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 第155章

她素来不喜被打扰睡觉,尤其面前这个还是个惯犯,真是越看越想把他一把推出去,拉帐子眼不见为净。

她是应了他,但她还是不大习惯和他以夫妻之道相处,只要往这处想,她就总忍不住忆起从前和许渝在一起的时候。

许渝是不会打搅她午睡的,只有她定时去唤他醒来喝药的时候,为着许渝的舒适,她和他也不会在一张床上睡,搬出许家后,她更是一人独住一屋,是以在眼前这人之前,这么多年,也没人上她的榻扰她清眠。

真真是受不了了。

郦兰心半困半恹,时而斜睃他一眼,一时间也没注意到他盯着她的眼神愈发勾灼緊繃。

这座床着实是窄小,他自己身量又高大,妇人已是倚着最里处的床壁,软身慵坐着,但也是避无可避,兰麝幽香尽笼在方寸罗帷之间。

她显然还困倦着,云鬟半軃,眉黛低横,素指缓柔轻撩,细慢理着鸦发蝉鬓,不时娇眼乜斜,睃瞪过来,眼意眉情含着被搅扰后的怨闷不愉。

许是在寺里待了数月的缘由,往日她的柔如水如绵,温媚妩润,如今却又蕴了几分清泠疏淡,似三月桃蕊坠水缓流,隔雾娇更艳,笼月香愈浓。

寝裙的襟口也睡乱了,微敞着,因着有些热,霜肌不免几点晶莹,香玉颗流,缓入白馥蓬鼓的壑处。

宗懔喉间滚移几许。

他盯得这样直白骇人,未多久就被她发觉,沿着他视线垂首,紧接僵顿片霎,下一瞬便变了脸色,羞怒将襟口抓着拢起。

朦腾的眼也清醒了,又恼又气:“你——”

他却着了迷般,面色依旧怔怔,一直深望着的暧处骤然被遮掩了起来,深眉间立时划过欲戾不满。

郦兰心背抵着床壁,半垂首,慌忿之下,只敢时不时抬眼瞪近在咫尺的男人,一手抓紧了襟口,另一手撑在身下,缓缓揉紧了坐下的软衾。

这场远算不上僵持的对峙只维持了数个呼吸,她第三回 垂眼又抬的一霎,眼前绰的蒙黑,山兽般沉伏在帐里的男人猛地倾身,一瞬就压锁住她身子,捉了她足腕扯向他腰后,而后整个人山岳般重压上来。

郦兰心张口促吸了口气,险些没缓得过来,暴风骤雨的混乱下,天悬地倒,她甩着脑袋,然半霎间,脸颊、軟唇都被捧着吮吻了个边,睫羽惊惶震颤着,男人的头颅已经到了颈窝,紧接就要埋进深壑雪溝。

“不行……不行……!”她一手推着他,一手按在胸脯前挡住他,快速望了眼屋外的方向,压低声斥道,“现在还是白日!”

然而他充耳不闻,埋壓着那处,舌往她指縫里鑽。

郦兰心揪扯他头发,真是气急了,甚至抬腿要蹬他:“陛下,阿敬……!你,你……!”

她实在想不明白他这毛病怎么就这么重,且越来越厉害。

宗懔顺着她扯抬起头,唇上湿漉,狭眸却燎熠如烧,盯了她片刻,才开口。

“只吃,不弄。”态度倒是极好,有商有量。

只是说完,又欺上去,咬她唇一下。

郦兰心险些气得笑出声来:“陛下,你几岁了,又不是婴幼孩童,还要日日吃奶?”

宗懔唇鼻廝磨她面,緊黏着她,如中了邪般:“姊姊,就吃一会儿,嗯?好不好?”

