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 第14章

“臣不该,背主行事,妄自揣测主子心意,更不该伙同姜四海,行污秽之事,玷污主子声誉,是臣罔顾了殿下信任。”小山般个汉子,眼眶红得发疼。

打死他也没料到,姜四海这该死的东西,竟然胆大到将三个婢子直接藏进殿下王榻之内!

更悔恨自己脑子一时糊涂,不该说的话说出口,主子英明决断,此刻让他跪在这,必是已经知道姜四海为何会找如此模样的几个女人。

是他犯了大错,该当受罚。

“十五军棍。”

“是!”

何诚站起身,行过礼后头也不回疾奔院外。

身后部位火辣尖锐巨痛,但不再有下一杖打来,姜胡宝浑身湿透,勉强维持着意识。

自然也听见了那十五军棍。

下一瞬便近乎本能的一个激灵,疼痛反而使这一点灵光更加清晰。

两个武仆将他从凳上拎起,交由跟来的下仆们,连同姜四海一起带回他们所居的院子。

姜胡宝趴在春凳上,头发糊了半面,最后遥遥看了阶上主子一眼。

若说他师父受罚,他还能立刻想出几个缘由,或许是找的女子不合主子心意,又或许是行事太过不雅,犯了主子忌讳。

可那何统领受罚却是为何?

就因为告诉了他师父,主子可能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不说别的,这何诚乃是主子最得用的心腹,经年跟着主子征战来回,知道主子可能喜爱何种女子不足为奇,就算是将消息泄露出一点,何至于受此大罚?

要知道那军棍和方才打他们的府里杖棍可不是一种狠度,十五棍下去,就算是久经沙场的汉子,加上上好的金疮药养着,那也得趴个十天半个月。

姜胡宝喘着气,眼珠不停地转。

不对,有哪里不对。

他得想,得细细地想。

他们殿下初来京城时,于房内之事上并无什么异处,可自打行宫里回来之后,便有了动静。

而那何统领的描述,细致到了性情,身段,乃至年岁。

可他师父说,主子未曾有过房内人,所以何诚所给出的消息,或许并不是这些年跟在主子身边总结出来的。

倒更像是,更像是……

某个具体的人。

姜胡宝睁大眼睛,惊觉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女人?行宫里的,年岁不是太轻的女人?

不会是哪家的——

“唔!嘶!”

姜胡宝一个激震,不小心咬了舌头。

“小姜管事?您怎么样了?再忍忍咱们快到了!”身旁跟着的随从探头下来。

姜胡宝强撑着抬起小臂把他挥开:“我没事!”

冷汗下来,乱发遮着的眼睛却烧着一般亮。

若是他此番猜想不是全然出错,那说不准,他有机会比他师父先得主子的信任。

只不过此时时机未到,需得静待,静待。

长呼出口浊气,心满意足趴了回去。

……

主院狼藉深夜方收,下人们将主屋床榻桌椅等尽数换过,阖紧房门,幽光透过窗纸静静透出房外。

宗懔站在多宝阁前,擦拭着随身多年的长刀。

这些日子,他睡得比从前都要晚了许多。

非是他自虐,而是若入梦,少不得要见那妇人。

而第二日清醒,又是冷被孤枕。

每到那时他便忍不住想,同时同刻,那妇人可曾睡得安稳?

想完又不觉冷笑,她定是睡得好,她不肯看他面,不曾闻他声,甚至不知他是谁,家中又有男人陪着,哪会如他一般无端受尽梦欲折磨。

她在梦里,勾着他行尽了秽乱之事,最初夜入他床榻,再之后便变本加厉,引他于那林园无人深处野合。

好几次,他都想杀了她,一个有魂无身的暧影,还有那几句反反复复的温柔软唤,让他堕了尊贵,受人摆布,却无能为力。

最让他恨的,是今夜三个貌美女子横陈榻上,他顷刻间竟只有杀意怒意,却提不起丝毫兴致,只想把那群将他想成荤素不忌昏庸愚主的狗奴才全部拉去剁了。

然而到了梦中,他便失了这般自控,满腔恨怒也毫无用处,只能如提线偶人一样被那妇人牵引着无所不为,好似她裙下之犬一般,她招招手,他就难以自抑,无法忍耐要尝遍她上下。

何等屈辱。

何其,不公。

凭何,只有他一人受难?

