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 第130章

但手下的小黄门却满面笃定,说消息错不了,现在是内院都传遍了,殿下和郦夫人回府时确实还好,可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又起了争执,且争执越来越大,到了不可收场的地步。

他们从寝殿那边耗了大功夫打探出因由,说是郦夫人为了避子,暗中藏了伤身的丹砂,事情不知为何败露,叫殿下给搜了出来,殿下震怒。

偏那郦夫人是个性子犟的,咬死了不肯认错,连句好话也不肯说,彻底将殿下得罪狠了,于是便失了宠,被打发去玉镜寺,出家反省己过。

姜胡宝越听越惊,但很快又觉不对,忙问殿下是否有说何时让郦夫人出府,郦夫人今夜睡在何处等,小黄门很快便答了上来,在得知答案后,姜胡宝却反镇定了下来。

小黄门不明所以,姜胡宝瞥去一眼,没心力和他解释这么多,只挑眉道:“且瞧着吧,这才哪到哪儿。”

“大人?”

“你见过被一杯茶水浇灭的丹炉么?”他嗤笑声,而后肃了神色,“咱家告诉你们,可别做那落井下石的蠢事儿,知会下头的人一声,对待郦夫人,得比往日更恭敬些。”

虽是心里有猜测,但主子爷的心意到底没人拿得准,直到今早上,寝殿那边有人报给他爹姜四海,说殿下深夜离了书房,在主殿歇下,而后天不亮又从主殿出来,姜胡宝方才确认了自个儿的直觉果真没错。

什么失宠,要是藏个朱砂就能叫殿下歇了心思,他们府里上上下下也不会折腾这么几月了。

且有道是小别胜新婚,说不准郦夫人出府这一趟,反倒叫殿下更加惦记她了。

站在原地思绪百转时,远远瞧见步辇行来,那辇上分明两人。

姜胡宝立时浑身一震,小跑着上前迎驾,周边众侍均跪地俯首,敬呼千岁。

轿夫们脚下稳健,步辇平稳落了地,帘纱在辇未彻底停下时就已经掀开。

郦兰心迫不及待从步辇里钻了出来,走出几步后又回身垂首:“多谢殿下相送。”

她心绪犹未平息,方才一路沉默过来,让她觉得浑身不适。

宗懔就坐在她旁边,但没有抱着她,也没有盯着她,只是和静静和她靠近坐着,面无表情,但她却有如蛇虺在背,浑身发凉。

步辇的帘纱又落回去,纱后,男人高大身躯静坐着,侧手撑着额颞,昏暗看不清面容神色。

听见她谢恩,也没有半分反应。

郦兰心再也等不下去了,直起身,声因为激动而微颤:“那,民妇便告辞了,殿下,保重。”

转身,疾步朝那门外的青蓬马车奔去。

姜胡宝看着眼前一幕,直觉魂飞天外,心焦欲狂,偏生就是没有令下。

抬头看了看步辇处,终究还是爬起身,向主子行了一礼,而后招呼人,朝门外跟上。

透过帘纱缝隙,宗懔沉沉看向外。

他目力极佳,清晰地看得见不远处的妇人是如何急匆匆地跑出门,又如何慌忙迫切地上了马车。

像是逃出了阿鼻地狱。

眉心沉下,目光愈发冷戾。

第一百一十八章 心病心药

从城中出来, 不及巳时,已经到了玉镜寺所在玉山之下,青蓬马车前后随卫数辆车马, 约莫二十骑卫,一路护送。

郦兰心再清点了遍包袱箱笼里的东西, 里头不大适宜带去寺院里的全都拿了出来, 尽量轻装简行。

离了官道上山, 本该更颠簸些, 但玉山上因着修筑有许多处庄重道观庙院、历朝代遗下的名胜景址,逢年节时香火旺盛,寻常百姓、达官公卿、乃至宗室皇家都要上来祭拜,山路便也修得极为齐整,马车行进的速度只稍放缓了些。

