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 第71章

什么姐姐弟弟。

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早就不知何时,对她有了别样的心思。

否则,他的反应绝不会像是现在这样。

他捏住了她的肩头,俯下身,面容和她贴近,声音轻,却狠厉:“姊姊,你是不是太无情了。”

郦兰心面色灰白,恐惧之下,只说得出此刻心中真正的话:“你,你其实,根本没有……没有把我当姐姐……”

她的话说完,他冷色却半分波动也无,对她的泣诉毫不在意。

“是,”他冷笑着,“我根本没把你当姐姐。”

“可是姊姊,这都怪你啊,”他的笑像是噙着人血,下一刻就要把她吃掉,“是你引诱的我,是你冲着我笑,是你说的,欢喜我。”

“况且,那日你在床帐里,睁了眼睛看见我,却还伸手抱我,贴着我,难道是我逼的你?你敢说,对我半点心思也没有吗?”恨怨冗沉。

一句接着一句,诛心刺魄,郦兰心快要被这样的阴怖重击到晕厥。

而他所说的最后一问,更是叫她恐惧之余,无地自容。

泪水如帘断珠坠,簌簌而下:“……那,你现在想如何?我说了,我不想再见你。”

甚至试图继续晓之以理:“你有前途,还年轻……我已经嫁过人了,我和你之间是不可能的……”

“那日,只是我意识不清,我对你,根本就没有任何男女之——”

“对我没有男女之情?”生生截断她的话,恨目戾声,手掌从她肩头移上,狠捧住她的面颊,逼着她仰视他。

“那你对谁有男女之情?你的许渝,还是那个苏冼文?”暴戾。

两个名字落下,郦兰心瞳仁缩到最紧,一瞬之间,全身骤失了力气。

难以置信、极度恐慌、脏腑搅成碎肉,血液阵阵发凉。

“你……”唇瓣颤抖,声音也在颤抖,“你怎么会知道……”

苏冼文。

他为何会知道这个人。

他……监视她?

男人眸色深厉,看着她绝望恐惧,漠然半晌,偏了首,压到她的耳旁,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发问:“你是铁了心,要绝情断义,是么?”

“你再也不想见林敬这个人了,是么?”

郦兰心唇瓣颤动两下,久久不敢回应。

“没关系,你说就是了,”他似乎微笑,“只要你说,你再也不想见到林敬,我会如你的愿的,你知道的,我从来很听你的话。”

“只要你说出来,从今往后,林敬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古怪、阴鸷的话语。

死寂在夜色彻底降临的时候,才打破。

“……是。”她闭了眼,颤抖轻声,“我再也不想见到……林敬。”

“好。”他笑得更深,起身,“你会如愿的。”

掷下轻飘飘一句,眄视她最后一眼,转身疾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良久,郦兰心软了腿脚,跌靠在石壁上。

第六十八章 幻梦之终

奔马飞踏青砖的阵响疾速远去, 阒寥良久,郦兰心揩去面上泪水,缓蹲下身, 把掉了一地的东西慢慢收拾捡起,包括那一地碎裂的信纸。

捡着捡着, 鼻尖又泛了丝丝闷酸。

但最终, 还是深呼吸两回, 忍了回去, 抱着东西回家。

梨绵和醒儿等得心焦,再愚钝,也能意识到这些日气氛的不对劲,但看清推门回来的人面上泪痕之时,双双顿住了上前询问的脚步。

郦兰心没说话, 只是径直回了寝屋。

阖上门,点起烛火。

掌中捧着的碎片倾倒在桌上,纤指捻起一片,丢入灯盏里。

就这么坐着,一点一点,焚尽残屑。

烛辉恍在眼中,渐渐扭曲, 眼睫忽促闪动,方才那人临走前投来的那最后一眼重浮识海。

那一眼,阴鸷, 狠戾,凶烈冲天。

全然没有半分释怀、接受、放下牵挂。

再想起,他口中恨噙着的苏冼文之名,

郦兰心手猛地一颤, 方定的惊魂复又战栗。

刚刚未曾来得及细究的种种此刻化作蚁蠹,细密啃食灵魂。

林敬,他监视她。

而且监视了,不知道多久。

那日她病了,醒儿后来说,梨绵前脚跑出去找大夫,太子府小厮阿才后脚就上了门,如此凑巧,全然不像是巧合。

更像是……

更像是那阿才,一直蹲守在她们家宅附近。

奉林敬的命令。

火花微细噼啪作响间,骨寒毛竖。

呼吸骤然急促几下,猛地站起身,速度快得险些身子一歪。

顾不上许多,快步走到书案前,开始研墨。

虽然刚刚,那人说,他会如她所愿,从今往后再也不来了,可她又岂是瞎的傻的?

