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 第70章

茶盏砚墨镇纸笔枕碎裂在地,但他的目锋直插在案上长卷上。

画卷上那张明媚笑脸,他已经多日不曾见过了。

她不肯见他,将“林敬”派去送东西的人也全数拒之门外,极尽躲避之态。

而他为了她能暂时安心修养,忍耐着,不去见她。

可她又做了什么呢?

清明时节,祭奠她的好夫君。

顺便给那一直对她念念不忘的文官留情。

每当他想退一步的时候,她总是合时宜地挑衅他,给他捅刀子。

为什么,就是这么不安分呢?

手垂在身侧,长指间捻握着批阅奏折的朱笔。

面无表情,抬起手。

猩怖刺目的红,缓而狠,重重划在画卷之上。

将两张面带温笑的脸,一并毁掉。

第六十七章 绝情断义

黄昏乱霞诡散成猗, 浓赤残金搅弄着将将升腾的虚黑,如一釜烧心苦药横覆天际。

郦兰心望了望绣房小窗外的天色,收了线, 最近绣铺的生意已经没有年节时候那么忙,黄昏一过, 她便不做绣活儿了。

今日晚饭吃得也早, 梨绵方才来敲门, 说沐浴的热水已经在烧了。

郦兰心这些日沐浴入睡的时辰很早, 清明之前那一场病,让她身子虚了好些日,清明当天又出城上山,淋了些雨,万幸并无大碍, 只是她身子一虚,总是容易犯困。

不过,从那场病之后,一直到今日,她竟再也没做过那鬼梦,那大鬼似乎说到做到,她配合他, 他就放她解脱了。

梦里的难堪退散,现实的困境却依旧萦纤缠绕。

清明回来之后,弹指又过了五六日, 仲春很快就要过去,晚春辰月将临。

这段日子,林敬再也没有登门过。

清明之前,他还时常派了小厮过来探问, 但吃了好几回闭门羹后,如今,也不再派人来了。

寝房里,梅鹊枝小匣摆在书案上许久,压着一封薄信,和一块鎏金铜令。

郦兰心每一夜,都会看一遍那些东西。

但不知为何,迟迟拿不起这些物什,无数次徘徊来去,许多夜罗帐愁眠,可每当下定了决心,预备动身前往太子府时,手按在匣盖上,又微颤着收回。

耳边,恍惚有那人轻唤她“姊姊”的声音,出神时,目光中模糊浮出那双时常带笑望她的眼。

难数有多少蕴着甜欢蜜喜的回忆,终究,他对她而言,已不仅仅是“熟人”。

深深叹息,从绣架前起身,推开门跨过槛。

然刚在廊下站定,急唤遥遥传过来:“娘子——”

郦兰心转头看向右边。

醒儿匆匆蹦过二院门,看见她,手指着外头:“娘子,林敬来了,说要找您!”

郦兰心瞳仁微缩。

尤未说完,醒儿又道:“我们给他开了门,但是他不肯进来,说让您出去,和您说会儿话,他就走。”

卷着微尘的暮风幽幽拂裙,郦兰心咽间轻动,最终,闭了闭眼。

……该来的,避上多久,也还是会来的。

“让他在外头等一等。”说完这句,转身径直走向寝屋。

进了屋门,书案旁边其实已经早早放了包东西的布,郦兰心深呼吸着,利落把几样物什放好,绑成包袱。

而后抱着东西,走向院门。

向梨绵和醒儿各投去一眼,示意她们别跟来,侧身出了半开的门缝。

站定在门外,台阶下,侧身牵缰的人在马旁静静站着,身品依旧英魁挺拔,手里握着马鞭,神色却漠冷。

他耳力一向极佳,她出了宅门的一瞬间,已经偏首望了过来。

分明久未相见,然而视线交错之时,彼此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近夜黄昏携降一股近乎妖异的氛影,两相凝望良久,加之多日冰冷拉锯,不必多言,心中俱已明了什么。

终究还是他先开的口,目光沉鸷,缓缓:“姊姊。”

