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后的林间,别有一番清幽趣味。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过,落在身上只剩温存的暖意,不知名的野花在草丛中星星点点地开着,空气里浮动着草木与泥土被晒暖后特有的清气。
一只羽毛鲜亮的鸟儿被马蹄声惊动,扑棱着翅膀从灌木丛里钻出,叽喳叫着飞远了。
不远处,几只灰扑扑的野兔正在啃食青草,耳朵机警地转动着,见有人来,后腿一蹬,便敏捷地隐入了深草之中,不见了踪影。
她们不敢往深处去,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调转方向往回走。
将至林缘时,忽闻空地那头传来一阵马蹄杂沓人声喧动的声响,似有大事发生。
云笙不由好奇地望向声音来处。
翠竹也同样听见声响,正要催马往前看个究竟,却见另一侧林间出现一道身影。
马蹄轻响,探花郎正策马前行。
四目相对,云笙愣了愣,微微颔首后便要离开。
不料对方却出声唤道:“世子妃,请留步。”
与此同时。
空地之上,忽见一只獐子从林间惊慌跃出,太子一身赤色骑装,策马紧追而出。
他身体前倾,几乎与马背平行,目光紧紧锁住前方奔逃的猎物,竟有几分平日罕见的专注与锐利。
皇帝见状,眼中流露出兴味坐直了身,几位老臣则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太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手。
千钧一发之际,李垣在马背上猛地直起身,张弓搭箭松弦,动作一气呵成。
只听“嗖”的一声,羽箭破空而去,正中那獐子后腿,猎物一个踉跄扑倒在地,旋即被涌上的侍卫制住。
场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阵阵欢呼与喝彩。
萧绪一路驱赶那只獐子到几十步外才停下,但久久未闻动静,他也以为太子要失手,正欲策马赶去,就听见那头传出了欢呼声。
他这便双腿夹紧马腹,勒马人立,刚转向,视线就在从林间扫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但并非她一人。
萧绪眉心微皱,抖着缰绳径直而去。
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一瞬这头二人的对话。
他们之间对话也到尾声。
探花郎顿了顿,道:“世子妃,劳烦了。”
云笙:“小事一桩,不必客气。”
她说完就循声望去,见是萧绪,眼眸亮了亮。
几息之间萧绪已来到近处。
探花郎略一拱手,态度恭谨得体:“见过世子殿下。”
萧绪却是冷淡。
探花郎并未打算再留,就此告辞。
他前脚刚走,萧绪就拉着缰绳令马踏蹄到云笙身边。
“怎么和他在一起?”
“碰巧遇见了,长钰,你……”
萧绪打断她:“何时与他相识了?”
云笙话语被截断,一时脑子还有点懵,愣愣地道:“不相识啊。”
“那你们在说什么?”
接连几问,云笙总算回过味来。
她神情古怪地看他一眼:“他托我向阿芷转交信件。”
“你难道,在吃醋?”云笙下意识问出口也仍觉古怪。
无法理解这有何可醋的。
岂料,萧绪竟真的答:“有点。”
云笙惊愣,听不出他是说笑还是说真的。
她愣了半晌也不见萧绪继续往下说,只能转而先问自己想问的:“长钰,你怎么在这,你刚从那边来吗,空地那边怎么了,刚才我听见好杂乱的声音,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的问题实在太多,以至于问完已经顾不上萧绪刚才的反常了。
萧绪呼出一口气,也不知是无奈还是什么。
他回答她:“太子拔得头筹,猎到一只獐子。”
云笙一听,惊喜道:“太子殿下这么快就猎得猎物了,还是獐子,如此厉害,难怪刚才那边那般大动静。”
“猎得一只獐子便厉害了?”
“你别胡说,那可是太子殿下。”云笙听他那语气还以为他要出言不逊。
“不过獐子还不够厉害吗,今日这么多人,太子殿下还第一个打着了猎物,圣上定是欢喜。”
“那你呢,可欢喜?”
萧绪说着,目光扫向云笙身后空荡荡的马背。
云笙还以为他嘲笑她,也像他那般看一眼他身后:“你不也没打到猎物。”
萧绪笑了笑:“我打到猎物你会欢喜吗?”
