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 第75章

只剩最后两三月,宫里朝外不安定,他此时接她过来,只怕叫某些蠹虫盯上她。

再有一点……既然她与那承宁伯府有些亲近,他思索着,不如为她造个庄氏远房孤女的身份,从承宁伯府出嫁。

那承宁伯庄序是个识时务的,闻知此事,必定乐意至极,千恩万谢。

暗卫领命退下,出书房门时,与将要通禀入内的姜胡宝撞了个对面,被后者一把拦住。

“殿下……今日心情如何?”小心翼翼谄笑。

暗卫冷冷瞥过去,原先青萝巷那边的事,这个小姜总管是切身参与的,但如今,殿下令谕,此间事已经全部移交到大总管姜四海手上。

但,姜胡宝虽遭冷落,又还是复起得脸的姜四海的宝贝干儿。

沉默两息,只轻点了头,而后侧身疾步离去。

姜胡宝鬼精惯了,一见他这反应,立马明了,笑容顿时灿烂起来。

跨进门槛前,不知第几次叹息,怪道古往今来,真正会钻营的人都最先从上头的后宅下功夫、寻门道。

那位郦夫人如今正是殿下心爱,人在府外,却能左右他们东宫里的晴雨云阴,往后必得万般讨好才成。

……

谷雨后的第二天,青萝巷的宅门被敲响。

门打开,檐下,承宁伯夫人的贴身女使静站着。

郦兰心见着她面,一眼认出正是那日引她入花厅的女使,喜色染眸:“是老夫人有信?快请进来。”

那女使点了头,立刻进了门。

门方一闭,神色立时严肃,从袖里拿出一封薄信,直递给郦兰心,而后偏首朝一旁的梨绵和醒儿快速扫了一眼。

郦兰心立时明了,朝两个丫头摆了摆手。

待她们离得远了,郦兰心捏紧了薄信,低声:“劳姑娘前来,不知老夫人是否还有旁的话要交代?”

女使果然颔首,将声音压至最低:“老夫人已经着人为娘子去寻游方高僧,还替娘子问过玄清观主降鬼之事,将观主所说都记下在信中。”

“观主说,娘子此番梦魇,端从娘子所说来看,梦中厉鬼道行极深,但他毕竟不曾亲眼见过,所以,必须先询问娘子梦中具体所见。”

"老夫人特意要奴婢过来,叫娘子千万不要惊慌,看了信后,仔细回想,不要有丝毫错漏,娘子想清楚之后,再到伯府来,老夫人好引荐娘子与观主详谈。"压重了语气。

说到最后几句时,郦兰心的手猛然攥紧,眼瞳也随之微微缩起。

一股强烈的、极度不妙的恶冷之感溃冒而出。

浑身寒毛不受控制地竖起。

最终,喉中迸出哑低声音:“……好,劳烦替我,多谢老夫人。”

那奴婢就先回去了,娘子留步。”女使点了点头,深望她最后一眼,推门出了宅子。

郦兰心在原地木怔片刻,而后快速关了宅门,将门闩插好。

回身,疾步朝寝屋走去,梨绵和醒儿对视一眼,默契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砰地关紧屋门,捏着手上薄信,却没有立刻拆开。

气喘着来回在屋里踱步,焦、惧、恐、怕,最后向左侧快步过去,推开了供奉许渝牌位的里间小门。

香火烟气沉熏,洗尽积昏,净去浮虑。

郦兰心闭了闭眼,站在供桌之前,手渐渐稳定,缓撕开了外封。

薄纸展开,其上寥寥几句。

【已探得,东宫大统领何诚并无义弟,太子府内,无林敬此人。】

指尖抖颤,信纸坠飘砸地,无声无息,却如山冢崒崩,魂飞汤火,身堕泥犁。

骨肉仿佛都彻底冻染尸僵,眼前恍惚天地倒悬,想要挪步,腿膝不知何时全然颓软,身躯猛地撞靠在一旁壁上。

缓缓,跌坐。

……假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梦里的厉鬼是假的。

现实的林敬,也是假的。

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还有什么是真的?

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落进了这场精心谋划的阴怖骗局?

是从最开始吗?

从他负伤翻进墙来的时候,就已经是骗局了?

曲起双腿,抱紧了膝,埋首时,眼泪都恐惧到难以流出,只牙关不断打战。

身上极冷,极寒。

……为什么呢?

到底是为什么?

她和他无冤无仇,她深居简出,她从来没有招惹过太子府的人。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手揪扯着裙摆,光影缝隙间,目光又触及地上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信纸。

仿佛被烫着,倏然又抽回眼。

窗外日晖移动,光影明暗间,混乱的脑海钻出最深最深的疑问——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不叫林敬,

可他确凿无疑,是太子府的人。

他到底是谁?

