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四周林木繁密,加上在山中,又渐渐移至黄昏,屋子里开了窗也不够亮。
到了实在有些瞧不清楚的时候,郦兰心方起身,将烛火点了起来。
透窗照进来的日光渐渐浓赤,屋子里只有穿针引线时的细碎声响,悄寂静宁。
每过一段时辰,灯芯便会烧得黑焦,冒出丝丝灰烟,火光也晃动着晦暗起来。
不知这般过了几轮,烛身越来越短,又剪过一回烛,郦兰心刚把手中的铁铰刀放下,忽地,烛影突然再度烁晃,火苗不断摇摆震抖。
眉心惊疑撮蹙的一瞬,耳中清晰传来几声细微声响,从屋外传来,似乎在院子里,而这声音也不陌生,像极了门闩拔起,院门向内拉开的动静。
心下霎时被这诡异的响动惊得发凉,此时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有人从内打开门。
然而下一刻,一阵沉重急促到让她心慌胆战的步伐声平地惊雷般乍起,清晰可闻,直逼寮房而来。
胸脯里鼓跳着,如此多次的经验让她一瞬间便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当初青萝巷里深夜宅门如何无声无息开关,如今的小院院门便是如何迎入的不速之客,那脚步声她不知听了多少回了,就是梦里也不可能忘记——
郦兰心脸色已然白了,整个人从榻上弹起来。
松开手上绣绷便要走下踏床,她的反应和动作已经不算慢了,但却还是比不得外头的人速度疾快。
脚还未触到地面,薄旧到接近脆弱的房门便被猛力踹开,砰响如轰,只一个呼吸就无比凄惨地歪出了门框。
郦兰心眼瞳紧缩,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门——
罪魁祸首则大步跨进了房门,猛兽一样来回扫视,半霎,锐目便死死锁住了她。
郦兰心咬紧后牙,忍住气极反想笑的冲动,将方才下意识伸出去想要阻止的手放了下来,无言站在踏床上,就这么看着几步外的男人。
他面上紧绷到极致,薄唇亦紧抿着,如同林野间凶性毕现、毛鬃暴竖的山虎,像是正处什么极度危险的境地,浑身都散发着极度浓烈的焦躁不安,手上还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个包袱,朱玄龙纹的锦缎。
二十多日未见,他的身躯依旧英健挺拔,但下颌似乎更锋利清晰了,眼下青黑也十分明显。
狭眸惊人的熠亮,锢着她身影,时晌,将手中提着的物什往旁侧桌上一放,三两阔步便逼近了她。
郦兰心甚至来不及思考说什么话,男人长臂疾伸,一瞬便将她紧紧抱入怀中,禁锢至她皮肉都生疼的地步。
她和他的身形相差太大,即便站在踏床上,还是不能和他平视,被逼无奈埋入他颈窝里,双手无措地在两侧僵着。
好在他只紧抱了她片霎,很快又像是惊慌般猛地松开手,而后扶着她的肩头把她拉起,在她疑惑不解的目光下,小心翼翼、惊惶无比地细细打量她的身上,四处轻抚着,像是在确认她没有哪处不适。
最后,目光紧紧凝在她的小腹,久久不移。
那目光灼得几乎要烧透她的僧衣,滚烫炽烈,蕴有无限的期盼渴望。
郦兰心刹那间身子便僵硬住了,唇也紧抿起来。
此时此刻,她已不必再思索他为何这个节点突然杀过来,他死死盯着她腹处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无力的疲倦,更觉几分好笑。
她也没力气去探究他到底又用了什么法子看穿她自以为谨慎的行止,或许是她干呕时院外有什么人听见了,又或者是省过院那边出了什么差错。
但不论如何,他知道了。
然而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郦兰心心里荒唐无奈地笑了。
她根本就没有怀上孩子。
此刻他这么急匆匆的赶过来,气还喘着,身上的龙袍都因为策马疾奔而皱乱,鬓边也微湿了汗,
最后只是一场空罢了。
深深叹出长气,闭了闭眼,才直面眼神仿佛要把她吞入腹中藏起的男人。