“当、当然会啊。”云笙好像反应过来了萧绪的话意。
却又不是那么确定。
她敛目抚了抚马背,为自己找补:“我本也没学过骑射,方才射了几箭都不得要领,连片叶子都射不着。”
“下次教你。”
萧绪说着,抬手从腕间解下一物:“今日可以先玩这个。”
那是一条皮革腕带,上面固定着一个长约七寸的玄铁箭筒,筒身线条冷硬,并无多余纹饰,唯有机关处结构精密。
云笙好奇地探头凑近看,瞧出是一具袖箭。
却见萧绪并未立刻将袖箭递给她,又从腿侧革囊中取出一柄匕首,用刀尖探入箭筒尾部的细微孔洞,手腕稳健地拨弄起来。
这袖箭是萧绪为李垣准备的,若他方才失手,他便会赶上去补射一发。
不过李垣没让这袖箭派上用场,萧绪之后也需不着它。
云笙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萧绪刚好完成最后的调整,收匕入鞘,抬眸看她:“帮你调整一下。”
“过来,我教你。”
云笙尚未反应出何为过来,腰侧蓦地一紧,天旋地转间就被萧绪单臂揽住抱到了他的坐骑上。
身后霎时贴来一片热温,他双臂落于两侧将她笼在了怀中。
萧绪一手环着她稳住身形,另一手将那只调整过的袖箭放入她手中。
“我已将它略微调轻了一些,但对你而言力道依旧刚猛,你便双手持握发射,以此处对准目标,而后扣动此处。”
他带着她的指尖微微用力,话音落下。
“铮!”
一声短促锐响,短箭激射而出,正中正前方的树干。
“学会了吗?”萧绪没有松手,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刚才那瞬间传来的后坐力震得云笙掌心与腕骨隐隐发麻,但心中却是为这小小的器物所蕴的凌厉威力感到惊奇。
她的心跳都随之加快了,已是跃跃欲试,点着头就道:“学会了,你把我放回去。”
萧绪垂眸从后方看她。
在她侧身一副明显等他施力抱起她时,他偏过头来吻在她唇上。
云笙微怔,起初还没什么反应,下一瞬才意识到丛林郊外,天光敞露,这是马背上,翠竹还在一旁。
她抬手想推,却又袖箭在手不敢乱动弹,扭身想挣动,萧绪的马儿又高又壮,微微动蹄,就令她又浑身紧绷起来。
萧绪闭着眼尝了她半晌才退开,揽住她的腰,将她送回到她那匹温驯的小马背上。
他目光扫过她水光红艳的嘴唇:“自己当心些,去玩吧。”
被萧绪在这等地方偷走一个吻的羞赧还不足以压过对新奇事物的兴致。
不等萧绪走远,云笙就兴已致勃勃地开始摆弄起手中的袖箭。
萧绪骑走一段距离回头看来,丝毫不得她目送的目光,好气地低笑一声,抖动缰绳驰马远去了。
调整过的袖箭虽于云笙而言仍有些吃力,但可比弓箭好使多了。
她拿着袖箭又在林子里玩了半个时辰,才让翠竹牵着马儿带她往回走。
刚走出丛林,就见大部分人马已然归来,聚在临时设下的长案边歇息谈笑。
云笙一眼瞧见了萧绪。
他正独自坐在一处案边,垂着眼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姿态清贵优雅,似乎正准备享用面前的水果,却又反复擦拭着迟迟不见别的动作。
直到侍立在后的暮山低声提醒了一句,他才将帕子置于案上,甫一转头,便见云笙提着一只藤编小篮,步履轻快地到了他跟前。
她刚在他身边坐下就雀跃道:“长钰,你看,我收获满满!”
萧绪低头看去,那篮子里满满盛着野山杏和棠梨,只是每一个果子上,都赫然留着一个被箭矢穿透的窟窿。
云笙仰着小脸,笑吟吟地道:“多亏了你的袖箭,很高的树梢也能够着,起初我还总射偏,但后来竟越瞄越准,如今已是十发七八中了!”
暮山在后头听得眼角微跳,心下暗道:那袖箭乃军中巧匠所制,五十步内可取人性命,二十步内可透薄甲,于险要时能决生死,是何等凌厉的杀器,如今竟被世子殿下拿来给世子妃射这些酸涩果子玩,真是……好得很。
萧绪目光只在那满篮战果上扫过一眼,便伸手捉过云笙的右手到眼前细看。
她右手虎口与拇指下方的掌缘处,因反复承受袖箭击发时的后坐力,已明显泛出一片绯红。
萧绪的指腹在那片红痕上来回摩挲了几下,抬眸看她:“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