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兰心不由更加惊讶,毕竟她先前还借着宗懔敲打吓唬过面前这人,但他竟然丝毫不记仇么?
“你……”哑然片刻,才道,“你这样帮我也无用,我没有东西能给你。”
她是不大相信这世上有无端善意的,尤其是太子府里的人,不过她现在一无所有,只能提前说这一句。
姜胡宝连忙诶哟两声,末了,搓着手:“夫人折煞奴才了不是,奴才真是觉得对不住您。”
“夫人,”他紧接皱着眉,将声音压到最低,“恕奴才多嘴,此处不是终老之地,若是您将来想要离去,抑或在寺里遇着什么难事,便着人传信给奴才,奴才一定尽力为您解忧。”
“每月十五,玉镜寺都会有法会,奴才会按时让手下人来进香,您只要见到手上挎着蒙蓝布绿竹篮的,就是奴才的人。”眼里精光几乎要冒出来。
郦兰心登时一惊,张口正要拒绝,但姜胡宝却说完就退后了好几步,此时若是她再拒绝,必被院门的侍人们看出异常。
姜胡宝此举显然不是宗懔的命令,而是他私自所为,不论如何也是一番善意,她不想接受,但也不想他被因此回去受罚。
沉默片刻,收回眼,绕过他到水缸旁,拎起水桶朝院外走,径直穿过堵在门口的侍人们。
姜胡宝抹了抹鼻子,指挥后头的侍人把箱笼抬进禅房。
……
入寺后的傍晚,郦兰心换了僧衣,跟着来引路的僧人到了大殿,开坛受戒。
跪在蒲团之上,心中滋味百转万绕。
她从前不知这世间并未死心之人遁入空门是何滋味,如今知晓了。
空茫、惘然、又诡异的平静,像是沉入一潭深深的死水。
她已然受戒,法号净妙。
灵安师太沉声道句佛偈,而后转着佛珠,道:“净妙,寺里晨钟暮鼓,一应清规你已知晓,你是带发修行,修习佛法自是应当,寺里众人还另有其职,你便一起去后山省过院中照料院里太妃们吧。”
郦兰心垂眸:“是。”
……
夜色深浓近墨,书房内依旧灯火萤煌,氛凝成冰。
暗卫统领跪地垂首,向书案后提笔疾书的人禀报:“殿下,钉子已经在玉镜寺扎好了,都是好手,按往日规矩,每日会飞鸽传回消息。”
而后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筒:“这是今日夫人在寺中的行迹。”
上首冷冷沉声:“放下。”
暗卫统领站起身,将密信双手捧至案上。
“出去。”
说完两字,眼皮都未掀,眼神不曾朝那密信投去一眼,似乎并不在意。
“是,奴才告退。”
-
在寺里的第一晚,或许是清扫院子累着了,又或许是心力交瘁骤然得松,郦兰心睡得很快,很沉,一夜无梦。
翌日天未亮时,晨钟沉沉荡遍山野。
郦兰心睁了眼,揉着眼角起身。
在床上坐了片刻,对着犹且陌生的禅房,呆愣了好一会儿,而后才彻底反应过来。
掀开被下床,利落穿戴绑发,出了屋门。
现下还是早板时间,早板过后便要去早课,早课之后才是早斋。
用完早斋,便是共修的时间,昨日灵安师太让她这时去省过院,见一见太妃们。
省过院里住的老太妃们多是位分不高,有的是自行来寺中,有的是带着位份被逐出宫。
太妃们身份特殊,又多年老体弱,寺里一直派了专人照料她们。
郦兰心第一日真正在寺里起居生活,玉镜寺里对新来的人颇为照拂,灵安师太特地让惠素师父再陪引她一天,帮助她更快熟悉。
有惠素在,她便没那么慌乱无措了,早课上诵经礼拜,她本是被逼无奈出的家,但真正身浸其中,竟真正感到一种清澈的空灵玄妙,混乱的心绪被抽出、抚平。
仿佛能将从前许多尽皆淡忘。
早课过后,终于吃到了早斋,寺里的斋饭虽然全素清淡,但意外的味道不错,并没有想像中的那般无滋无味。
因为要走去省过院,郦兰心只吃了六七分饱,漱过口后,跟着往常一直在省过院照料太妃的僧尼智蕴朝后山南去。
省过院和她居住的小院不一样,名为院,实际上是一片连建在一起的禅房,被一片密林围起。
智蕴走在她前面,边走边和她说:“太妃们性情都与常人不大一样,有几位神智不时失常,等会儿若是冷着你,不必见怪,她们只是不喜见生人,过些时日就好了,省过院里年岁最长的是胡太妃,先帝朝的老人了,其余的太妃也都是最听她的话,我们先去见她。”
说话间便已进了省过院,郦兰心抬头就见到院中聚坐着三五个年老的妇人,都穿着僧衣,但并未戴僧帽。
她们虽坐在一起,但并不和彼此说话,自己做着自己的事儿,有的在翻看书册,有的想缝补衣衫,只是大抵眼睛不好,许久穿不进针。
智蕴领着她,走到最左侧摇椅前,上头半躺着的老夫人银发凤目,正翻着经书,如今虽然韶华不再,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风姿丽容。
“太妃。”智蕴笑问候了她,而后引着郦兰心上前,
“这是寺里来的新人,叫净妙,往后会一起来照顾你们。”
而后,回头朝郦兰心使了个眼色。
郦兰心走近两步:“太妃安好。”
顿了顿,看了眼一旁穿线困难的另一个老妇人,说道:“我擅长缝补,太妃们若是有什么缝补刺绣的活儿,只管找我做。”
