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 第74章

她提着茶包,来回踱步,极尽不安之态,而后先后在三个卦摊前排队。

看了手相、面相、起了六爻卦,又批了八字,扔了签文。

折腾到了巳时中,方才离开。

但她并未回家,而是又坐上车,去了绣铺。

从后门进到店里,成老三刚送走几个熟客。

掀了帘子进到里间,见着她自然高兴:“娘子!您今个儿怎么过来了?”

按照往日的安排,郦兰心一般是再过两三天才会来巡铺子审账。

郦兰心没立刻说话,而是左右看了看,快速把他拉到铺子最深处的小库房里。

关紧门后,放下手上东西,把那药包的麻绳解开。

纸包展开,茶叶的淡淡香气漫出一点,她又从一旁的放陈货的架子上拿了个空荷包。

动作自摊开的茶叶堆里捻分出一小部分,放入荷包里,收紧荷包带子,递给身边的成老三。

成老三不明什么意思,但也先接过。

郦兰心压低声:“老三,你帮我个忙,我记得前两年你和我说,刘九哥的小儿子,在福顺茶馆当学徒伙计,你拿着这茶叶,去刘九哥家,帮我问一问,这茶叶到底是什么叶子。”

刘九哥也是从前许渝帐下的老兵,和成老三常常走动,他们这群一齐战场上退下的老弟兄,时不时就要聚一聚的。

“娘子……?”成老三意识到事情严肃,紧了神色。

郦兰心气声细细叮嘱:“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你趁着和刘九哥他们一块吃饭的时候问问,得了消息也不要来青萝巷告诉我,我会自己到绣铺来的。”

成老三目光精厉,闪动几下,立刻道:“娘子放心,我明白。刘九上回说了要请我酒,我还没喝上呢,我将他叫出来就是了。”

二话不说答应了事情,且他有分寸,面前娘子模样惴惴,但他不会深问,有些事,人不说,是因为不好说。

郦兰心点点头,而后又将茶包收好,从绣架上拿了一副她先前绣好、但还没卖出去的绣品。

铺子的后门重新打开。

成老三亲送人出来,临走前,两人站在巷道里说话。

“娘子,东西有些沉,我帮您拎到车坊吧。”成老三担忧。

郦兰心笑着拒了:“不用,我一人拿得动。”

而后又苦笑着叮嘱:“老三,你记着帮我打听那出马仙的消息,我家里最近实在不太平,还是得多找些人来看看。”

成老三:“娘子放心吧,我留意着呢。”

郦兰心颔首,提着封了绣品的木盒,又租了马车,一路奔到承宁伯府。

下了马车,沿记忆中路线走到伯府角门处,守门的门房却不是先前见过她的那个,看见她,眉头皱起。

郦兰心忙道:“劳烦,我是许家二房的,你家二姑奶奶的妯娌,姓郦,前来谒见伯夫人,望通传一声。清明时多谢伯夫人带我进玄清观里,此番过来,是来道谢的。”

她说的详细且真实,报上身份后,门房一拍脑袋,说了句“您等等”,片刻后,又拉来了个小厮。

郦兰心打眼一看,正是上次她来找庄宁鸳时给她通传的门房。

两相一对上,郦兰心顺利进了伯府大门,只不过,也还得先在外院等着。

直到外院的下人跑去主院请示之后,方才有内院婆子过来,恭敬请她入内:“娘子这边请,我们老夫人现下正在花厅里。”

郦兰心先前来承宁伯府,只去过庄宁鸳的院子,未曾到内院其他地方。

现下跟着婆子一路深入,眼前所见又比之前锦绣精美许多,廊腰缦回,处处精奢,望去又丝毫没有铜臭之感,阆苑琼楼,此时春色满园。

行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内院主院。

引路的婆子退下,换了主院承宁伯夫人身边伺候的女使,笑着迎她一路去往花厅。

“娘子来得巧,老夫人方才还说,今日得了新茶,要分给小辈们尝尝呢。”

郦兰心也笑,强行抑着紧张,手攥紧了装绣品的木盒。

走过曲廊,越接近花厅,两侧站着的婢女婆子便也越多,不远遥见歇山顶、镂雕窗,翘飞檐,须臾入了厅门,内里壁梁浮画栩栩如生,清重楠木香气扑面而来。

老妇人雍容温雅,坐在主座上,见她来了,赶紧招招手:“兰心来了,过来坐。”

庄宁鸳临离京城之前,特地跪求她这个做母亲的,对独身在京的妯娌好生照顾。

说这个弟妹心地纯善,明明可以独善其身,还为了福哥儿四处奔走,半分回报也不要,如此心肠,不得不让人感念。

只是最大的好处也是最要命的坏处,为人至诚,便容易引来祸患,庄宁鸳怀疑弟妹身边有不轨之人,所以求父母,若是弟妹真遇上什么祸事,请父母尽力帮她一把。

事实上,在今日下人来通传,郦兰心登门时,承宁伯夫人心里就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而这份预感,在郦兰心走近,她清晰瞧见她脸上难掩紧张的勉强笑容时,落地成真。

但面上依旧纹丝不动,只是拉着她坐到一边,而后对身边婆子淡声:“都下去吧,我同郦娘说些话。”

那婆子是多年心腹,收到眼神,心领神会,立刻招呼人出去,关紧了花厅门窗,到了外头,立刻着人看紧四周。

见到这阵势,郦兰心再回过头,看着老妇人略微凝重的神色,还有什么不懂。

鼻尖泛酸,什么也顾不上,起身几步到座前,跪下:“求老夫人救我!”

