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 第17章

顺安帝病重,朝上争论监国人选日益激烈,最初,声浪最高的大抵分作两派,一派支持无嫡立长,力推宗室年岁最大的康王为监国太子,另一派则是笼络了众多文官的祁王,笔锋舌剑霎是厉害,竟也不落下风。

可没等康祁两王争斗出个结果,宫里却传出了顺安帝重病是有人暗害的消息。

皇后亲临前朝,亲言确有此事,下毒之人是兴庆宫长生殿里经年伺候顺安帝的老太监,人已抓到,且有实证,却撑了好几轮酷刑都不肯开口受谁指使。

此事一出群臣沸腾,康祁两党互相攻讦,激战愈烈之时,忍耐了许久的武将一派登台。

封地离京城最近、且手握京中半数城防兵力的陈王二话不说将京城戒严,纵然此乃大逆不道之举,可陈王手握兵权,又是打着清君侧的名声,一时间旁人竟也奈他不得。

三王相斗,局势愈发混乱,庄宁鸳此时方才知道,许府早就站在了陈王那边,嫁女端王,是为了将来若有变故,给府里留一条后路。

她自是不愿家里参与党争这等稍有不慎就会满门倾覆的险事,可她一个守寡儿媳,怎么可能做的了公婆的主,许父许母不仅不会听她劝,甚至还打着通过她为陈王拉拢她母家的主意。

正心绪不宁,辗转难眠之时,母家承宁伯府来了密信。

信上数句,她认得出来是父亲的字迹——

“康、陈、祁三王俱为萤火之辉,转瞬即逝,不可作长夜之引。朝中祸根已起,兵乱恐至,将来许氏若危,我儿应早思后策,脱身归家,切切,切切。”

何诚翻身下马,任王府马夫牵过马,快步朝府中射堂而去。

京城晋王府的射堂数代扩建,虽依旧不比西北王府占地广,却也是京中所有亲王府里最大的了。

何诚进来的时候,远远瞧见主子长臂挽弓如满月,疾射出一箭。

那弓沉逾三石,弓弦震响惊心,箭如流光飞破劲风耀晖,狠狠刺入百步外厚木靶心,箭头深陷靶中。

候在标靶处的亲卫立刻搬走靶子,抬上新的,放置的距离再远了些。

宗懔眺目看了一眼,右手探向自箭桶,正欲再抽出一箭。

“殿下。”趁着这当口,何诚忙上前,压低声,“启禀殿下,那妇人的事已经查清了。”

宗懔长指一顿,复又继续提箭:“说。”

何诚身侧拳攥得掌心微湿,道:“那妇人姓郦,名兰心,乃是忠顺将军许长义之次子许渝的未亡人,八年前,许渝过世,这郦娘子便守寡至今。”

宗懔瞳中微缩,方抬起的臂垂下,偏首:“她……没有丈夫?”

难怪,那日她身上颜色如此寡淡素净。

眸光轻闪,眉宇间隐约松了些。

不是没有丈夫,只是丈夫死了。何诚闭了闭眼,不敢将腹诽说出口,咽咽唾沫,又道:

“殿下,这郦娘子出身贫寒,父母早逝,且并非京城籍贯,而是十一年前,忠顺将军府为给重伤难愈的次子冲喜,将她从亲戚家中聘来的。”

头垂得愈发下,声音紧了些:“这位娘子实是个忠贞节妇,在许家三年多里,照料丈夫事必躬亲,无微不至,那许渝死后,她便从将军府搬出独居,却不肯再嫁,立志守节,平日不描妆粉,穿戴极尽简朴。”

“这娘子如今以刺绣为生,为了悼念亡夫,绣铺的名字都是一字取她姓名、一字取亡夫表字相合而得,那绣铺的掌柜也是亡夫旧人,京城里最大的香火铺她是常客,每月都要购入香烛纸钱,据说每天晨起她都要先给亡夫上香……”

“何诚。”冷寒如冰的沉声。

何诚一个激灵,刹那双膝跪地。

“你想说什么?”宗懔微笑着,眼中却如严冬霜寒。

四周亲卫俱是一凛,自觉退远。

“殿下……”何诚咬紧了牙关,猛地一个磕头,不顾额上红青一片,

“殿下!臣自小侍奉殿下,追随殿下左右,臣绝不敢求殿下从臣之愿,但请殿下听完臣言,之后要杀要罚,臣都心甘领受!”

