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 第154章

听到这几句,郦兰心不由眼睁大了些,霎时失声:“真的……?”

出声后又忽地止住,然后浅笑着敛眸,不禁对自己方才的失态有些羞赧。

但眼里亮光却消不去,无他,只是宫女方才所言实在勾人,她学了十多年的刺绣,如何不心动。

良襄却笑得更灿烂了:“奴婢怎敢欺瞒夫人,夫人且在这儿坐着,奴婢这就让她们把东西都抬过来,陛下说了,若是夫人想学,往后让织造司的人过来,细细教您,这手上技艺总是难全从纸上得来,还是得有人教导指引。”

郦兰心双颊飞染淡淡一层薄红,眼角眉梢藏不住希冀欣喜,但还是有些犹疑:“这样可以吗?那些都是压箱底的东西吧。”

她自己就是靠手艺赚银子过活的人,知道不论什么工匠技人,对自己的独门手艺都是极为珍惜的,绝大多数非常忌讳外传,想留着给家里子孙后代,好百年千年衣食不愁,就是收了关门弟子,也要讲究临终之前留一手,织造司的宫人大抵也不例外。

“夫人多虑了不是?能教导夫人是她们的荣幸,况且陛下说了,若是能被夫人选中,即刻就有重赏,夫人不知道,织造司的如今可是抢破头了。”良襄连忙笑着劝慰,又扶她坐下,

“再说了,夫人只是学来自精,又不是学了之后布教天下,哪里至于砸了他们吃饭的家伙了,您说是不是?”

这话倒说的不错,且听到织造司的人都是愿意的,郦兰心便也不推拒,唇角浅扬着颔首。

良襄即刻便出了绣房,和其余伺候的宫婢一起将书册图籍取了来,足足几十本,且都是厚本。

“这些只是部分,过几日宫里会接着运新的来。”

郦兰心走到桌前,一本一本粗略翻过,大致分好类,先拿了两本前朝的针绣宝鉴来看。

宫女们也识时务地安静退出房门,后头两个时辰内定时更换桌上茶水糕点,脚步放得很轻。

刚开始晨黑未褪时,房里还点着灯,但天光渐渐放亮,等日晖升金时,满屋变作舒眼明亮。

宫女们将绣房小窗打开,有些担忧地看向桌旁的夫人,桌上的茶水换了一轮又一轮,但一杯也未动过。

郦兰心几乎是如痴如醉地看着手上的书册,说是入迷了也不为过,根本察觉不到房里又有何变化了,心思移不开手上的书卷。

她学了这么多年的刺绣,但都是从老师傅那里传承精习技艺,她娘亲在世时教她的东西算是浅的,后来到了许家,许渝给她请来的绣娘绣匠虽颇负盛名,但也局限在民间技法传艺。

而针绣在技法、工具、图纹饰样等方面的古今演变归总、各式针法劈线调色技巧、不同品物运用何针黹等学识上,她的见识学习是很薄乏的。

在浸阅现在她面前摆着的这些典籍时,她更确定了这一点。

这些宝鉴古籍都是极珍贵之物,宫里、世家名门自有诸般藏书,有时也相互交换,而对于平头百姓,庄户人家家里有百家姓、千家诗已是不易,寻常人户收藏四书五经更是难得,至于那些名籍古书,只在要贵之家,就是随棺陪葬,埋在土里腐掉,也不会广示于民。

机会何其难得。

不似当初在玉镜寺里强读佛经时头晕脑胀、昏昏欲睡,此刻她只觉得让她看上几天几夜都不会嫌累。

到底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她本不是勘破红尘自愿入的佛门,自然慧根慧智俱是平平,但换了她所喜所好的绣艺,便全然没有研读经书时的难熬了。

看到精处时,她坐到绣架前上手尝试,不断实学,不知不觉,两个时辰就过去了。

直到良襄进来通传,说宫里来的马车到了,郦兰心才直起身,从书中抽神。

宫里来的马车,而非御驾,是梨绵和醒儿到了。

难抑激动,立时就要站起身,因着坐了太久,起来的一瞬腿脚还有些发麻,但她顾不上这些,踉跄了一下,赶忙朝外小跑而去。

跨出绣房门的刹那,耳里已经听见两道起伏叽喳的熟悉声音,和两道匆匆的噔噔跑动声响。

“娘子!”

“娘子——”

扭头迎面,眼里映进一大一小让她日夜思念的身影,越来越近,逐渐清晰。

一阵风刮罩面,郦兰心直被扑抱了个满怀,主仆三人藤萝缠草半紧抱在一起,话糊里糊涂都说不清楚几句,只顾着哭了,转着圈地你摸摸我我摸摸你,哭到最后,郦兰心和梨绵的嗓子都半哑了,只有醒儿年岁小,嗓子尖又有力,还能不住地嚎。

好容易泪止雨收,到了堂屋里闭门对坐,郦兰心才得好好地看过两个丫头。

一段宫里的日子过后,两人站坐行动,哪怕是抽帕子抹泪的动作都与先前有所不同了,多了股进退合度,恭谨量礼的姿仪味道,身上的衣衫妆扮也换了宫装,比之宗懔点来伺候她的大宫女们还要精细些,脸色也红润康健,唯独眼下的肌肤遮不住干红皲裂的痕迹,是常有泪过才会留下这般印记。

