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绪冷眼低垂地看见头冠尖顶将要撞上他的下颌。
他松了手,转而伸臂往她腰后一揽。
五指收紧,厚重的婚服令他错估了她腰身的位置,握住了一大片衣料才落到实处,力道也稍微失控。
好痛!
云笙难耐地皱起眉头,他怎么这么大力啊。
可她因此站稳了身便不好发作,腰上又密密麻麻地蔓开了一圈陌生的触感。
云笙脸颊烧了起来,心里羞恼又难过。
分明在人前都极好地维持了仪态,反倒在私下丢了脸。
萧绪收手时余光瞥见一抹红,视线就此被完全引了过去。
他定睛一看,少女生得姣好的面容却耷拉着眼尾,眼眶红了一圈,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这是又要哭了?
萧绪眉心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开口问:“崴到脚了吗?”
男人的声音距离太近,清越温和,扫过耳廓隐隐发热。
云笙摇摇头,不情不愿地和他说了第一句话:“没有,抱歉,谢谢你。”
“没事,不必客气。”
已是成为世间关系最为亲密的二人,却在生疏客套地对话。
“云笙。”萧绪突然唤了她的名字。
云笙肩膀轻抖了一下,是本能反应。
她过往养在闺中,身边大都是关系亲近之人,其余下人唤她小姐,外人唤她姑娘,她已经许久没有被人这样一板一眼地唤过全名了。
之前在王府门前喧闹的氛围中听着不觉,此时周遭静谧,莫名令她生出像幼时犯错时,少有被爹娘兄长严肃唤名的感觉。
这让云笙不满,抿着唇不想应。
萧绪垂眸注视她半晌,思绪后,问:“你小名叫什么?”
“……什么?”
“你家中人如何唤你?”
云笙觉得自己脸颊从喜帕被掀开后就没再降下过温度,她何曾与陌生男子这般交谈过,此时甚至被问到了亲昵的小名。
可眼前的男人是她的夫君,不是陌生人,他们已经在众人的见证下拜过堂了。
云笙微扬起下巴,做出大方的姿态,自然道:“笙笙。”
其实爹娘和兄长都唤她囡囡,但她不想这样告诉萧绪,总觉得被他这样唤着就跟唤女儿似的,他本就比她年长好些。
“好,笙笙。”萧绪改口唤了她。
云笙一听,又觉不对劲了。
笙笙是她的名,原本无甚特别,可是从萧绪嘴里轻声唤出,听在她耳中却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别样意味。
脸上的温度真的降不下来了。
云笙压下心绪,状似自然地反问他:“那你呢,我当如何唤你。”
萧绪道:“我们已成亲,你觉得应当如何唤我。”
他说得随意,却像是故意。
云笙浑身裹着热意,张了张嘴,一声“夫君”到嘴边,看着这张神姿高彻的脸,又噎着唤不出口。
云笙听见一声低笑,抬眸看见萧绪扬着唇角浅笑得格外好看的脸庞。
她心尖漏跳了一拍,心里暗自唾弃自己总被他的模样吸住目光。
萧绪道:“我表字长钰,往后可以唤我的字。”
云笙点了头,但没当即唤他。
谁知萧绪就等在了那里,不再说话,目光直直地望着她。
云笙偷摸抬一下眼就会对上他毫不掩饰的目光。
僵持一阵,她只能嗫嚅地软声唤道:“长钰。”
“笙笙,该喝合卺酒了。”
萧绪动手重新拿起瓢,递给她一个。
瓢中酒水微晃,不清晰地映出两人各自半张脸。
萧绪微微俯身将手臂伸向她,云笙抬手去绕时又一次感觉到他的高大。
他并非武将那般彪悍魁梧,乍一看是修长匀称的体型,可近处目光一眼能见他宽大婚服也掩不住的身形线条。
肩臂撑起的富有力量感的起伏,腰身收束在翠绿腰带中显得劲窄,总觉比一般的文臣要更为精壮。
云笙生得不算瘦弱,甚至有些圆润,她曾为自己身姿不似杨柳般纤细而感到苦恼,但此时站在萧绪身前,与他宽阔的肩膀相比,竟显得她十足娇小,身量也只是刚好够到他肩头的高度而已。
隔得近了,她又闻到了萧绪身上的气味,浅淡清冽,很好闻,还带着只有极为靠近的距离才能闻到的隐秘感。
殊不知她自己的气味正在铺天盖地地向男人席卷而去。
云笙以不太轻松的姿势绕着萧绪的手臂,没注意到他垂下眼睫看了她一眼。
呼吸间,男人的胸膛幅度不同地起伏了一下,仅此一瞬,又恢复平常。
他们身姿靠近,呼吸交错,在红烛摇曳的光影中一同喝下了合卺酒。
酒水并不浓烈,入喉顺畅划入腹中,余下满嘴的酒香。
云笙还在回想接下来的流程是什么,萧绪已自然而然伸手来拿走了她手中的空瓢。