头顶久久不曾有言语,唯有箭身轻擦弓弦之音。

何诚猛地抬头,和主子锋刀般眼神对上,胆颤之余勇气不减:

“殿下,殿下雄韬伟略,心怀天下,如今大业未成,如何为区区一妇人污毁英名啊!”

宗懔轻掀唇:“你也说了,区区一妇人罢了,本王取之又何妨?”

何诚汗流满面:“可那妇人,是臣子的孀妻啊!”

“既是孀妻,便可再嫁。”

“殿下!”何诚眼泪都要下来了,急促喘了两下,又道,

“纵然殿下想要那妇人,可殿下可曾想过那妇人是否愿意?”

宗懔漠然:“那日,她不是还与一书生纠缠么。”

既然与亡夫之外的男人有过纠葛,想来守寡之志不坚,男女情好缠欢,云雨爱合,他难道还比不得那手无缚鸡之力的蠢弱文人和她那坟头草早已三尺高了的病秧子死丈夫不成。

何诚听出言外之意,眼睛亮了些:“殿下,殿下误会了,臣已查清,那日的男子是翰林院一新赴京任职的小官,名苏冼文,不久前才入京城。这苏冼文曾去过郦娘子的绣铺,偶遇郦娘子,一见倾心,后来屡屡找去铺子,因着郦娘子深居简出,苏冼文一直不得见心上人,直到那日湖边,这苏冼文第二次找到郦娘子,纠缠于她,被郦娘子严词斥退。”

“那娘子还说,此生定要为先夫守节一辈子,此间事,殿下大可寻其他人详查,臣绝不敢妄言!”

宗懔的脸色骤然黑沉至极,极度难看。

何诚目中熠熠:“殿下,这天底下,强取忠贞妇人,妇人却因深爱先夫,羞愧难堪之下酿成惨祸的事,殿下难道不曾听闻?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不宜再横生枝节啊!”

“且天下女子何其之多,京中好女更如浩夜繁星,殿下明睿,此妇不过一时之惑,殿下纵见而喜之,想来也只缠留须臾光阴,往后另得佳人,定会将其忘却的!”

说罢猛地磕头,等候终果。

“滚下去。”许久,上首一字一字砸下,是恨咬着牙迸出。

何诚双拳倏地放松,心中大石落地。

不敢耽搁,立刻爬起身退出射堂。

身后,主子暴怒的喝声雷霆乍起——

“拿人形靶来!!”

何诚战栗回首看去,只见主子振臂起弓,膂力狠涨,飞箭刹离弓弦。

瞬息将两百步外人靶之首射带拔起,穿首而过,狠狠钉于射堂边缘树上。

第二十一章 雷雨将至

黑云翻墨,雷电晦冥,第一声天鼓响过,夜雨倾盆,纷乱碎打琉璃瓦上。

兴庆宫里彻夜燃明灯烛,长生殿下毒之事过后,整座帝王寝宫的把守前所未有的严密。

除了皇后,后宫妃嫔、公主、前朝宗亲、大臣,皆不得入内觐见。

深深寝殿,龙床悬顶处夜明珠嵌合为吉象,顺安帝仰面而躺,浑浊眼睛只微微睁得开一点缝隙,分毫光亮也无,嘴半张着,榻旁皇后喂来的玉勺缓慢往里灌着棕黄药汁。

皇后的动作不紧不慢,却毫无轻柔小心可言,手中玉碗见了底,拿过一旁的绸巾,粗略擦干顺安帝嘴角,起身净手。

心腹女官紧接上前,将龙床厚幔放下,牢牢交叠收紧,方才静默守于一旁。

做好此间事,皇后独自信步向殿门而去,厚重朱门缓开,夏夜暴雨的腥潮扑身疾来,压过殿内龙涎香气。

皇后眯了眯眼,抬步继续朝兴庆宫偏殿走,此时此刻,此处已全然在她掌控之中。

西偏殿内只点了两盏落地宫灯,殿外重兵退远,进了殿内,转过八扇屏风,轻绡之后影影绰绰,皇后从容拨帘入内,罗汉榻上,身着夜行衣的亲王正执壶斟茶。

“皇后娘娘,”恭王笑而起身,“娘娘快请。”

皇后瞥了一眼这平日待人温谨谦和、背地却敢谋划弑君的亲妹夫,唇角轻扯一笑,不疾不徐落座。

恭王紧接其后,面带笑容,双手奉上温茶。

皇后抬手接过,却并未喝,径直放回小几:“行了,这些装模作样的就免了吧。”

“本宫不能久离长生殿,下一步要如何做,说罢,是要本宫再帮你添一把火,还是做些别的?”

