些,很快就到了偏厅。
门边,亲卫们瞧见她身上穿着,倒是面不改色,依旧极其恭敬地行礼,谭吉候在厅外,欲将她迎入。
郦兰心在门槛外顿了顿步子,抿了抿唇,再抬眼时已经稳住了心神,跟着他向里头走。
并不陌生的华厅,依旧是满桌珍馐佳肴,只是坐在桌旁的男人面色极冷,见她进来,身未动一下,眼神威迫眄来。
此时此刻,他再也没了往日黏她缠她的情浓模样,极尽冷漠地注视着她,全然在看一个身份卑微的寻常妇人。
没了爱-欲纠葛,只有尊卑高低。
他是当朝储君,未来天子,而她不过是个险些入狱的白身民妇,按规矩,她甚至连在他桌旁陪膳的资格也没有。
郦兰心咽间不自觉轻动,心头跳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轻步上前,按照从前学过的礼仪,欠身向他行礼:“殿下。”
回应她的是半晌冷然沉默。
在这一息如一日的死寂里,她鬓边快要流下冷汗时,他终于出声:“起来吧。”
“坐。”抬指轻叩桌面。
郦兰心于是起身,缓步走了过去,慢慢坐下。
一旁的侍人们上前来布菜。
宗懔捻起玉箸,但未曾动筷,漫不经心冷语:“用过这一顿膳,你就要出府,去皇寺了。”
郦兰心垂着眸:“……嗯。”
“还有什么要对孤说的么?”他语气平稳冷淡,“若是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郦兰心沉默了片霎,最后只说:“是民妇无福消受天恩。”
“就这些?”
郦兰心捏着勺的手迟迟未动,而后低声:“……望殿下保重贵体,福寿绵长。”
半晌,她听到身旁沉沉轻笑。
“好。”像是释然后平淡。
……
姜胡宝站在外观无饰的青蓬马车旁,指挥侍女们将备好的行囊箱笼搬上车去。
今日的事,主子爷点了他来做。
送郦夫人往京南玉镜寺,受戒出家,带发修行。
他是昨日将入夜时方得主殿生变的消息。
他与谭吉押送太妃之物自文安侯府回到太子府里已是黄昏将尽,结果到府不久,手下人就急吼吼地跑过来,压声惊说郦夫人被殿下发去玉镜寺出家的事。
姜胡宝当时真是又惊又骇,张口便急斥了句不可能,上午还好好的,殿下甚至携郦夫人以夫妻名分祭拜太妃和华夫人,怎么才短短几个时辰,就变了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