极度的惊恐之下,头脑拔丝扯线的速度竟然出奇地快,时间不断倒向从前,记忆片影迅速闪过、停留、再闪过、再停留。

某一个瞬间,猛地抽气。

下一刻,手脚并用俯身向前,将地上那张信纸抓在手上,爬起身,把东西抛进香炉,燃起火折子,点烧。

看着那信彻底焚尽后,快步出了里间,坐在镜前整理容发,从衣柜翻出长帷帽,穿戴齐整,出了屋子。

“娘子?”梨绵惊呼一声。

“我去绣铺一趟,今个儿要查账了。”郦兰心稳住语调不要变化,“你们看家,我很快回来。”

郦兰心没有租车马,而是自己从青萝巷走去绣铺。

她不想坐车,走在路上,头顶阳光照下来,足下踩着尘土地面,身边行人来回杂声交织,能驱散一些她身上的冰寒。

走到绣铺后门时,她自己都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僵硬飘忽。

此时绣铺里没客人,绣娘和衣匠们都归家休憩用午饭了,成老三刚拿出清早从家里带出来的烙饼,一抬头,见着后门幽幽晃晃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娘子?!”成老三放下东西,赶紧迎过去,“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用过午膳不曾?”

郦兰心手微抖着解开帷帽,露出惨白至极的面容。

成老三登时大惊失色,正要张口惊呼什么,立刻瞧见眼前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像上回一样,示意他跟着她进库房里。

进到库房里头,郦兰心深吸了气,虚声:“老三,先前……”

成老三以为她是要问茶叶的事,不等她说完,已然露出个讪笑:

“娘子,我老三对不住您,我拿着茶叶去找刘九了,也拿给他那小儿子看过了,但那小子功夫不到家,认了半天,也没得出个所以然,就说什么,您那茶肯定是千金难买的好茶,但是他实在没见过,让我来问问您,肯不肯拿去给他们茶馆东家看看,说不准能认出来。”

郦兰心听完,却只是摆了摆手:“我不是要问这个。”

来之前,她已经料到或许会是这个结果了,并不意外。

她来,是要问另一桩事,一桩因为她的蠢钝而被忽略过去的事。

成老三愣了:“啊?那,那您要问什么?”

“老三,”她抬眼,眉心紧蹙难展,声线都有些不稳,“我问你,先前,你去太子府送绣品回来,你说,你进去太子府之后,没拿我给你的令牌出来前,带你进去的门房,说没有小林大人这么个人?”

成老三睁圆了眼,眼珠左右转转,点头:“……是,是啊!怎么了?”

郦兰心掩在袖下的手,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老三,你把当时发生的事,仔仔细细说一遍,越仔细越好,包括你见到的人说的话,表情,语气,能记起来的,都说清楚。”

看着面前人青白脸色,成老三咽了咽口水,用最快的速度思索起来,而后开始凭着记忆慢慢描述:

“……我刚到那儿的时候,在小门外边停了马车,当时,当时正有旁的送东西的板车堵在门那里,我下了车靠近门边,便立刻有个门房过来,问我是干什么的,脸色口气不大好,但您知道,宰相家奴还七品官呢,太子府的人嘛,自然傲气,然后,我就拿出了契纸,给那门房验过后,他就放我进去了。”

“我拿着绣品和您给的包袱,跟着那个门房到了查验物件的屋子,我忘了先亮您给的令牌,直接说,包袱是要送给侍卫里头小林大人的,等正主来了再验比较好,然后,那个门房看着我的眼神,像是我发癫发疯了一样,说什么,府里侍卫大小统领,就没一个姓林的!”

话入耳中,郦兰心骨寒毛竖,唇隙间骤然泛起血气腥咸。

成老三紧接着继续说下去:“他又问我,到底找谁!然后我就说,不可能啊,我们东家说的,就是给小林大人的,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您给了我令牌,我赶忙把令牌拿出来,给他一瞧,您不知道那人当时脸色变得有多快,像是刮风似的!”

“然后他就让我等一等,拿着令牌就跑出屋子了,等到一回来,嗬!他竟然领着两个看起来就有身份的公公回来了,领头的那个年轻公公特别客气,说他是小林大人的熟识,是太子府采买司的新管事,原先跟我们起契的采买婆子调走了,我们的单子归他来管,小林大人不在府里,他就过来帮他拿东西,顺便验收我们的绣品……”

“等等,”郦兰心开口,惊疑,“……我问你,当时这个公公,验收我们绣品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有没有查验针步、或者是否洇色之类的?”

成老三也是一个激灵,睁着眼,摇头:“没,没!他就戴上手衣,在那儿摸框子,也没说拿起来看看,只夸您绣得好,两三下就让人带着我去账房领钱了。”

郦兰心颓然惨淡闭了眼。

……又是,假的。

什么采买司的新管事,什么小林大人的熟识,都是假的。

和当时她进了太子府里,两次服侍过她的那个圆脸小婢女一样,都是那个人的帮凶。

想起圆脸婢女,忽地,一间奢丽的厢房猝不及防晃回记忆里。

她第一回 ,在那当时还是晋王府的宅邸,进到的那间据说是女官们所居的厢房。

在里头,她闻着香,昏睡了过去,睡过去之后,她做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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