恭王自然没有半分恼意,更加恭敬:“娘娘明见,如今这灶已经烧得够旺了,只是……”

“还有不肯入釜的人呐。”

皇后眯起眼:“晋王。”

恭王颔首,颇有些苦意:“娘娘身在宫中,洞察万机啊。这个十七郎,原以为他年轻气盛,又与陈王一样,以战功立威名,陈王若出手,他势必不会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旁人得势,没想到,他竟然到现在也毫无动作。”

闻言,皇后面色也是阴沉了几分。

原本他们的谋划,是让康祁相斗,晋陈相争,诸王俱大损元气之后,便由兴庆宫颁出顺安帝传位恭亲王的遗旨。

未料康祁水火不容之后,晋王却没和陈王斗起来,导致如今的局面变成了康王、祁王暂时止戈,与倚兵势盛的陈王分庭抗礼,初来强势的陈王现下在朝堂之上逐渐落了下风。

困兽犹斗,若是陈王被逼到绝境,那……

恭王皱着眉,进一步沉了声音:“娘娘,想您也知道那陈王,少谋莽夫,无德凶慝,若是狗急跳墙,他恐怕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皇后冷笑:“他就是自己不急,他后头那群武将,能容许他退么?这皇位,终究还是靠人命堆出来的,若你有陈王的本事,我们还需要在这谋算什么。”

无圣旨戒严京畿起,陈王一党便已没了退路,现下也就是因着还有一半城中兵力不在陈王手中,尚有忌惮,否则,此刻那厮已然逼宫讨诏了。

恭王垂首:“娘娘说的是,是臣无能,还且请娘娘助我。”

“你手中若是无兵无人,就是本宫想办法拿到陛下遗诏,你也坐不稳江山呐。”

恭王抬眼,正色道:“娘娘放心,臣封地一千刀斧手已至京畿,就埋伏于城外,只是城门戒严,不得进来。”

“一千刀斧手?”皇后缓慢重复这几个字,而后大笑出声,“区区一千人,连城门都破不进来吧。”

恭王且笑不怒:“非也,这一千刀斧手,足矣。”

“哦?”

恭王:“娘娘,这京城之中,虽如今陈王兵力甚强,可康、祁两人却也非手中无人,他二人若联手,陈王就算想谋反,就是能抗衡,也至少要褪掉三层皮。”

“若娘娘请得圣旨,言陛下不满陈王擅自动兵封城,令陈王禁于王府思过,不日返回封地,并命康、祁两王同担监国重任,以待君上龙体康复,您说,这陈王,会如何做?”

皇后挑眉:“那自是,背水一战了。”

“不错,等到那时,康祁定会联手,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才好坐收渔利。”

“你怎知,他们定会两败俱伤?”皇后言语平缓,“陈王久经沙场,康王祁王就是联手,扛不扛得住,也难说啊。”

恭王:“娘娘,陈王就算能将康祁覆灭,手中兵力也势必因之大减,京中大乱,城外刀斧手可趁机入城,陈王若胜,势必逼宫,娘娘只需取得陛下虎符血诏交予微臣,城中刀斧手立时便会护送臣出城,前往东山大营调兵,只要撑到臣回来,一切便能尘埃落定。只是,在这期间,还得依靠娘娘调动禁军暂时保卫宫城,切莫让陈王入宫。”

皇后垂眸静思片刻,又问:“那若是,康王和祁王胜了呢?”

到时候,这两人已经拿了监国之权,又元气大伤,可不一定会立刻再行逼宫之事。

恭王提气扬眉,深深吐出一口长息:“那,就还得再等机会了。”

“现下最要紧的,还是要赶紧处理掉晋王,”恭王又道,“这竖子小儿不是什么嵚崎磊落之人,阴怪得很,又曾受陛下之托巡阅京郊大营,实在危险,好在他封地尚远,京中根基又浅,还未成气候,娘娘,还是早做决断,先将他赶出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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