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寻死,我说过我会对你好的,哪怕不为了我,不为了孩子,为了那几个你还记挂的人,你不要做傻事!”目眦欲裂。
郦兰心呆呆看着他,绰的,呼吸骤然乱了几分。
抽着气,哭得混乱,脑里一团乱麻,心底亦是又酸又涨,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脸被他捧着动弹不了,便泪眼哭瞪着他:“我,我什么时候要去寻死了?”
“那你为什么要去悬崖?”愈发焦怒,“你还越过了亭子,就站在崖边!”
“我那是觉得崖边风景好,没想往下跳!”她更气了,抬手打他。
她算是想起来了,当时崖边忽然一阵动静,原来不是风吹,是他又派了什么大内高手来看着她了。
“崖边,风景好。”宗懔眼神几分麻木,重复她的话,“好,好,你说好,那就好。”
郦兰心被他这副完全不信的样子气得直想发笑,抿了抿唇,盯着他:“你又派人来监视我。”
宗懔沉默不语,红着眼眶看她,颇有几分可怜兮兮。
郦兰心无奈至极,微垂眸:“你的人是不是告诉你,我干呕不舒服,像是有孕了,所以你才这么急匆匆地赶过来?”
他依旧不说话杵着,紧绷着脸盯她。
郦兰心深深叹了一口气,轻声:“我没有怀上孩子,只是这些日子吃素吃久了,胃肠扛不住,才腹中不适,我也以为我是有孕了,所以不敢去僧医那里,而是避着人去了省过院找周太妃把脉,我没有怀孕。”
说着,将怀里一堆金贵物件推到一旁放着,抬首看面前怔愣僵住的人。
默然和他对视着,良久,他才又有了反应:“没有,怀上?”
郦兰心摇了摇头。
叹了口气,转首又看了看那一堆圣旨,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吞了回去。
宗懔僵直两瞬,喉结滚动几回。
忽地,猛转身,几步到了歪塌的屋门处,沉声:“来人!”
少几,太医院使提着医箱小跑飞奔进了院子。
郦兰心坐在榻上,十分配合地伸出手,放在诊脉的玉枕上。
太医院使来回把了她左右手,仔细再三确认,最后擦了擦额上冷汗,站起身,对着一旁眼神冷戾狠煞的帝王缓摇了摇头。
“夫人确是胃肠不适,并未有孕,夫人从前饮食丰盛,身体康健,入寺后,不仅过午不食,又无任何荤腥可用,所以才身子不适,有呕吐之状。”
宗懔沉默片刻,看了一旁收回手后静静坐在榻上的妇人,回首再睨面前太医,狭眸微眯:“……那,夫人此症,要如何调理?”
太医院使直起身,紧接一抬头,便对上主上沉凛面色。
眼瞳僵缩一刹,而后皱起眉,似是为难:“回禀陛下,既是因为食素而身弱,要想调理,自然就不能再如此下去,要用补身的药膳,再渐渐恢复荤素同食,且夫人体虚,不宜居住在风寒阴冷之地,依臣之见,夫人,还是离寺调养才是上策,否则此症会越来越重啊。”
“下去吧。”宗懔挥手。
太医院使颔首告退。
院门再开再合,屋里又只有他和她两人了。
宗懔缓步走到榻边,轻牵住榻上人的手,慢在她身旁坐下。
郦兰心垂着头,眼里放空着,没什么表情任由他再度紧锢住她身子,抵着她的侧颊低语。
“姊姊,方才太医的话,你都听见了。”
他捏着她的手,埋在她颈窝里深嗅过,才抬首:“没怀上孩子不打紧,我方才对你说的话,永远都作数。”
郦兰心发着愣,好一会儿,侧首过去看他。
“青萝巷已经叫人收拾好了,你那两个丫鬟也都在那里等你,”宗懔道,“你若是暂时还不想进宫,先回去那里住也好,我出宫见你便是。”
“建冢的风水宝地已经让钦天监挑好了,等到岳丈岳母寻到了,再移棺过来。”顿了顿,低声补上这句。
话落,明显感知到怀里的人僵硬了两分。
但他不着急,只收声等着。
良久,她闭上眼,缓而轻地点了头。
玉镜寺的黄昏明绚,赤霞沉光罩在绵延而去的殿顶铜瓦上,像是佛像周身披渡的金辉。
姜四海站在天子玉辂旁,遥遥,禁军如潮簇卫。
混浊老眼费力定睛,在望见天子面色沉绷,万分紧张环揽着那僧衣灰朴的妇人时,只觉周身一股抑气骤散。
头顶的高天都晴和起来,雨过天明。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多疼我些……
乘銮驾自玉山回城, 郦兰心在玉辂中闭目静默了一路,宗懔依旧紧贴环揽着她,也不再多说任何话, 只一味盯着她,不时厮磨少倾。
队伍特意放慢了行速, 入夜后方才入城, 夜禁之时, 郦兰心挑开茜纱金帘, 见到了青萝巷小宅的宅门。
一时难以细数究竟多少个日夜不曾见到这扇朝思暮想的家门,然而真正看见时,她竟有些难以言喻的退却之意,不过短短数月,竟也会近乡情怯。
此时夜色深浓, 但从巷子入口至宅门处沿悬珠灯,灿亮辉明,原本寻常的黑木宅门换上了金钉朱环,连石阶也成了汉白玉铺就,屋檐砖瓦亦是如此改换成与从前相似,然而细看去材质纹路都更加华贵精雅的同物。
宗懔将人扶下了玉辂,抿唇盯着她面。
郦兰心自然感受得到身旁烧般的焦灼视线, 没说什么,只往宅里走。
随行宫侍们速跑上阶,将宅门打开, 而后先进去将院内灯火燃起,霎时满院荧煌。