承宁伯夫人大惊,忙扶她:“好孩子,有什么起来说……”

郦兰心猛地摇头,泪水坠落,就这么跪着,再磕了一次头,泣声:

“老夫人见谅,我实在是没旁的办法了,思来想去,只能来求您相助。”

承宁伯夫人看她伤心欲绝的模样,焦急:“究竟是什么事,可是有歹人要害你?”

郦兰心攥紧垂在身侧的手,脑袋低着,眼珠颤动几下。

而后,飞快摇头:“不,不是歹人,是,是这些日,梦中有鬼魂缠我不肯离去,我,我来求老夫人做主,为我寻高僧道长,降服那梦鬼。”

这下,换承宁伯夫人呆愣住了:“梦,梦鬼……?”

正不可置信时,身前跪地的人忽地抬起头,眼睛却不是和她对视,而是偏首,直勾勾看着座旁。

承宁伯夫人顺着视线看过去,目光尽头,是面前人拎进来的木盒。

眼中立时微闪。

郦兰心盯着木盒,口中接着哭泣:“求老夫人帮帮晚辈,那鬼实在厉害,这两月缠得我不能脱身,我先前寻了民间道姑被骗去钱财,那鬼道行高深,我真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求您相帮。”

“晚辈没有什么能奉送给您的物件,唯拙作绣品还算勉强拿得出来,老夫人,请您救救晚辈吧!”说罢,又俯拜下来。

承宁伯夫人看那绣盒数息,微眯起眼,而后神色恢复如常,将跪地的人缓扶起来:

“你这孩子,我还当是什么事,原来就这点小事,你别怕,我家和玄清观观主相交多年,寻个降鬼的高人来还不容易么。”

说着,拍拍她手,微笑着缓点头。

郦兰心一瞬之间便明白,眼前的老妇人听懂了她的真意。

今日惊惧悲伤在确认能够得到帮助的时候化作酸胀哭泣冲动。

抽泣着点头:“多谢……多谢老夫人。”

花厅的门开了又闭,女使们半扶着那化成泪人的年轻妇人出了门,预备带她清理一番后送出伯府。

承宁伯夫人收回目送的眼,将身旁小几上放着的木盒打开。

用木框装着的绣品之下,压着一封信。

慢将抽出,而后撕了外封,展开数张薄纸。

越往下看,眉皱得越深,最后惊怒无比。

【……晚辈蠢钝,识人不清,引狼入室,贼人名林敬,乃太子心腹,太子府亲卫,东宫大统领何诚义弟,此人手眼通天,处处安插眼线监视,我已落入其密网筚笼之中,无力自救,两月以来,此贼数次深夜入我家宅,暗下秘药,淫-辱于我……】

【唯盼伯爷、老夫人能查清此贼身份生平,为晚辈寻得解脱之法,此贼人面兽心,手段奇诡,万望当心,若能驱退贼人,得保清白性命,逃出生天,晚辈愿结草衔环,以报伯爷、夫人大恩。】

第七十一章 如梦初醒

临近暮春, 芳事阑珊之意渐露,九重宫阙朱门大开,卫府旅贲清道护驾, 骏马驰如流电,所过处风啸尘扬, 掀飘无数御柳飞絮。

王驾疾过, 宫门外下朝归家的文武各部官员俱恭敬行礼而送。

这些日的早朝, 龙椅都是空置的, 御座左侧,太子临朝履监国之职。

顺安帝年岁已高,毒病交摧,龙体绝撑不到今年秋冬了,至多入夏。

如今的东宫太子, 手握重兵,且名正言顺,若皇帝一朝驾崩,新帝登基,朝堂局面势必云涌诡变,百官诸府或翘首跂踵,或战战兢兢, 尘埃落定前,俱是临深履薄,不敢分毫有失。

侍人们敬奉茶, 而后捧换下的朝服鱼贯退出,书房大门闭阖。

暗卫垂首静立,待主子正坐楠椅后,恭敬捧上密信。

宗懔缓端起茶盏, 浅饮后,方才不紧不慢拿起密报,展开。

起先,狭眸微眯,轻哂,而后,阅到“出承宁伯府主院花厅时,泪哭不止”,郁怒一闪而过。

“她去承宁伯府做了什么?”冷声。

暗卫面色稳当:“启禀殿下,据承宁伯府钉子来报,夫人提着自作绣品前往承宁伯府,但夫人在花厅内与承宁伯夫人相谈时屏退众人,不曾探查清楚,但今日,承宁伯夫人派了家中女使前往玄清观,打探鬼神之事。”

宗懔垂下眼,目光定在密报之上“求签、看相、问卦三回”、“叮嘱绣铺掌柜寻出马仙相助”等字,冷笑一声。

……胆子还是这样小,小得可怜。

又可怜,又傻得要命。

指腹捻着薄纸边缘,缓慢捺挲,像是那一夜抹她柔软面上的泪水。

心中不知何处软地,泛暖泛酸,无奈又刺疼。

她如果能自傲一些,能自私一些,他们之间的良缘早成,何至于白白折腾绝情心碎一场。

但,这却也不能怪她。

说到底,都是那许家,压了她许多年,叫她不得不小心翼翼,逼着她收敛自卑。

不过,不打紧,往后,他自会慢慢惯她养大胆子,最好多娇纵些,多放肆些,也免得他看着她畏这惧那,心中忧恼恨闷。

“后头这些日子盯紧点,别临了了,出什么差错。”沉声吩咐。

最迟秋前,他便会接她入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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