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 第13章

成老三仔细看了上头的花团绣纹,眉头一跳:“哟,这着色,是湘绣吧。”

“是,”苏冼文见他一眼就认了出来,眼睛顿时一亮,“店家,可能补好?”

成老三没摇头也没点头,把东西放下:“铺子刚开,绣娘还没来,我只略略认得些,还说不准能不能补,客官若是愿意,可以将东西留下,等绣娘们来了看看,或者去旁的铺子再问一问。”

苏冼文顿时目露失望:“不瞒您,这些日我在坊市转了不下七八家绣铺,最后都说补不了,我和您说句实话,这是亡母遗物,若是不能补好,就……”

听他如此说,成老三也有些为难,据他所知,他们铺里的几个绣娘也不擅湘绣。

“这……”

“让我看看吧。”声音从帘后响起。

成老三赶忙回过头:“东家!”

苏冼文抬头看去,妇人笑容明丽,从帘后盈步走出,虽衣裙黯淡朴素,挡不住一身如雪华泽。

登时愣住了。

郦兰心从柜台下取出另一服手衣,戴好之后,将那旧衣翻来覆去细细看了几遍,方才定论:

“确是湘绣无疑,且所用针法多而精湛,绣衣之人手艺高超,这是其一;湘绣丝线配色繁杂,才有如此渐次变幻的效果,有的丝线用前还要浸过绣娘自用的药水,若想补得完好如初,光是配线便是一笔费用,这是其二;”

“最后一点,这件衣衫不止是被勾了线,裙边两处还有小虫噬咬留下的痕迹,客官回去之后,还得瞧一瞧存放衣衫处是否潮湿生了虫蠹。”

苏冼文看着她说的条条清晰,头头是道,一时间不知怎了,身体像变成了木头,僵硬难动。

郦兰心把衣衫重新给包好,抬头笑着说:“这件衣衫我们这补不了,客官,你去城南梭子巷里,那里住有两位老绣娘,极擅湘绣,定能补这裙子,只是她们年纪大了,每月只接一单,要价也贵,您需得有准备。”

苏冼文眼睛仿佛不受控制,只映得出面前巧笑柔声的妇人,耳尖骤然发热。

愣愣地接过递来的包袱:“哦,哦,好,好,多谢,多谢。”

然后转过身,同手同脚出了绣铺。

郦兰心看着举止忽然变得奇异的客人,笑着摇摇头,转向成老三:“我与梨绵先回去了,老三,你看着店,啊。”

成老三一激灵,赶忙收回朝店铺外投射去的鄙视目光,连忙应答:“娘子您尽管放心。”

过了五日,行宫游猎大比方才结束。

将军府正门大开,张氏领头,庄宁鸳带着幼子福儿,并府里许父的其余几个妾室一并候在门前。

车马缓缓停驻,许长义翻身下了马,许碧青和许澄也从马车上被扶下。

张氏笑脸迎上,却只见丈夫面色严肃深黑,登时愣住,身后庄宁鸳也察觉到了不对。

微妙间没了归府喜庆气氛,一家人沉默着快步回了府内,下人们也赶紧将车马领回府。

妾室们和子女们都被带回自个儿院子里,进了正厅,只有许父、张氏,庄宁鸳三人。

张氏看着丈夫的模样颇有些惴惴不安,庄宁鸳则是屏息静待。

许父灌了口茶,方才背过身,眉头深皱:“陛下游猎大比之上伤了龙体,现下已经回宫养伤了。”

张氏与庄宁鸳俱是大惊。

“怎么会?”张氏难以置信,“是何人伤了陛下?”

许父摇摇头:“无人伤陛下,是陛下兴致大起,非要效仿祖先在大典之上策马射出三箭,结果不慎坠马,手脚都伤到了筋骨,若真追究,那便是马伤的,是弓伤的。”

大乾数十代帝王,每每皇室举游猎狩猎之仪典,都要由皇帝一马当先,先发三箭。

然顺安帝的身体明显不允许如此作为,是以所有人都默认略过这一章程,未料大典即将结束之时,顺安帝似乎是被在场昂扬气盛的一众好儿女给刺激到了,非得补行这一规矩。

还让人拿来了先帝最喜欢的爱弓,骑上了最威风的汗血宝马,结果摔了个龙啃泥,胳膊还拉弓拉伤了。

万幸顺安帝身沉肉重,那马将人颠下背后也未曾落井下蹄,这才不至大祸。

许父:“陛下闭了宫门养伤,由皇后娘娘照料着,应无大碍,只是……朝局怕是要开始动荡了。”

晋王府。

何诚禀过宫内与朝野的密报,从书房稳步退出来,阖上了门。

走过一段回廊,猛地一转头,看见院里小径边,王府总管太监姜四海正朝他神秘兮兮地招手。

何诚四下看了看,终是皱着眉走了过去。

姜四海笑容满脸,殷勤得很:“何统领。”

“何事?快说。”不欲与他有太多交集。

“这……”姜四海有些欲言又止,但很快见对面之人开始不耐烦,只得赶快开口,“何统领,您别见怪,我是有要紧的大事找您商量。”

何诚皱着眉头:“什么大事?”

姜四海搓搓手,鬼鬼祟祟凑近过去,将声音压到最低:“何统领,您是殿下最亲近的人,想来您也有所觉察,殿下近些日,夜里,不大安稳啊。”

何诚脸色大变,睁圆了眼睛瞪他。

姜四海连忙告罪:“诶哟,诶哟您别这么瞧着我,我一片心也是为了殿下啊,您是不知道,回府这几天,殿下日日都让端去性寒的凉茶,夜里也要冷水在浴房备着,至于旁的我也不便多说了。”

何诚的脸登时更难看了,五颜六色开了花坛。

姜四海用气声道:“何统领,这时候,您也别避讳什么了,什么事比殿下身体要紧呐?我不说您也该知道,那些凉物用久了,极伤身子,且殿下正当壮龄,龙精虎猛的年纪,若长久压着无法纾解,可是大损精血的!”