小窗处放垂的帘纱随着车厢震动微微摇颤, 郦兰心将物件都收拾好,深深吸吐了回气,轻撩起车帘。

清萧山风片霎间便自外吹袭而来,拂在面上,带着苍木的沉,云松的净,让她不由舒了蹙起的眉, 一瞬恍惚。

抬眸眺去,蜿蜒山径两旁奇花高树,隐约听见曲水潺潺淙淙, 每过一段路,便能见到一处刻书金字的石碑,或是狂草,或是行楷, 所题内容不尽一样,或诗或词或名,有的庄重,有的像是随兴而发。

清晨时的朦胧云雾已散尽,却留下处处凉润,时常可见黄鸟翠羽在林间跳跃,行在山道之上,不受半丝热暑扰困,幽谧宁静。

郦兰心默然看着,随着时间推移愈发鼓噪不安的心,竟也随之平静下来。

若是在这里修行,大抵不会很糟糕。

虽是她坚持要离开那人,择了出家这一条路,但她并不是真的心归佛门,不是真的看破红尘。

她依旧眷恋着青萝巷里那个小小的家、坊市中开了八年的绣铺,思念着她为数不多的亲人友人。

她只是没办法,如果不走出这一步,她的处境只会更加逼仄。

她需要时间,需要漫长的时间,漫长到那个人把她给抛诸脑后,只有他彻底忘掉有她这么个人,她才能真正解脱。

玉镜寺是皇寺,且香火极盛,既是对外有所往来,那么她就不是陷入绝境。

只要那人广纳后宫后将她的存在遗忘,她就能开始向外求助,承宁伯府、大嫂、梨绵……且不必再担忧连累谁。

几十年的光阴,她总会想出离开这里的办法,回归平淡安宁的生活。

她不知道要耗费多久,但世间男子总归喜新厌旧的多,更何况手掌江山的君王,需要他付出心力的事太多,希望得他垂怜赋予荣华的人也太多,她不过是漫野之中一粒沙石,风过,埋土无痕。

怔怔间,缓放下掀起帘纱的手,抱紧了包袱,侧靠厢壁。

……

玉镜寺建在玉山山腰处,玉山本身并不是高耸入云的险峰,自山下行进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寺前了。

府里昨日便已派了人急马前来传令通气,山下早立了闭山拒客的示牌。

此刻寺门大开,十数位比丘尼站在阶下,为首者黄衣慈目,眉白面苍,腕间檀珠垂长。

姜胡宝先一步下车,而后小跑着向被护卫在最正中的青蓬马车去,恭敬请车上人下来。

厢门推开,郦兰心挎好了包袱,从车里钻出来,一抬眼就瞧见站在车下轿凳旁露出殷勤笑容的瘦太监。

“夫人。”一如既往地谦卑谄媚。

郦兰心抿了抿唇,实在不知他为何还对她这么个白身妇人如此奉承,心中虽感古怪,但此刻已经到了寺门前,事情应当不会再有什么变故了。

踩着轿凳下了马车,而后看向面前庄严庙门,以及不远处静立的比丘尼们,心里不由闷沉两分。

姜胡宝轻声:“夫人,那位便是玉镜寺住持灵安师太,殿下吩咐了,由奴才引您过去,您到此是带发修行,此间事奴才会一并和师太再说一遍,您的箱笼物什,呆会儿奴才们会一并抬进去。”

郦兰心沉默了半霎,转头看他:“我已经不是什么夫人了,进了这门里,就算斩断红尘,我的东西也带够了,那些箱笼不必麻烦了,你回去和他复命吧。”

说着,便径自朝寺门走去。

姜胡宝眼里闪过一丝焦急,但很快湮灭,捏了捏手里拂尘木柄,趋步跟上。

郦兰心上了阶,真正与比丘尼们近处面对面时,不由生出些无措。

万幸比丘尼们神色都十分平和,先一步抬掌侧立于身前,齐出了声:“施主。”

郦兰心忙也双手合十回敬:“师太、师父们安好。”

灵安师太目静声温:“昨日太子府已来人传了太子殿下令谕,施主请先入寺吧,居所已经备下,晚一些时辰,贫尼与你开坛授戒。”

说罢,向后偏首:“惠素。”

站在最右侧的海青衫比丘尼上前,抬手作势:“请。”

郦兰心暗暗深吸了口气,颔首后,随着惠素跨入了寺门。

直至素裙妇人与比丘尼身影消失在寺中,姜胡宝方才上前到灵安师太面前。

“师太。”先是规矩行了一礼。

比丘尼们知道他是太子府头领太监,俱是微肃了些神色。

灵安师太让身后的人都退远些,而后垂目:“公公,可是殿下还有何吩咐?”