她张了张口:“你……”
“你别说话。”下一瞬话便被截断。
宗懔死死凝视着面色发白的妇人,看着她撮愁含忧的神情,喉干舌涩,生平从未有过现在这样惭惶到吐语都艰难的时候。
“你别说话,听我说。”他将她按坐在了榻上。
退开两步后,狠抹了把脸,转身几步把进来时放在桌上的锦缎包袱拿过,而后摆在临榻的小几上,包袱将案几上的绣绷、针线篮子全都挤到了犄角旮旯里。
郦兰心坐立不安,想直截了当说出真相,但话堵在喉咙里,一时间竟不知该从哪说起,不知是该挑明他来此的目的,还是板起脸来直接戳破他的幻想。
犹疑间,面前这人已然把那锦缎一摊开,里头的东西碌碌便滚出来。
郦兰心定睛看去。
眼睛倏地睁大。
——是几道圣旨,金轴、玉轴在烛光下泛着华贵润泽,还有一座四方玉玺,纽上龙凤浮雕栩栩如生。
抬眼惊愕万分,反应未及。
呆愣看着他将其中一道旨并那块玉玺拿起来,塞枕头一般塞到她的手上。
他声音压抑沉哑,眼眶泛赤:“这道旨,是封后的圣旨,还有凤印。”
郦兰心霎时瞳中紧缩,猛地低头看向手上的东西,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手一瞬间就抖了起来,若不是坐在榻上,她只怕在听见他说话的那一刻就能把手上和烧红炭铁无异的东西全给摔了,从此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因为失手把皇后凤印碎了的庶民。
她僵硬到麻木,不动也不是,动又不敢,而根本不等她稍加思索后再有所反应,又一卷东西强行塞进她怀里。
“这道是立太子的圣旨,若是皇子,就立他为太子,将来入缵皇图,承袭帝位。”宗懔紧紧锁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道是立镇国长公主的圣旨。”他道,“若是公主,便交予她兵权,将来若是天时地利人和具备,可立她为皇太女,若是天命不佑,她无法称帝,那便垂帘摄政,照样权倾天下。”
他一刻不停,声似乎依旧沉稳,然而越来越快的语速曝露了几分慌乱。
宗懔拿起最后一道圣旨,放在她已经快抱满的怀里:“这一道旨已经加封国玺,但,是空白的。”
听到这里,郦兰心抱都快抱不住怀里满当的一堆圣旨宝玺,恍惚着,只觉得从指尖到发丝都控制不住地微颤。
但他还远没有说完,大掌从她怀里抽出那道立后的圣旨,解开,将书写得密密麻麻的那一面对着她,而后一字不差地背述了出来。
他每说一个字,她喉里的气似乎就少一分,心脏都快被那绫帛上的文字和他复述的话语给震得裂碎,那诏书上的字句简直是荒谬得难以想象。
先是对她极尽溢美之辞,什么深惬帝心,德行感天,誉华万方,洋洋洒洒写了半面,写的那些话让她深刻怀疑他脑袋里是不是被水淹了,这种她自个儿听了都害臊得能挖个洞把自己埋了的鬼话他也敢瞎编成圣旨。
一大片“华而不实”的美言结尾便是要封她为后,纵然她学识不深,也知道封后的圣旨大抵到此便结束了,然而她面前的这封却不是,封后之意紧接着的后半面,竟是,
竟是和自诅无疑的咒誓。
虽然用了晦涩艰深的文句,但大致意思不过就是这封立后的圣旨有多么的明智,假如将来有任何后位上的变故,皇帝便是愧对社稷祖宗,合该罪己以示天下云云。
郦兰心震惊到震撼,眼前一阵阵发黑,别说话说不出来,就连喉间吞咽都十分困难,她满面空白,愣愣睁睁看着他。
宗懔将这道立后的圣旨重新合上,紧盯着她片刻,缓缓半跪下身来,和从前好几回一样,他让她坐在贵妃榻上,抑或檀床边,而他则在她面前半跪着,这样的姿势可以让他伏埋在她腿上、乃至小腹处。
郦兰心一向不大喜欢这个姿势,每每这样,她都觉得浑身发麻,忍不住打颤,她的小腿被逼抵着,身子都无法挪动,只能和他紧密贴着。
就这么怀里抱着一堆圣旨,还有那座代表万人之上尊位的凤印,躲无可躲,像是一只突然被金圈玉佩挂得难以动弹的灰扑兔子,滑稽又狼狈。
而一阵一阵霜雹般的重击尤未结束,半跪在她面前的人大掌握着她臂弯,哑声:“我已经下旨,将许渝的坟迁回来了。”