指尖不小心相触,令云笙一低头就又看见了那只指如白玉的手。
那只手很快移出云笙的视线中。
萧绪道:“我还要去宴席上,你就在屋里稍作休息,若想出门透气,可以让人先带你熟悉一下我们院中,晚膳有何偏好就吩咐下去。”
他像招待一位来府做客的客人一般,周到得体,也生疏客套。
云笙低着头,只情绪不明地嗯了一声。
萧绪默了片刻,再道:“其余的就等我回屋再说。”
这次云笙张了嘴:“好。”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少喝些酒。”
这时屋外有规律地轻敲了几声房门,喜娘低声在外提醒萧绪该去前面了。
萧绪没理,目光还落在云笙脸上,深深地看着她,意味不明。
云笙被他看得眼神就要飘忽,但还是极力平稳,直视着萧绪的眼睛,小声提醒他:“外面在催你了,你快去呀。”
萧绪知道云笙在屋里还有些流程要走,不折腾完她是没法彻底歇下来的,亦不再耽搁,颔首道:“有事可以派人来前面唤我。”
随着萧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关上的房门后,云笙呼出一口比刚才拜过堂还要长沉的气,浑身都放松了下来。
很快屋外又传来喜娘的声音:“世子妃,大家都准备好了。”
云笙闻声转身走向坐榻,端坐身姿挺直背脊,应道:“进来吧。”
一众青衣侍女跟随喜娘鱼贯而入,在云笙面前整齐排至两行,躬身齐唤:“拜见世子妃。”
云笙虽是娇养的贵女,但还只是养在闺中的年轻女子,不常见这般阵仗。
她仍是保持得体的端庄,抬手挥袖免了众人的礼。
这时,喜娘令所有下人抬起头来,一是为云笙看清往后伺候在她身边的下人可有不合心意的模样,若有就立即换掉,二是为令下人识得府上的新主子。
只此片刻,云笙的目光淡然扫过一众人。
她没什么情绪变化,底下的侍女却是不少显露惊艳之色。
早有听闻云家姑娘生得貌美,此时亲眼瞧见,依旧令人目光触及就不由屏息惊叹。
艳红的喜服衬得她肌肤愈发雪白,如凝脂般柔润,眉若春山眼似秋波,整个人仿佛一件被画在卷上的精美瓷器,美得不可方物。
不允多看,难免惋惜。
昭王府的下人拜见后依次退了出去。
云笙直到此刻才有机会认真打量这间婚房。
屋内宽敞,红烛双喜在各处点缀喜庆的氛围,床榻上铺着鸳鸯锦被,帐幔换成了透红的薄纱,但还是可以寻见这间屋子原本严谨而清冷的底色。
东面窗下置着一张紫檀木书案,连排的博古架上摆放书册和藏品,隔断的屏风造型素雅,再往后是陈设精简的湢室。
床榻的一边是崭新的黄花梨木梳妆台,云笙走近了刚才极其想看的铜镜,但只是简单扫过一眼,没见自己脸蛋糊花,目光就落到了台面上整齐陈列的妆匣和首饰上。
梳妆台是她出嫁前特意命人打造的,前几日就已送至昭王府,但那时应是送往了三公子的寝屋中,没想到今日匆匆几个时辰就令它换了地方,毫不违和地摆放在了这里。
另一边是靠墙而立的衣柜,纤手轻轻打开柜门,柜中左侧整齐地悬挂着数件男子的常服,大多是深沉的玄黑二色,衣料上乘款式简洁,而右侧则是今日随她的嫁妆提前送来的衣裙,明艳的色泽与左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柜子里的衣物仿佛已经自然地接纳了与另一人的亲密相依。
云笙眸光一怔,匆忙关上了柜门。
静坐片刻,昭王妃院里的文心嬷嬷来敲门。
云笙抬眸看见她抱着几本册子进屋时,霎时就明白了她的来意。
出嫁前在家中母亲已是教过她几次,可是眼下换了人。
这桩婚事决定得匆忙,那时她根本没功夫去想成亲后的夫妻之事,此时才想起,叫她怎不心慌。
文心嬷嬷将云笙引至桌前,随手递给她一本册子,还贴心地替她翻开一页。
云笙垂眸看着书册上男女颠鸾倒凤的画面羞得想闭眼,余光还瞥见了画面旁批注的小字,将男女交缠的姿态描述得极尽详细。
在此之前,她顶多也就在话本上看过描写男女主人公唇瓣相贴的桥段而已。
文心嬷嬷瞧着她染红的面颊,温声道:“想来云夫人应是先行教过世子妃圆房的规矩,只是念及此番情况特殊,王妃还是吩咐奴婢向世子妃交代一二。”
云笙默默地听着。
文心嬷嬷道:“世子殿下将来是要承袭爵位,子嗣尤为重要,殿下身边从未有过女子,对床笫之事也从无经验,所以床笫间还需世子妃与殿下一同摸索探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