玉镜寺是皇寺,说是出家之地,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此处并非世外仙境,寺里住有十数位先帝朝的老太妃,也关着不少有罪官眷,既是皇家寺院,那么就不可能与天家相悖。

当今圣上已然病势沉重,寺中亦办了数次法会为龙体祈福,如今的太子,大抵不久便要登基为帝,太子府的令谕,自然是极为紧要了。

姜胡宝也不绕弯子,传达了主子的命令:“师太,郦夫人是心中不安,与殿下闹了龃龉,殿下拗不过,只得将夫人送来贵寺,夫人性倔,殿下说,叫夫人尝一尝清苦也好,只一点,夫人身体娇贵,那些繁重粗活,万不能让夫人去做,免得真伤了夫人身子。”

灵安师太倒是没有任何意外之色,颔首:“贫尼明白。”

大抵在见着护送队伍的一刻,心中便有了数,天底下哪有押送罪人用这般小心护卫的阵仗。

姜胡宝满意点了点头,而后眼珠暗转了转,朝后挥手,叫身后的人将车上箱笼抬下。

“寺里给夫人安排的住处何在?”

……

郦兰心在京中住了多年,却未曾来过玉山,自然也没来过玉镜寺。

此刻走在寺内,方觉世外洞天,古刹宫院楼塔极尽庄重,入目多有参天古木,奇松怪石。

惠素是寺中老人,熟识道路,未带她走大道,而是穿过几处洞门,踏上幽幽曲径,弯行绕走约莫两刻钟,到了一处古旧窄小的院子。

院里种着一颗粗干古树,正中一间禅房,西边用来生火烧饭,东侧则是沐浴盥洗之处。

院里落了厚厚一层木叶,房梁上结了白纱般的蛛网,尘气闷重。

惠素将她引入院里,转身道:“住持说你是带发修行,就不必与旁的僧人一起居住了,这处居所靠近后山,久无人住,你便住这里吧,清扫的东西院里柴房有,僧衣、火折子、灯烛之类东西已经放在禅房里了,水要你自己去打,离这里最近的一处井在北边,大约半刻钟就能走到。”

郦兰心犹豫着道:“其实我不必带发修行……”

出家就出家了,带发的意义何在,她又不打算再回去,再者说,她剃了头,往后便更安全了。

但惠素却只淡看了她一眼,说道:“你尘缘未了,等到你真心愿意皈依佛门,再行剃度不迟。”

郦兰心兀地愣住了,心中顿时有些难言滋味,垂首不敢再直视面前年老比丘尼仿若看透她心的双眼,默然点头。

惠素颔首过后,便出了院门离去。

郦兰心挎着包袱,朝禅房走去,推开门,不像院子里狼藉,禅房内被提前简单打扫过,桌上放了许多东西,床上被褥也铺好了。

房内摆置十分简单,也没有任何繁复装饰,真正的青灯苦行。

缓放下包袱,将房内的柜匣都打开看过,然后将自己的东西放进了柜里。

她是过过苦日子的,这处禅房虽然简朴到简陋,与她今晨醒来时的寝殿相比可谓破烂,但是真真正正她自己的地方。

放好了东西,正要出门去方才惠素所说的地方打水,便听见院门处响起阵阵嫌弃尖细惊呼。

眉心一跳,推门出去,果不其然见到领着人站在门口尖叫“这是什么鬼地方”的姜胡宝,后头的侍人们则抬着马车上的箱笼。

姜胡宝正皱巴着脸,抬头一见她出来,刮风似的就换了副脸,笑眯眯跑过来:“夫人!”

郦兰心无奈至极:“我说了,我不是什么夫人了,你带人回去吧。”

姜胡宝却笑意不减,抬手让门口的人等在那处,而后又凑近了她些:“夫人,您虽不在府里了,但在奴才这,您就是夫人。”

而后状似愧疚的低声:“再者说了,您如今这般境地,也有奴才的错,您放心,奴才已经和住持打过招呼了,让寺里好生善待于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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