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 第16章

“是谁在哪?!出来!”怒斥。

郦兰心和醒儿俱是吓了一大跳,连忙也回头看去,然而除了轻风摆过树叶,不见动静。

梨绵目光却更加熠熠,再大声了些:“我告诉你,光天化日的,谁也不怕谁!你若是再不出来,休怪我叫了城防的官爷来抓你,上了公堂,告你个欲行不轨的罪名!”

话音落下,树后总算有了动静。

一道高瘦清影从后头缓步走出,满面的颓丧。

郦兰心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心都突突跳了起来。

这不是那苏姓文官又是谁?!

“你——!”她很少生气,可此时真是又怒又急,“你想做什么?!”

她在绣铺甩掉他,结果他竟然,跟踪她?!这是翰林院官人应有的作为吗?

与那地痞流氓有何两样?!

梨绵和醒儿转头看她:“娘子,您认识他?”

苏冼文抬起头,似乎有些无措。

郦兰心气的胸膛起伏,将两个丫头挡到身后,疾声厉色:

“苏大官人,你尾随我们至此,究竟意欲何为?”

“我……我不是……”苏冼文见她动了怒,一时情急,竟有些说不好话。

郦兰心抿了抿唇,瞪着他:“我以为,方才在绣铺里,我不说,您也应当知晓我意,堂堂翰林大官人,难道愚钝至此?如此,我便同你一概说个明白,我是个守寡的妇人,此生要为先夫守节一辈子,未免污了声名,从不敢与旁的男子有任何私下往来交际,苏大官人要谢我指引补裙门路,我已心领过了,其余的,分毫不受。”

“请你快些离开吧。”

苏冼文脸又涨得发红,愣过一瞬,方才疯狂摆手:

“娘子,娘子误会了!我并非从绣铺就跟着您,是前头,我从绣铺里出来,去墨街采买些笔墨,出来时,才见到娘子!”

“一路跟着您到这,在下是想,是想……同您道个不是。”

郦兰心一怔,随后神色依旧没有放松,紧盯着他。

苏冼文抹了把脸,垂头丧气:“先前,在绣铺里,成掌柜已经将我痛斥一番,我知道,是我骤生妄念,贪而不自知,扰了您的清静。”

“我过来,真是想同您道不是,以后,我绝不再会私自纠缠于您,让您不快。不过,先前我说的都还作数,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娘子若有任何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尽管吩咐,苏某定会倾力而为。”

说着竖起三指,正声:“我以亡母起誓,若有违此言,双亲泉下不安,我五雷轰顶,不得——”

“够了够了!”郦兰心叫停他,“你,你不必如此。”

看着他的眼神更加惊诧难言。

这,这翰林院的文官……

莫不是脑中生了疾?

简直吓人得紧。

苏冼文说完这番话,便颓然放下手,又抬头深深看她一眼,眼眶微红,最后郑重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郦兰心和身旁同样惊魂未定的两个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呼出一口凉气。

醒儿抱紧了郦兰心的腰,禁不住嘟囔:“这都是什么人呀。”

……

湖风柔暖吹上朱楼,自高处向下,可以瞧见隐蔽树旁,绝情妇人怒退失意书生的好戏。

宗懔冷冷盯着那道较梦中更加清晰的身影,唇角扯出讽笑。

此处楼台放眼望去可将翠湖尽收目底,他却不知怎的,一下锁定到了她身上,旁的好似都模糊不清。

她穿的衣裙比行宫里那时还要陋朴得多,可他就是能找着她,一眼便知那是她。

甚至,比梦里的还要让他……

他在此处已然入了魔般,她却倒好,短短一月,便又害苦了一个。

晃入了人眼,却不给人丝毫得救的机会。

只让人在渺无尽头的磨难里越堕越深,她自己却置身事外。

如此薄情寡义,水性杨花的妇人,想来她家里丈夫也管她不住。

既如此,那便换个人来管吧。

“何诚,”宗懔笑起来,“去,查清楚她到底是谁。”

身后,何诚冷汗暗暗滴落,垂头应是。

第二十章 忠贞节妇

从百珍馆回来之后,不知怎的,郦兰心心里总还是放不下那日在街市上的见闻,踌躇了两日,还是让梨绵给将军府那边递了个消息,想见一见庄宁鸳。

不过庄宁鸳要照料膝下独子,平日还得帮着张氏处理将军府宅内诸般事务,郦兰心也不想着能立刻见到她,只希望等她有空时,愿意见她一面。

没想到梨绵当早去当早回,说庄宁鸳即刻便能见她,让她现在就过去,妯娌间坐一坐,顺便在大房那边用个午膳。

郦兰心自然心里高兴,立即动身。

入了将军府里,虽她是来拜大房,按理还是得先去张氏处给婆母问个安的。

不料到了主院外,从院子里出来的婆子却说张氏今日事太忙害了头晕心闷,见不得人,拜见就免了。

郦兰心知她不应多管,但长辈身子有恙,晚辈怎好半点也不关心,故而还是本着规矩关切询问了一番,那婆子立时便有些不耐,只催促着她快点走。

郦兰心也不恼,行了礼后便往大房所居的水云院去。

大房的下人们见她过来,态度比主院的人要好得多,恭敬将她迎入院里,一路到了正厅,入了厅内再转过屏风珠帘,见到主座上轻翻书页的庄宁鸳。

听见动静,抬头,将书册放下:“兰心,快来。”