“不好。”

“就一会儿。”

“一会儿也不行。”

她是知道他所谓的“吃一会儿”究竟是怎么个吃法的,且说是吃,少不得还要握些别的,于是乎咬死了也不同意。

“真不行吗?”拉锯了片刻,他忽地笑问。

郦兰心眼睛一触到他唇角那抹笑,身子下意识地便发颤,愣了片霎,目光缓缓向下移,

他的指尖不知何时挑起了她的裙带,此刻正捻住,慢慢搓着。

“也好,那便吃别的吧。”反倒更加高兴了。

她顿时吸了口凉气。

抬起眼,和他直直对视。

郦兰心抿紧了唇。

越看他那副一切尽掌的模样,心里越刺挠地恼起来。

垂眸静顿了片刻,捂拢襟口的手缓缓移开。

宗懔笑得更深。

心满意足埋下去,方贴住那层润白薄绸,就听见头顶妇人淡淡轻声,

“现下吃过了,后几日就都不用吃了吧。”

他猛地抬首。

却见她神色浅浅恹恹,眉眼柔施:“我这几日不舒服,你是知道的,身子容易乏,受不得累的。”

“现在吃了,后几日,你不准再上我的榻,你若上来,我就是出去睡地上,也不同你一起。”她也不拢襟口了,甚至还迎起一些,叫他看得更近更深。

“阿敬,你选吧。”轻声温柔。

他眉间霎时紧拧,下颌绷浮出道道青筋。

……

最终还是没吃成。

郦兰心临镜梳着发,无视身后大马金刀坐着,正炽炽往这儿望的人。

但她徐然自若,不紧不慢盘好了乌发。

方放下犀角梳,后头的人又迫不及待移了凳,迳从后抱了上来,四处贴摩她皮肉,和嗅香的犬兽也无异了。

到底从榻上轻轻松松地下来了,她对他此刻的纠缠不休便也没了话,索性纵容他去了。

往后和他的日子还长,他又一贯黏人腻人得紧,她就算不想,也要适应。

“今早上,梨绵和醒儿来了,”郦兰心抚上他压在她腹处的大掌,半偏首,他热息就在她耳畔,“她们说,宫里给她们上课的师傅们都是最好的,我知道,这都是陛下的吩咐,我代她们谢过陛下了。”

宗懔眉心沉下,不喜她这般公事公办地称呼他,但还是耐着性子:“不过是小事。”

“于我而言,不是小事。”她握住他手,轻声。

宗懔锢她更紧,默了片刻,沉声:“那姊姊日后,便多疼我些。”

郦兰心霎时顿了顿。

未几,缓转过身,有些犹豫的模样,一下望他一会儿,一下又敛眼,最后,手缓缓抚上他侧颊。

宗懔瞳仁微微轻缩。

她倾身,仰首,吻了吻他额心。

但只一下,就又飞快地低头回来。

她低着头,不曾看见他的眼里错愕,耳根也泛红。

说来也实在奇怪,她和他之间做过的事便是寻常夫妻听了也是要脸热的,但这些蜻蜓点水的青涩甜蜜却很匮乏。

唇黏舌缠不觉如何,轻轻一吻却面红心跳,何其古怪。

郦兰心垂着脑袋,良久,才又抬头,学他以往那般,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

声音低轻,温柔:“那你听话一点,我,我会多疼你的。”

话落一刹,尾音尚未落尽,她身子便被他猛地锢紧,锁得她生疼,忍不住惊喘一声。

“姊姊,我都听你的,只要你别再拒我。”他无比急切,疯了般与她耳鬓厮磨,“只有在你这里,我才心安。”

为着她难得的主动,他亢奋激动至极,他本不是个多话的人,只不过在她面前,倒是时常聒絮。

现下知道了她软和了,又好说话了,便抱着她将登基后的这些日子一概的心烦戾怒全倒了出来,百官文武,六部官员,宗亲勋爵,州府地方,哪些处不顺心,积弊深,哪些人他准备抄家抑或杀了,统统倒了个干净。

照他的话说,她是唯一一个他能安心将这些心里的帝术权衡全部托付说与的人,旁的人,哪怕是近身侍奉的太监、最忠心的下属譬如何诚,他都不会告知半分。

但郦兰心虽有些学识底子,可毕竟还是与前朝栋梁之材相差甚远,她听不大懂什么时局大政,只能就这么听着,只是在他每每说想要砍谁的头、紧接着又话锋一转,变成干脆抄家算了时,忍不住劝他要谨慎三思。

她是不通晓这些前朝之事的,但她晓得他这个人。

他劣心卒性,性情桀骜阴鸷,在平定战乱,清扫天下之时,自然有杀伐果断、万夫莫敌的英傲好处,但反之,他还年轻,性子若是从开始便这般戾烈,越发展下去,天知道之后会如何。