郦兰心垂了眼,一手抱着包袱,另一手反伸向后,拉住宅门的门环,关紧。

而后慢步下了阶,走到他三步外站定。

“……去那边说吧。”说罢,不等他回应,掉步就朝巷子深僻角落走。

宗懔睨视追随着那道柔丽背影。

从出门到现在,她的面上,半分笑意与温柔都不曾出现过。

看着他的眼神里,偏移、缩避、复杂的不安。

还有她怀里头抱着的那个包袱……

眉宇阴戾骤生。

掌指紧了紧马鞭鞭柄,抬步,跟上她。

郦兰心在巷壁青砖前站定,抿着唇,深吸两回气,而后转回身。

猝不及防,直贴男人霎然逼近的高大身躯。

“嗬!”惊得猛然气喘,骇然跌向后,背靠碰在青石壁上。

倏然抬首时,两条长臂已经撑在她身侧,他微俯下身,轻而易举把她困在他灼热躯体和冰凉石壁的狭隙之间。

让她喘息都惊慌失措,无处使力。

正要开口呵斥,整个人被猛地紧锁进炽热怀抱中,清凛龙脑香气环绕上来,她头脑霎时昏眩。

“姊姊,”像是忍耐许久终得释放,他咬着牙,声音沉闷贴在她耳边,“姊姊……”

如雷轰然。

再也无法自欺欺人,更没有任何期盼的可能。

郦兰心呼吸都在颤抖,煞白顷刻染了满面。

他还在叫她姊姊。

可是他的声音,语气,举止,

全然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

血液逆流的滋味,冰凉可怖。

怀里的包袱坠地,她抬起双手,用了最大的力气,猛然将他推开。

事实上,如果他想,她再怎么挣扎,也是不可能脱身的。

但他却顺着她的力道,离开了,只是目中泛红,神色阴倔,死死盯着她。

郦兰心抬起眼,只是触了这样目光一瞬,心脏顿时战栗一分。

蹲下身,将掉在地上的包袱捡起来,忍住泪意,正视面前的人。

“林敬。”不再叫他阿敬,而是叫回了她最开始叫的,他的大名。

纠结预想了多少回,但真正到了开口的时候,话说出来,却如此简快,快到无情。

将包袱递向他,强撑着和他对视,颤着声:“这几个月,你照拂我们家许多,我感激你,可是,我觉得,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往来了。”

“这是为你好,为我们大家好……”

“为什么?”早有预料她或许要做出最彻底的选择,他有过疑怒,有过躁郁。

但真正听到耳朵里时,宗凛发现,他竟然只想发笑:“这些天,你都不肯见我,我派人来,你也拒之门外,你现在,是要和我一刀两断?”

“就因为那天生病,我进了你的屋子,被你抱了一下?!”忽然厉声瞋目切齿。

像是凝着噬人的雷霆怒卷,只不过还未彻底崩发。

郦兰心心脏猛地疯跳,万没想到他发起怒来,模样能骇人到这般地步。

身子颤抖起来,被震吓得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

而他已然再度逼近,将她手上的包袱一把拿过,直接扯开,扫了一眼里头的物什,精准无误地拿出那封信,剩下的东西毫不犹豫丢掷一旁。

“这是什么?”他冷笑着,瞥见信封上头“林敬亲启”四字,又转回眼,捏着那封信,眄视她,“绝情信?”

“你要绝了你我之间的情谊?”

此时此刻,郦兰心浑身发麻,脸色苍白无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恐惧害怕,在亲眼看着面前的人神色冰寒,将手中信件恨戾撕碎的那一刻,达到顶峰。

偏偏,脚下像陷进了淤泥里,想要逃跑,都动弹不得。

她料到他会生气,会愤怒,会不解。

可她没有料到,他会骤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是她错了,是她笨了,是她太蠢了。

他怎么会是变了一个人呢。

他本来就有这样的一面,当初在刑场之上,他不就是这样吗。

阴戾、冷酷,说一不二。

是这数个月以来,她被他温柔热忱对待了太久,她喝他亲手熬的汤,吃他送来的糕点,看他为她劈柴烧火,做各种杂活。

她下意识忘却了,当初自己对这个从天而降的人,屡屡产生的疑问与警戒。

身边的人多少次警告她,她却像是被迷了心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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