郦兰心挨个儿轻抚她们的脑袋,眼里含着泪,但笑里却抑不住欣慰。

看来她们在宫里的日子过得还是不错的,吃喝不愁尚是其次,要紧的是有名师教导,这天底下,读书是一等重要的大事。

她从前没多大本事,出了许家门,没法像豪门大户那般请得起名士大儒在家中常住,只能让梨绵和醒儿去私塾里跟着先生读书。

梨绵还好些,从前在许家的时候就已经启蒙,但醒儿的启蒙师父就比不得世府里头的人,到这个年纪也只是识得字罢了,至多她再教她们一些书画。

如今确是大好过从前了。

两个丫头亦反过来细细打量她,这不看不要紧,一细看,眼泪崩堤似的又下来了。

“娘子,您怎么,怎么瘦了这么多?”梨绵哭得收不住,“这该是受了多少苦,受了多少苦……”

醒儿也碌碌地掉泪珠,望着她明显清减了的腰身,伤心不已,抓着她的手不肯放。

郦兰心拿了帕子,给她们挨个儿擦了眼泪,笑里温柔和淡:

“哪里就吃了什么苦了,你们是太久不见我罢了,我日日对镜,也不觉得有什么变化,不过若是真瘦了,那可是高兴事,先前想清瘦都瘦不下来呢。”

梨绵抹着眼泪哭瞪她:“娘子尽管说胡话来诓人吧,还当我和醒儿是三岁小孩?”

“就是就是,我们不是小孩子了!”醒儿附和。

郦兰心顿时失笑:“好好,我的错。”

“醒儿和梨绵一样,都是大姑娘了。”和从前一样揉揉小丫头的脸蛋。

梨绵眼睛里的怨念几乎要溢出来,委屈得要命:“我们知道娘子在外头受苦,可是半点打听的门路都没有,您不知道,前些日子我们突然被带进宫里,真是吓得魂都没了,在宫里天天担惊受怕,抓着人就问您的消息,可是那些人要么就是塞了银子都不理会我们,要么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宫里头住着寒飕飕的,白日我和醒儿也不能在一处,要分开进学,到了晚上就抱在一起哭,我们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是我连累了你们,让你们受惊了。”郦兰心反握紧她们的手,想要和先前一般叹出口气来,但绰的又止住了。

抬眼看着左右两张忧心忡忡的泪脸,不知怎的,她就是不想哭了,也不想唉声叹气了。

她若是一直活不出来,愁容满面,那她的梨绵和醒儿又该怎么办呢,日子还要过,哀哀戚戚哭哭啼啼的总是不成的。

且大抵人有了牵挂和要挡在身后保护的东西,心底总会生出许多勇气来,这和山林里带着幼崽的熊虎会比寻常同类更加敏感凶暴是一个道理。

顿时收了怅色,转作笑来:“不过如今都好了,往后若是想见都能见到,而且我听宫女们说你们住在宫里,得了女官和名儒的教导,这可是难得的机会,该好好珍惜才是。”

“难得是难得,可要是您不在,我们就是学得长胡子成了大相公也没意思!”梨绵叫着,叫完又扒拉她衣袖,“娘子,我们,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和您一起啊?”

郦兰心心口温酸,轮流抚抚她们的侧颊,敛眸思忖片刻,轻声:

“不急在这一时,你们现在要紧的是好好读书,从前拘在家里,如今能有这样的良机实属不易,能学到你们师傅们的三四分本事,就足以在这世上立足了。”

梨绵眼里水雾泛泛,抹着泪,欲言又止好半会儿,还是问了:“娘子,您和那位……?”

郦兰心滞住一霎。

她顿这一刹那,对面两个丫头脸色立时愁云惨雾。

“事情都到这地步了,我们心里都知道,您说您连累我们,其实是我们俩拖累了您,”梨绵哽咽,

“宫里头待遇好,归根究底不过是为着拿我们当人质要挟您罢了,我们俩都想好了。”

“您别管我们,要杀要打,都随他们去,横竖不就是一条命吗!”咬紧牙,“不就是一个死——”

“呸!呸呸呸!”郦兰心抬手就在她唇上轻打了一下,眉皱成川字,“不许说这些晦气的话!”