何诚僵硬着脸:“……那你想如何?”

“殿下在西北王府是否有……伺候的人?”

“边关战事连年,殿下哪有这心思?”何诚不屑。

姜四海一听这话,心下顿时炸开了烟花:“那,老奴愿为殿下解忧啊。”

何诚眯起眼,冷盯着他:“你?”

这老货,打的什么主意是人便知,无非是想进献几个女子讨了主子欢心,好得重用罢了。

“自是我,这些小事,本就是我份内职责,”姜四海笑眯眯地,“只是不知,殿下喜爱什么样的女子?”

“不比何统领您深得殿下信重,此事还得请教您。不过您放心,若是殿下不满意,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来担,绝不连累您!”

何诚冷笑。

出了事不连累,若有功也没份儿呗。

不过也行,让这老东西先去趟一趟火堆,试上一试。

毕竟……若是殿下真能纳个清白无碍的房内人,于王府有益无害。

再怎么着,也比迷恋上臣下的寡妻好啊。

何诚抿唇片刻,轻声道:“你去寻些……柔情小意、体态丰匀的吧,最好年岁不要太轻。”

第十七章 同下地狱

寒声夜寂,黑沉笼罩整座王府,奔走在道上,悬笼灯火赤色微晃,其余便只有靴底与砖面快而小心的密集摩擦声。

姜胡宝出了一身的冷汗,快步疾朝主院的方向过去,身后跟着的下人们也俱是屏息收气,不敢稍有耽慢。

越靠近主院,冷立于夜中值守的亲卫便越多,俱是漠然目光,手握腰刀,肃杀之气如黑云压顶。

将入主院大门之时,一声熟悉的凄厉惨叫刺破夜空,紧接便是沉物重重击打于肉的闷响,隐约还有女子吓得魂飞胆裂的饶命哭喊。

姜胡宝听着姜四海被杖责的惨烈哭嚎,浑身寒毛直竖,踩进门槛里的两只脚竟直直软了下来,幸而身后随从赶忙扶了他一把。

“小姜管事,您可不能退啊!殿下召见不能不去,更何况,总管还指着您呢!”身边人攥着他衣袖咬牙紧声。

姜胡宝咽了口唾沫,抬手一抹满脸的汗,镇步继续朝里头走。

这京城王府空了这么些年,他跟着姜四海在这府里稳稳当当地过日子,已经不知多久没见过这等阵仗场面,但好歹也是宫里出来的,还算能定得住神。

此刻本应是入眠之时,却怎料横生变故,他方才脱了靴子盖被,房门就被猛地破开,来报信的人张口就是姜四海犯了大事,主子雷霆震怒,下令杖刑姜四海,还要府里大管事全去观刑。

姜胡宝急的一路狼狈穿戴一路跑过来,心中大抵已知道姜四海所犯何事,现下听见那几声女子求饶之声,更是确定。

又过两道院门,院中火光盛亮,血腥气夹在风中,幽幽钻入鼻里。

院中骇景映入目中,姜胡宝与身后管事们更是心肝俱颤,一张长凳摆在最中央处,西北王府跟入京的武仆一左一右,高举厚重圆杖,毫不客气朝被趴着绑在凳上的姜四海落去。

凳前还跪着三个身着粉纱艳裙的丰腴女子,恐惧抱成一团,看着被行刑的姜四海瑟瑟发抖,哭得快不成人样,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再抬目,阶上紫檀大椅,主子大刀阔斧倚坐,墨发未束,薄绸玄袍松松披裹,袍下肌体流畅起伏。

面容幽隐瞧不分明,威势俨然。

大椅侧前还跪着一人,腰背挺直,深深垂首。

从院外赶来的管事们震骇过后,一步不敢滞停,小跑着到了阶下,风刮乱草一般瞬间跪满一地。

跪完之后,上首却迟迟没有发令,月辉移转,姜四海的叫声渐渐虚弱,再也不闻。

“启禀殿下,姜四海晕过去了!”武仆扬声禀报。

宗懔唇角轻扯:“哦?还有几下?”

“还有十下!”

话音落下,姜胡宝的心里仿佛被一盆冰水泼了个彻底。

十下,姜四海年纪大了,再打完这十下,人不死也残了。

电光火石间来不及再思考更多,下意识手脚并用飞快爬到阶下,俯拜哀声:“殿下!求殿下开恩,让奴才替大总管受完这十下吧!”

宗懔眸色深冷,睥视阶下之人:“你要替他?”

“是!”姜胡宝冷汗淋漓,但已无回头路,“殿下明鉴,奴才受大总管提携养育之恩,唤大总管为师,视大总管为父,弟子替师受罚,儿替父受过,天经地义!求殿下开恩,让奴才替大总管受罚吧!”

“好个干儿,倒比某些有根的孬种有情有义,”宗懔道,“允了。”

姜胡宝猛磕头:“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赶忙爬起来,帮着将凳上的姜四海解下,自个儿趴了上去,武仆手起杖落,剧痛让他顷刻便嚎叫出声。

宗懔收回眼,朝身侧跪着的何诚瞥去:“可知你何罪?”

何诚身侧双拳攥紧,悔意狂涨,咬着牙低声:“臣知道。”

“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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