她只怕他日后越走越歪,如今方登基,就想杀这个想砍那个的,此刻无名头杀不成,还说该想个法子给那些大臣挖坑,等人掉下去了再杀,听得她胆战心惊,若他要是成了专横嗜杀的暴君,那可就真是大不妙了。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她也做不了别的,吹吹枕边风总还是可以的。

她也不拐弯抹角,有什么就说什么。

“陛下,你如今是君,前朝百官是臣,虽说君为尊,臣为下,可大臣也是人,天下百姓亦是人,更需要君父怜惜,恩威并施才是正道,以君威镇压,总不是长久的事,书上说,要刚柔并举、宽严相济。”

努力想着从前看过的书,思索了许久,才凝成话慢吞吞说出来。

宗懔听着,完全不恼,倒是有些乐不可支,看她努力劝他的模样,恨不能一口把她吃进肚子里去,被前朝那些个蠢货庸才惹出的气也消解了大半。

往后的日子,他便日日下了朝过来,很快,奏抄也一并带来青萝巷处理。

他于政事上雷厉风行,往往处置得很快,一处置完,就又没正形地贴到她旁边腻歪,和她聊前朝、州府又出了什么事。

郦兰心便一边学着绣技,一边和他说话,有时候嫌他絮絮叨叨的烦,便亲他几口,然后把他赶到一边坐着,不许出声,等她学完了,再和他吃茶说话。

因着他每日都要和她说这些治理天下、政要法策的事,她渐渐地,除了针绣的书之外,也开始看些治国的通鉴书籍。

一时半会儿自是不能精通,但逐渐听得懂的东西慢慢多起来,也不再只默默听着,偶尔劝一劝,会开始问他,他自然也极乐意答她。

有时私房里两个人说着说着,一直到用膳的时辰也不想停下来,干脆食不言的规矩也不顾了,说到暗卫又搜集到了哪家王侯公卿的把柄或暗地丑事时,更是比御膳房的饭食还滋滋有味。

渐次地,宗懔发现,她在许多事上没有太多见解,但于农工两类的民策上却能无意间说出许多连他都不甚清楚的事。

概因他是天潢贵胄,北地要贵,而她是实实在在耕种过的小民出身,朝廷中央与农田里插秧的百姓,隔得实在太远太远。

以至于在听她讲述农耕百姓活着究竟要被“剥多少层皮”时,他甚至有些插不上话。

郦兰心亦是感慨万分,她在这里听着天下之尊为她讲述朝廷百官制定的各项国策究竟是为何缘由、有何用处、较前朝的法度有了何变化进展,脑子里又回忆起当初农耕时的种种疾苦,如同一刀割了天云两层。

朝廷自是希望丰年雨顺、天下太平,苛政猛于虎,重税恶甚毒,民怨太深便生动乱,是以近些年来,朝廷还屡屡减免赋税,但到了地方,往往黄纸放尽白纸催,且无论赋税、徭役加重抑或减轻,于官绅豪强来说,并无太大区别。

百姓或溺婴杀子、或年老自尽,以避每户按人收税,又或卖儿卖女,当初大伯父大伯母将她带回家中,除了家中多个劳力,更是为着她日后出嫁,能收一笔聘礼钱,

有言道“去年衣尽到家口,大女临岐两分首。今年次女已行媒,亦复驱将换升斗。室中更有第三女,明年不怕催租苦”,许家当初买下她的那笔银子,足够伯父伯母家多年不愁租税了。

豪强势要们却是另一番光景,越是有财有势,就越是易避开赋税,且多的是法子,能贿赂官府书手,运作后将自家田地的赋税分洒到书手管辖许多的民户头上,甚至能在划编户籍上动手脚。

这些也不过是赋税徭役上的事,至于侵吞民田民膏、侵用孤幼财产、挪库银放贷于民种种,更是不胜枚举。

郦兰心怅然说着,而她身侧的人则是神色愈发凝重。

等她回过神,转头才发现他紧盯着她看,以为是自己说得不好,还有些赧然,但他立时又抱紧她,说她得多和他说这些,他懂的她如今不是全懂,可她知道的,也是他所不能切身体会的,既然她希望,那他还是愿意做一个爱民的明君的。

她怔了会儿,然后摸了摸他的鬓发,轻笑应了。

宗懔过来的日子里,身边大多陪的是谭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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