宗懔揽她走进去:“青萝巷这片地方已经划禁围起了,你安心在这里住着,奴才和禁军都布置在院子周围, 你若不喜一群人贴身伺候,便只留四个宫婢在院里,其余人每日定时过来侍奉就是,你那两个丫鬟还在宫里,明日再让她们过来见你。”
他一人说着,郦兰心只默默听,也不驳不拒,眼睛细细打量这间仿佛经了一世才终于又见的小家。
一砖一石、一草一木,看得出宫里的人必是耗了功夫来清扫打理,重新修缮,一眼看去难以细究多少处变了,大体还是原来的样子,可就是无端觉得精巧雅致了。
她离家多日,梨绵和醒儿也被接进宫里去,院舍房屋是需要人气的地方,就算时常打扫,但无人住和有人住,总是不一样。
郦兰心轻挣开男人环搂她肩的长臂,迳越过二院门,朝寝屋走去,寝屋里也提前燃了烛火。
她推开屋门,又径直朝左走,直奔那间隔出来的里间,精准无误地将小门拉开,一股淡淡花香立时扑来。
但这里原本不该有花香的,这里是供奉的地方。
定睛看去,如她心中预料的那般,原本许渝的供案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宝阁檀椅,瑶花香鼎,雕纹碧纱小窗,纯然一处精美的雅室。
握着小门门环的手松下来,半转回身,无言看着身后紧跟过来、此刻轻抹过鼻尖的人。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温温平平地望着他。
宗懔抬头回视她,她的目光分明平柔宁和,然而不知怎的,他竟抑不住喉间滚动几下。
清咳了一声,张口解释:“……钦天监来看过,生人房内不宜隔出一间小室来供奉亡魂,且这处风水不佳,寻测之后,把后院柴房重筑成了一座小祠堂。”
郦兰心转身又到了房内的窗牗处,将可望见后院的窗撑起,果然看见原本的柴房被推平,重新建了一间小而庄严如寺的祠堂。
看过几息之后,才收回了手。
方要回头,背后又覆上男人灼躯,郦兰心任他抱着,虽然被他埋在颈窝里磨得有些闷,但还是等了半晌,才抬手拍了拍他锁她腰肢的臂。
“陛下。”
他不动,气力却瞬时又紧了几分。
郦兰心暗叹了气,声音低柔:“阿敬。”
腰间顿松了些。
“你该回宫了,明日还有早朝吧。”
宗懔眉心郁沉,微抬首,下颌抵她肩上。
紧偎依着,妇人麝兰香气愈浓润,青丝里仿佛飘堕着酥骨的柔息。
赖了时晌,还是退开来,今日能将她带回京,已是足够,至于后头的事,来日方长。
她现下身子不适,需要好好休息。
“姊姊,我明日再来看你。”
沉稳步伐声稍后便远离,而后房门阖闭。
郦兰心扶着桌缘坐下,看着门外绰绰摇动良久才彻底消失的暗影,静静垂眸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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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的时候,郦兰心睁了眼。
她人从寺里回来了,但作息一时半刻是改不了的,寺里晨钟的时辰,她就自然醒来。
眼前熟悉温馨的帐顶,令人心安的家宅,让她恍惚了好半刻。
外头也静悄悄的,仿佛无人,但拉开柜门,里头满摆着的绫衣绸裙,妆台前珠金银玉,一霎就将她的恍惚戳散了。
院子里,被派来伺候的宫婢们已经换了值,见她出来,自然就要上前侍奉,但被她一概拒了。
大抵是宗懔提前吩咐过一切按她心意来,宫人们随后便也只在一旁守着,只是在她要下厨之前便端上了御膳房做的膳食,都是让太医看过后做的。
郦兰心看着满桌子宫肴,顿了顿,而后就问她们吃过早饭了不曾,宫婢们面面相觑,只说吃过了。
郦兰心抬眼看了外头还黑沉的晨色,又看了一大桌她一人根本不可能吃完的膳食,随后留下了一粥两菜,剩下的让她们全部拿出去分了吃。
宫女们登时露出惶恐神色。
“我一人吃不了这些,倒了便是浪费,粮食得来不易,过后就不要做这么多了,若是做多了,那多出来的你们就分掉。”她说着,又轻蹙眉心,思索半霎,认真补充了一句,“你们就当作是吩咐吧,别推辞了。”
宫婢们于是才谢恩,将桌上其余的膳食都端了出去。
用完早膳后,郦兰心在院子里走动消食,也刚吃完早食的宫女们也跟在她后头,她往哪儿转她们就跟着转,她停了她们也停。
郦兰心无奈到觉得有些好笑,又不是绒鸭排队跟着过河,哪里就至于这样了,但一回头,看着四张紧张无辜的脸,叹了口气,还是随她们去了。
消了食,她站定在院子里好一会儿,最后走去了绣房。
绣房还是原来那个绣房,里头的陈设都还没变,好几幅她未曾绣完的双面绣整齐摆放在架上。
叫良襄的大宫女从后头跟上来,小心翼翼:“夫人,夫人可是要刺绣?”
从宫里过来之前,她们这些人都直接从御前少监处受的指引训教,知道这位未来的主子娘娘以女红见长。
郦兰心看了她一眼,轻点了点头。
良襄立时扬起笑意:“陛下就是知道夫人喜好这些,将宫里珍藏的各式图册,还有针法技艺古籍都搬来了,就在隔壁屋的书阁上,夫人要不要看看?都是历朝能工巧匠、绣艺大家密不外传的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