说着下了踏床,盈步走过来。

“大嫂。”郦兰心见着她比见着张氏放松不知多少。

她这大嫂虽性子清冷些,人却绝对是好的,心肠良纯,只是大哥走后,便愈发不爱说话了。

庄宁鸳拉着她坐下,婢子们紧接着上来换了新茶,庄宁鸳轻摆了摆手,厅里女使们便会意鱼贯退出。

郦兰心也朝梨绵看了一眼,后者点点头,也快步出去了。

“大嫂,”转回首,不欲多绕弯子,直言,“我也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了,我今日来打扰,实在是心里头不安,想问些事情。”

庄宁鸳神情一如既往淡淡:“你若有事,尽管问就是,有什么打不打扰,况且你就是今日不来见我,过几天,府里也要叫你过来说大事的。”

郦兰心眉心微蹙,疑道:“大事?什么大事?”

庄宁鸳半敛眸:“……三娘的亲事定了,已经合过八字,交换庚帖了。”

“什么?”郦兰心睁大眼,有些不敢相信,“这……怎么这么快?”

虽说去行宫前,府里便已经在说许碧青要定亲的消息,但那也是因为许碧青年岁大了,最迟明年,婚事一定要定下。

而张氏近一年也都在张罗这件事,端看她带着女儿频频出入京里各个爱做媒的贵眷夫人的花会雅集便可知道。

府里都在说,许碧青要许给兵部侍郎府的长子,那侍郎夫人可是常常热切万分地上门来,而张氏每回接待,脸上的笑褶三天都下不来。

可世家儿女联姻,六礼真正操办起来定是隆重繁琐,去行宫前许碧青和那侍郎长子还不曾有过纳采之事,怎的短短一月,便走完纳吉的章程了?

以许父许母对这唯一女儿的重视程度,如此行事,显然不太合常理。

“那侍郎府便这么急?”郦兰心不明白,“婆母和公爹竟也允许?这可是婚姻大事,女儿家一辈子或许就这一回。”

庄宁鸳沉默片刻,眉眼间略有暗意:“三娘许的不是兵部侍郎家。”

“许的是端王殿下。”

郦兰心闻言更是一惊,不知道怎的忽然便出来个端王,但想着姻缘之事必是府里深思熟虑过的,又笑道:

“端王也好,能做亲王妃可是……”

“不是亲王妃,”庄宁鸳微微苦笑打断她,“是亲王侧妃。”

“那端王年过三十,早已娶了正妃了。三娘过去,是做侧妃。”

话音落定,郦兰心久久未反应过来。

“……侧妃?”难以置信。

许碧青要嫁给年逾三十的亲王,还不是正妃?

郦兰心登时便懵了:“这,这怎么可能呢?三娘才十七岁!婆母他们……”

庄宁鸳摇了摇头:“这件事,就是婆母和公爹一手定下的,三娘自是不愿,可终究也没法子,此事已板上钉钉,再不可能回头了。”

郦兰心眉心深深皱紧,垂下眼:“可这未免,有些草率……时日还长,为何不从长计较啊?而且就算是定了端王,六礼也走得太快了些。”

庄宁鸳:“最近京里不太平,公爹和婆母他们也是怕夜长梦多。”

听见“京里不太平”,郦兰心立刻回想起今日过来的目的,赶紧凑近了些,压低声:

“大嫂,今日我过来,就是想问你这件事。”

“前几天,我去街市上采买,发现城里行人少了不少,许多家人户都紧闭着门,去了铺子里,个个掌柜都说城门戒严了,我……”

“你别笑话我杞人忧天,我总觉得心里不大安定,这才想过来同你打听打听,若京里真有大事,我也好回去早作准备。”

坊市上的掌柜东家生意做得再大,终究还是白身,京里朝廷的变动,再怎么问,也没个准信,她思来想去,还是只有来问庄宁鸳最稳妥。

她们绣铺是小本买卖,虽有点底子,但也经不起太多亏损,能避开多少风浪就避开多少。

若是这戒严令要一直持续下去,生意势必越来越冷清,开一天就要亏一天,那她便让铺子里聘的绣娘赶紧了结了手上的缝补单子,然后暂时结了银钱归家,铺子里的成货都折价赶紧卖出去,再把铺子关一段时间。

而她和两个丫头住在青萝巷,总是不比在将军府里,回去要赶紧多囤些必需的东西,免得城里这些要紧物的价格越来越贵。

庄宁鸳沉吟片刻,开了口:“兰心,我同你说的话,你且放在心里,别说与旁人听。”

郦兰心察觉到微妙,重重点头。

“宫里头出了事,陛下上月在行宫里游猎时坠马,受伤回宫疗养,但不知怎的,伤势越来越重,如今,不大好了,家里急着定下三娘的婚事,也是担忧若有国丧,事情要难办。”紧紧皱着眉头,肃声,

“想来你也知道,今年各地藩王进京是为了何事,现在陛下龙体抱恙,朝上已经开始争斗,戒严只是个开始,恐怕后头……你是该早作打算,而且,能少出门,便少出门吧,家里门户也要看紧。”

庄宁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得太深,但有一点她已经表述得很明白,京城很快就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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