他临走前的那副样子,根本没有一丁点真的答应好聚好散的意思。

旁的,她都不怕,她此刻最担心的是,他会不会因着她和他之间的事,牵连旁人。

苏冼文是翰林院文官,背后有承宁伯府,可林敬却也不是那闲杂侍卫,太子心腹,太子府内,人人称一句“大人”,可见其地位分量,将来不出意外,要么是任禁军重职,要么为军中大将。

若林敬想对付苏冼文,只怕会酿出大祸。

她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更何况……她必须把心里的话,都和他说清楚,说明白。

他为她做了许多事,真一笔一笔算起来,是她欠他更多。

气怒撕了她的信,没关系,再写一封就是了,只希望他冷静下来之后,能好好看过,渐渐放下,最要紧的,别把怒气撒在无辜的人身上。

铺好纸张,提笔蘸墨,每一句落下都细细斟酌。

她所要说的不多,只四件事。

第一,她对他并非无情,但她对他是亲情,没有男女心思,先前她抱他,是因为做了一梦,病时意识模糊,将他误认成了梦中人,并不是故意轻薄他,希望他不要误会,她对他本人实是一直视为亲弟。

第二,她确无再嫁之心,不想再结俗世姻缘,她与苏冼文毫无瓜葛,无论有没有苏冼文,她都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第三,他还年轻,将来会有更好的日子等着他,她不过是他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过客,时推事移,他很快就能把她忘却的,他如今情意难耐,只是被一时之情烈所迷惑,再过三年、五年、十年,他就会明白,她真的对他无足轻重。

最后一事,愿他将来前途似锦,能寻到真正良缘,为他准备的聘礼依旧给他,算是她的歉意,望他收下之后,能够慢慢放下,将心思精力用在光明正途上,将来必定位极人臣,官运亨通。

书写言语间,尽量将语气缓和到极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收笔后,将信纸一一压好,等着墨迹干透。

翌日清晨,郦兰心带好东西,租了车马,前往太子府所在。

先前成老三送绣品那一回,曾说过到了太子府,他们这些外来的人都走的西侧小门,还和她描述过具体如何走。

租的马车也不敢停到太子府门口前的地方,郦兰心带上帷帽,付了银子,下车。

先是快步过了极其庄重的丹朱正门,而后小心按成老三口述的路线,绕着琉璃瓦高墙行走。

绕了好一会儿,再过一弯,终于,视线尽头出现了一扇大开的门,门边站着两个守门的门房。

在她出现的一瞬,两人身躯俱是不着痕迹一僵。

年长些的清咳一声,率先迎步上来,维持面色严肃,开口:“这位娘子,这里是太子府重地,闲杂人等不许擅近。”

郦兰心顿时一惊,连忙拿出那块林敬留下的令牌:“有劳您,我是来给人送东西的,这是令牌。”

门房接过那块整座太子府独一无二的令牌,象征性扫了一眼,立即佯惊,而后扬起笑:“诶哟,原来您是找人,这是内院的令牌啊,不知娘子要寻谁?小的马上帮您通传。”

郦兰心松了口气,缓声:“我来找内院亲卫林敬,不过,我也不大方便进去,不知您可否代劳,帮我把这些东西转交给他?”

说着,把包袱递过去。

门房先是忙不迭接过东西,而后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面前人已经歉笑一下,道了声多谢,转身离去。

午时,早朝毕,朱门大开,王驾归府。

寝殿重门缓开,被急召而来的姜四海速步入了殿内。

自门口小跑到里间书案前的长长一段路上,汗如雨下。

在瞧见书案后,侧撑着额颞,面无表情眄下的主子时,身一软,恭敬跪伏。

“殿下。”

这一回,不再有狂风暴雨般宣泄暴怒,一切漩涡山震全数掩在漆黑深海下,更加令人胆寒发竖。

宗懔捏着那几张书写娟秀小字的信纸,眸色幽深,神色却无半分多余波动。

掀唇,漠淡:“那秘香,到了继续可用的时候了么。”

姜四海:“回殿下,算着日子,郦夫人的身子已经恢复大好,那秘香,再用无妨。”

“去安排吧。”他道。

视线略过那信纸上列列小字,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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