手腕翻动,刀身雪光入眼,而后缓缓放回。

合衣上榻,闭眼之前,目中翻涌深黑滚潮。

若如此再过些时日,他可能便真疯了。

但要是真有那一天,他也定要先捉了那妇人,陪着他一起下阎罗殿。

第十八章 桃花劫煞

距从行宫大宴回来已将近一月,暑气渐渐进入最旺盛之时。

良辰吉日,寻常只留两处角门进出的将军府正门大开,乌泱婢女婆子列在阶下,张氏由庄宁鸳半扶着,齐立盼望。

目眺方向隐现宝盖华轿一顶,侍卫婢仆前后簇拥,远远朝他们府门处行来。

不多时缓缓落轿,左边丫鬟巧手打帘,右侧婢女小心捧过轿内伸出的手。

老妇人鬓发如霜,双眼眼尾细细上扬收紧,满身气派,神色淡肃有仪。

“陈嬷嬷,”张氏立时扬笑,先一步上前迎接,“嬷嬷亲来,我许家满室生辉啊。”

白发老妇眸一挑,也笑道:“劳动张大娘子久候,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车马颠簸,只得坐这小轿,路上耽搁,见谅。”

张氏满面春风,亲热搭扶她手:“嬷嬷这是说的哪里话,端王殿下竟托嬷嬷前来,我们全家不知多荣幸,怎敢说什么见谅,嬷嬷快请。”

说着便热络将人往里迎。

这陈嬷嬷是端王奶母,却非寻常白身,而是宫中女官出身,曾在先帝敬妃身边侍奉,颇有些资历地位,便是在宗室里,也是有几分名声的。

陈嬷嬷且笑不急,微偏首,眼睛速扫了面前一圈,才道:“张大娘子,如何不见您家三姑娘呢?”

张氏闻言一滞,却也只是瞬息,笑脸不变,扶着她边走边说:

“嗐,您是不知道,我家那个是个皮猴转世,上月在行宫里上马击鞠、随队游猎还嫌不够,前几日又闹着去了信国公夫人办的马球会,结果这回可好,伤着了左肩,大夫说此些事不能如此频繁,偏生她是个顽皮的,我和她父亲呀,真是头疼的紧。”

陈嬷嬷听了此言却不觉有甚,反而笑得真心实意了些:“大娘子有何好头疼的,你家是将门,生出来的姑娘自然不同于众,有股大方英气,旁的人家求还求不得呢。”

自王府来前,端王殿下便已同她说过对这许家三娘的心意,要她好生谈成这门婚事。

他们殿下生来羸弱,皇位是无力去争了,好在封地富庶,能做个闲散天家富贵子孙,且与其余宗室王爷也不曾有过什么龃龉,称得上一句左右逢源。

唯一忧心的便是子嗣一事,或许是因为端王殿下-体虚,王妃也是瘦削柔弱,他们王府如今的小主子们俱是不太康健,殿下早有再寻一位侧妃的想法,却迟迟选不定人选。

没成想,入了京,马球会上却见到了这许家三娘。

英姿飒爽,身姿矫健,又容貌颇为出众,一下便叫他们殿下看入了心里,立刻命人打听姑娘许配人家与否。

而这忠顺将军夫妇竟也颇为识趣,很快便接了这伸出去的枝。

此事着实顺利得如同神佛降下的恩赐一般。

张氏捂着唇畅笑一番,自是欢喜,嗔笑:“嬷嬷真是心善,我家那丫头若是听了您这话,怕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哪里……”

主客尽欢,朝正厅步去。

庄宁鸳跟在后头,面色淡淡,眉眼间隐有薄影笼罩,朝身旁心腹婢女轻投去一眼,后者心领神会悄步离去。

此刻已是巳时,许碧青罚跪在祠堂里,从昨日到现在滴水未进,颗米未食,只怕要撑不住了。

许碧青院里的丫头婆子都被看管起来,想给主子送点东西也办不到。

大房婢女手脚利落得很,很快从膳房拎着东西抄小道到了祠堂外,此刻正换过值守之人,守门的几个婆子见是她来,相互对视一眼,接过鼓鼓囊囊的钱袋,开了门。

“大奶奶若有话,可得快些,若是被太太那边的人瞧见了,可不得了。”低声。

“放心吧,我家奶奶只是想给三姑娘送些吃食,若是姑娘真饿出什么事,你们也不好交代吧。”大房婢女推门进了祠堂。

祠堂里光弱影深,最里处,垒叠层放的许氏先祖神位在香火缭绕中恍惚结成一张厚网,张牙铺开。

许碧青跪在神位前,脊背虚弯,自她生于这锦绣门庭的那一日起,从未有过如此颓然。

“三姑娘,”大房婢女轻声唤道,“三姑娘,奴婢是大奶奶派来的。”

她叫完,跪在灵前的人却无丝毫反应,纹丝未动。

婢女左右看看,小步过去到她身旁,跪下将东西摆出来:“三姑娘,这些都是您平日爱吃的,您用些吧。”

许碧青眼眶泪染至浮肿,唇白微裂,好一会儿,才有了动静。

抬起手,接过婢女递过来的温热糕点,端在手上片刻,

而后狠狠砸入那食盒中。

“滚!”目眦欲裂,恨光自眼中迸射,“要你们猫哭耗子假慈悲?!”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奶奶一早便晓得我父亲和母亲的主意,还帮着操办,你们全是一条心,全来诓杀我一个人!”

“你给我滚,滚!!!”

嘶吼着将地上东西尽数粉碎,全然发狂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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