而后又将手放下,对着面前巴巴的两张泪脸,暗叹了口气,正色道:

“我与他之间的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你们也不要多想,日下你们在宫里进学,日后的前程还是你们自己决定的,是要留在宫里,还是要出宫谋生路,都使得,只要想清楚了就好。多想着读书进习,我这儿一切都好,不用担心我,现在的状况和先前也不大一样了,否则我也不会回来这儿住,也见不着你们。”

说着,转头看了眼屋门的方向,将声音压到最低:“再有一点,宫里不比别的地方,隔墙有耳,无论你们心里如何想那人,也不要宣之于口,最好,是提都不要提,权当什么都不知道,只管做自己的事情就是了,我也不能时时在你们身边看着,凡事自己多思量,多当心。”

梨绵和醒儿相视一眼,还想急着说些什么,但看着自家娘子淡忧温和的神色,又生生止住了,只是用力点着头。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屋外的大宫女进来,恭敬将宫里师傅们安排的进学章程细细说了一遍,郦兰心便立马催着她们回去了。

梨绵和醒儿自然还不舍,但郦兰心听见如今教导两人的师傅们那一个个震人的名头,又是三朝女官,又是太后近侍,又是皇子公主少师,直听得她恨不能现在就把两个丫头赶紧捆上马奔回宫里去。

又得知她们俩还有课业未完,她更是一股着急冒成了火,帕子三下五除二擦干净两人的脸蛋,连午膳也不留了。

两个丫头急着说要明日再来看她,也被她严词拒了,如此名师候着,岂能为了来看她而耽搁学业,若是她们日日来,那她才真要睡不好了,定日子过来相聚就够了。

梨绵和醒儿遂依依不舍地走了,马车辘辘行出了巷子。

郦兰心站在宅门,亲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尾,又静静站了片刻,方才转身回去。

在绣房里又坐了半个时辰,宫女们将午膳捧来,良襄说如今隔壁的原许府已经抄检干净收回了,大内安排了宫里的人在那头住着,为青萝巷准备衣食起居之事。

早晨她才说过不需做太多,午膳就比当时她在太子府里的时候做得收敛了不少,没有几十道那般夸张,但一眼扫去,也有六道菜,两道汤,还不算上给她补身的药膳。

像是怕她还是不喜,良襄在侧近站着,忙低声解释,说这已是最最收紧的做法,若是再少,实在不合宫里规矩,只怕御膳房的奴才要被问责。

郦兰心没再说什么。

只不过她在寺里吃了数月的素斋,病也没全好,胃口也弱,吃了一会儿就不大吃得下了,放筷时,一眼瞧过去,满桌的膳食像是没动过似的。

宫女们还想再劝她多进些,可看她有些恹恹的神色,只能退却。

她有午睡的习惯,餐后净口洗漱后,又在院里又慢吞吞走动时晌,没多久便有了困意。

宫女们见着她困了,要回屋子午睡,俱是相视一眼,最后还是良襄上前说话,要服侍她卸钗松髻,更换寝衣。

郦兰心还是摇头,慢慢走回屋里,临闭门前,让她们也去睡会儿,她午睡可不是闭两下眼睛就睁开,且需些时辰。

说完就把门给关了,没给她们再张口来一轮起此彼伏的“奴婢不敢”的机会。

许是今早看书看得多了些,又和两个丫头抱在一起哭了一回,午睡她睡得很沉。

家里的软被软枕,寝衣厚衾,都缓蕴着温馨安宁的皂角香气,熟悉温暖。

回到这座小宅里,郦兰心觉得心绪都平静温定了下来,对着屋外的宫女们,她不觉得有什么,知道过后那人要来,她亦不觉得煎熬了,或许和她想开了些也有关,但她自己是觉得,多半原因是回到了青萝巷。

人总是无法脱离环境的,太子府对当时的她是缧绁困狱,玉镜寺则是一处冰寒的冷地,呆在那两处地方,她的心智时常杂乱,要不然,便是麻木放空,怔怔悒悒。

而在家里,她便是梦里都是温甜舒适的。

但松软温梦未能持续到自然醒来,睡着睡着,帐子里无端热起来,覆身的撒花被也重了许多,辗转也难,吐息也闷。

生生将她闷醒了。

模糊睁眼,眼前昏晦氤氲的暗,罗帐里一片红曙幽幽,朦朦胧间,定睛好一会儿,才瞧清楚朝前处一只掌心向上松放的大手,腕、小臂……一路沿回,大臂被她脑袋侧压着。

长臂的主人覆贴在她身后,半抱半压着她。

他身量高大,一压下来的分量于她而言实在太沉,怪道她睡着睡着,梦里头直从云端被压扯到地上,起都起不来。

郦兰心眉心蹙皱,后颈连着脊骨,直至末椎足尖,全都被蒸得轻刺般熱麻,叫她忍不住狠打了个顫,也不知道他怎么又不声不响地到了她榻上,叫她睡个午觉都不得安生,一到了青萝巷,这人又开始神出鬼没了。

她只穿了薄绸的寝裙,他也宽了外袍,只留里衣,都说年轻的男子身上如有火燒,她每回和他纏抱的时候都熱得慌,小宅床榻又窄,便更难捱了。

这午觉是睡不下去了,她静缓眨了一会儿眼,待意识更清醒些,熱得煴煴粉红的脸色也消了些,方抬起小臂,纤指将睡乱的长发渐次撩拨回正处,随后慢慢撑身起来。

刚坐稳,腰腹就被一股沉力锢住,紧接便是熱重的男人身躯从后压上来,原本就困乏的身子更是难受了。

“怎么醒得这么早?”他似是未睡够,声音里微哑。

郦兰心挣开他逼困,气闷地转回身,她身子背靠床帐里壁,抿着唇,眉尖撮着淡淡烦闷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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