“等到迁回京,便寻一处风水宝地重葬,他并未参与谋逆,立过战功,我会为他正名。”
在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破天荒地没了半分阴戾怒意,也没有丝毫犹疑。
二十多日前他走时盛怒滔天,可现在,他却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姊姊,你要我做的,我都答应你了,”他手上的气力越发重,“我想要什么,你知道的。”
“如果你把它生下来,我们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红着眼。
郦兰心唇瓣颤着,更加哑口无言。
他进来不过时晌,可她已经心惊到了五脏六腑翻搅的地步,她不止是被他这一道又一道的圣旨给震住了,更是被他这副模样给震住了。
她预料得到他一定会想要她生下孩子,但她没有想过他会重视孩子到这般不顾一切,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疯魔了。
胸脯里海沸河翻,心底却是凉的,卷着萧瑟寒冷的风,空空荡荡,如她腹中一样。
睫羽促颤几下,呼吸也难捱,她心里甚至生出些难言的悲凉。
环抱着圣旨凤印的手臂已然松了些。
“其实我……”她声如蚊蚋,带着疲惫。
“如果你不想生——”
他盯着她的小腹,不舍纠结浓烈到让他控制不住地瞋目切齿:“如果你真的不想要它,”
“我把太医院的太医都带来了,我会让他们配最不伤身的药,”闭了闭眼,眼中躁厉,却有泪,咬牙,“你别乱吃什么,也不要做傻事,你不要它,也没关系,我有你,就够了。”
他青筋紧绷,从在宫里知道她站在崖边起便没有再放松过,疾马到了玉山之下,得知她从省过院出来之后,又一次站在了悬崖边上,他脑中线弦更是近乎崩断。
她和他的孩子。
他当然想要,他便是做梦都渴望。
可她不想,她宁愿吃朱砂,宁愿去跳崖,她也不要生下孩子。
他要的是她生的孩儿,要的是她,如果她因为这一件事而寻了短见——
“你现在不想要它,那,那我们就不要了,寻常的堕子药太烈,我会让太医院去查宫里的药典医籍,配最不伤身的药……”他环紧她的后腰,断续说着。
郦兰心的耳中隆隆震着,眉心疲倦消尽,取而代之的是震惊至极后的惶然无措,胸脯里的振跳一下强过一下。
徊惶的片隙,眼前不知何时蒙罩了水雾,渐缓凝汇,最后啪嗒滑下来。
宗懔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眸中几分慌乱,又紧接腾起狠厉:“姊姊,你不必担忧没有亲生的孩儿,从宗室里过继也是一样的,也不需着急,将来哪一府的宗室子聪颖些的,我便召进宫里,交由你来养,一个不行便两个,三个,五个,就是全抢来也不算什么——”
不等他说完,妇人先急了,抽出一只手,抬起来就狠狠打在他身上。
又气又哭,一连打了许多下:“你胡说什么呢!”
街上看见孤弱孩子她尚且不忍心,又怎么忍心仗势强夺生母尤在的婴童。
泪珠越落越凶,打过去的手又被他攥住。
宗懔站了起来,俯身便抱紧了她,闷沉沙哑 :“我没有胡说,这些我都认真思量过了。”
唇鼻摩挲她的颈窝,眼尾含泪,“我一月前就派人去小喜乡了。”
郦兰心身躯猛地一震。
“那边的县乡官员都接了旨,在找你父母的尸骨了,只是过了太多年,只找到一个当年为岳丈岳母挖坟的仵工,那仵工年过六十,已经不记得到底葬在哪一处,只说了大致印象,现在还在搜山,”他抬起头,捧住她潸然泪流的面颊,也滑下泪来,沉声,
“你的那两个丫鬟,其实这两个月都在宫里,由宫里的女官,还有名士大儒教导着,她们是你的心腹,将来成了女官,能助你统辖六宫,你不必担忧不能母仪天下。”
“我知道许渝对你有过恩情,但是我会比他对你更好,他做过的,我也会做,他给不了你的,我能也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