胡太妃一言未发,翻了页书,而后掀眼睃来,目光定在她未剃的发一瞬,而后事她的面容,最后面无表情收回眼。
智蕴显然已经料到她这般态度,笑容不变,又带着郦兰心去认其他的太妃太嫔,有两位太妃身子不适卧病在床,见不着面,智蕴便叫她记住厢房。
听到她方才说她擅长缝补,智蕴便给她派了第一份活儿,把太妃们破旧的衣衫补一补。
“衣衫有些多,还有一些被褥,你不必着急,慢慢补,寺里虽然不缺买被褥衣衫的银钱,但出家人还是要素朴勤俭些。”智蕴说道。
郦兰心却松了口气。
针线缝补是她最擅长的事,穿针引线时,她心里平静。
玉镜寺毕竟是陌生的新地方,且没有一个她熟识的人,又不能与外界有交流,缝补会让她得到些安抚。
往后的许多日,郦兰心便在玉镜寺里安身下来,按着清规起居,担起了省过院缝补、为太妃们熬药的活儿。
须臾转眼,便是大半月过去了。
郦兰心很快就习惯了寺里的生活,开始自如自在,速度快得灵安师太都有些惊讶。
或许她天生就是根野草,在山石中,在花坛里,在泥潭边,都一样的扎根。
天气本应越来越热,但寺处于山上,并没有多少暑意,到了晚上,山风携露吹拂,甚至寒凉。
郦兰心现在已经能坐在太妃们中间,和她们说些话了。
她缝补刺绣、熬药敷药之类的活儿都做得十分麻利,后来主动担起为身病较重的几个太妃擦身洗身的事。
智蕴和其余省过院的比丘尼都十分惊奇,寺里的大多数人不知她具体来历,但心里都认定她是贵门世府出身,没想到她会做活儿做得这么好。
胡太妃摇着扇,朝旁边安安静静补僧衣的年轻妇人瞥去。
看了好一会儿,忽地开口:“你是为什么进来的?”
郦兰心绰的顿住,抬头,有些懵。
胡太妃盯着她:“带头发进来的,我见多了,刚进来都得闹,闹完再死了心,你比她们强,是苦过来的吧。”
郦兰心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浅笑着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进来的?”老妇人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
郦兰心这时又更加哑然了,有些支吾:“我……”
不等她思考好怎么说,旁边的太妃太嫔们不知何时都凑了过来。
端着杯清茶的王太嫔朝胡太妃不屑撇撇嘴:“这个有什么好问的,因为男人呗。”
郦兰心霎然瞳孔紧缩,不知怎的开始慌乱:“不是……”
然而旁边的太妃们却已经附和着点头,半叹息半了然般。
见她想否认,还嗤笑:“你遮掩个什么,这地方,一百个进来的有九十九个是因为男人。”
“要是把天底下被男人负心薄幸,冷血无情伤着的女人都搜罗起来,都能打进宫里了。”
“你没去过寺里的罪林吧?那边关的就不是我们这样的人了,那头啊,全是被男人害惨的,有的是因为儿子,有的是她投胎投到了个讨债爹,最多的是被该死的夫婿拖下泥潭的。”
太妃们你一言我一语,一扫前些日的沉默,像是终于谈到了最感兴趣也最有经验的事儿。
胡太妃眯起眼:“不过你倒是真奇了怪了,你能在我们这,那就不是犯了什么罪,你苦过来的,娘家也不怎么得力吧,那你爹应该没份量把你连累到这儿来,那就只剩因为男人了。”
“可你看着也不像弃妇,你是男人死了吗?然后没了靠山,就被打发到这儿来了?”
被抛弃丢进寺里的妇人多是含着怨恨,可这个新来的却明显不是,倒颇为自得适应。
郦兰心知道瞒也瞒不住,且她要在这里长长久久待下去,和太妃们多交心也不是坏事。
摇头苦笑着:“他没死,只是我不想留在他那,自愿过来的。”
“你自愿过来的?”太妃们疑瞪着她,“他对你不好?有了新欢?还是把你的孩子抱给别人养了?还是打压你娘家?是不是要你贤良大度,然后让你事事都憋屈?”
郦兰心连忙摆手:“没,都不是……”
“都不是?”胡太妃愈发生疑,“那你怎么和他恩断义绝的?”
“你不是过几日就要走了吧?”
不怪她们觉得奇怪,眼前这个新来的小妇人着实不同往常。
从这些日知道得消息和眼见来看,她不像被抛弃的怨妇,而寺里住持和有资历的比丘尼对她态度颇好,能自己住一间禅房,还带着头发修行,看着像来体验清修日子的一样。
可是说她是什么金贵人吧,干活儿比寺里的僧尼都要利索,半点名门闺秀的娇气也没有,倒更像久做活儿的老实人。
着实古怪,古怪至极。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她的男人来头绝对不小。
“我是要一直呆在这儿的!”郦兰心先是立刻否了问她是不是要走的话,而后皱着脸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还是回答了她们的问题,
“我只说不想留下,他让我别后悔,我说不后悔,然后他就答应送我过来了。”
“就这样?”
“就这样。”她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