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会有人嚼舌根,说宴家忘恩负义,儿郎高中,便寻借口有意疏远左邻右舍。
毕竟她今日未曾伤到,若再将实情传出,最终遭受污言碎语的还是她。
宴安太过清楚,遂才只得将此事咽下。
八月中旬便是解试,宴宁得提前三日赶往州城贡院,投状,纳保,领牒,三者若缺一样,便不得入闱应考。
从柳河村到州城贡院,脚程少说也得三日,且八月早晚渐凉,路上不眠不休,只为赶路,每至此时,总有那寒门学子,裹着单衣奔走百里,未入贡院,先已染了寒疾,纵是高烧昏沉,也得咬牙坚持。
宴安与何氏盘算,若雇驴车,可省下一日,宴宁路上也不至于那般辛苦。
若从前,宴家自然是雇不起驴车,可自宴宁去村学帮忙教书以来,每月皆能攒下银钱,足以付那往返费用。
然不等宴安去寻人雇车,沈修便来到宴家,说已是将马车与住宿皆安排妥当,到时还会亲自陪同宴宁赴州城应考。
宴家欠沈修已是太多,宴安实在不敢应下,“多亏先生在里正面前推举,宁哥儿才有机会在村学教书,这几月我们已是攒足了银钱,此番便不该再拖累先生。”
沈修似是猜到宴安会拒,他唇角微弯,温声解释,“我恰有故人在州学直讲,最擅策论,前几日与我来信,说今秋解试在即,问我可识何得俊才,邀去他家中论策。”
沈修说着,又朝宴宁看去,“近一年来,你策论多有精进,我便想带你一同前去,若你愿意,白日可论策,夜里便与我一道留宿在他家中。”
宴安终是明白,沈修的安排远比她想象中更为深远。
他惜的是宴宁之才,若再推拒,便是白白浪费了求学的机会。
话已至此,宴安不敢轻易再拒,便侧眸朝宴宁看去。
宴宁闻言,不见犹豫,而是退后一步,拱手再度恭敬朝沈修一揖,“多谢先生大恩。”
沈修缓缓颔首,上前将他虚扶起身。
那日宴安将安神香丸送予沈修,沈修欣然接下,回去后未曾再给沈母,而是留于房中,夜里入睡前熏了一颗。
那晚,沈修睡得极沉,这是自第二次殿试落榜之后,他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解试考了三日,第三日申时一过,交卷离场。
有的垂头丧气,有的志得意满,然宴宁一如既往,脸上神色淡然,看不出是喜是忧,唯有与人相见,才会弯唇浅笑。
沈修那位友人还笑言,两人怪不得是师生,文采皆是斐然不说,连那言行举止都如此相似。
马车要明早出发,此刻天色尚早,沈修便带宴宁来街上逛书肆。
晋州虽非京城,但一到解试之年,四方书商云集,各处街巷不论书肆,还是摊贩,皆在售书,且各式各样书册皆备。
沈修与宴宁一上街头,便引来行人侧目,到底是州城,风气更为开化,有那胆大的女子,立于楼头,朝两人掷花。
沈修从前也有过经历,只是微微侧身,笑而不语,宴宁却是头一次,在那花掠过肩头时,眼底倏然一沉,猛地抬眼朝那来人看去。
那女子本是在嬉笑,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忙将手抽了回去。
两人来到街角一家书肆,那书肆掌柜见这般清俊两个儿郎进店,眼珠子一转,从暗格取出一卷无名的书册,“郎君可要看看这个?”
宴宁问道:“此为何书?”
那掌柜笑眯眯道:“这可是宫中摹本,整条街只我家才有,这上每幅图都栩栩如生,那叫一个活色生……”
“香”字还未出口,便见身后一旁沈修脸色骤变,平日里那温和模样瞬间不见,低声斥道:“收回去!”
那掌柜慌忙将书藏入袖中,连连作揖。
沈修拂袖而出,直到进了第二家书肆,那脸上似还带着一丝愠怒。
宴宁明白过来,此为何书了。
若他从前未曾看过,今日定会觉奇怪,可他看过,便能猜出。
由此可见,沈修方才反应如此之烈,不是因为不知,而是因为太知。
既知,便是阅过。
可既是阅过,又为何要装作深恶痛绝?
宴宁侧眸朝沈修看去,此刻他脸色已是恢复如常,带着淡淡温笑,与那掌柜说着新到的书册。
良久后,宴宁敛眸轻嗤一声。
那书中所画,人人皆知,却偏要装作不知,人人皆做,却人前骂得最凶。
可若此事真是那般不该,这世间之人,怕早已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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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正所谓书贵如金,纵是沈修家底殷实,来到这州城书肆中,也不敢随意采买,这些书纸张精细,字迹清晰,且皆是村县难觅之物,沈修不过挑了一册诗集,两卷政论,竟已是要价二十贯。
沈修正与那掌柜的低声议价,宴宁便在一旁默默翻书。
他心知自己买不起,索性就趁这功夫,将书卷逐字细读,他向来记忆绝佳,但凡三遍之后,便可一字不差地熟记于心。
沈修教他三载,自是清楚明白,故而今日才特地将他带来。
两人议价之时,沈修抬眼朝宴宁看去,见他眉心微蹙,正捧着一卷策论看,便又让掌柜的与他介绍书册。
两人从书肆离开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沈修满共买了五册书卷,宴宁则将那架上最新到的几卷策论,翻看了个遍,其中三册已然默记于心,另有两册,也已悟出其中精要。
其实此番外出,宴安备了五百文给他,这些钱在州城书肆,这半册新卷都买不到,但对宴家来说,这五百文绝不算少,要知宴宁教书一月,也才刚足二百文,这五百已是他两个半月分文不花,才能攒下的银钱。
原本宴安与何氏商议,此番拿出三百给他,可临走那日,宴安咬了咬牙,又将二百文装进箱中。
“你难得去一次州城,若见到什么喜欢的物件,不妨略买一些,也莫要太过节省。”
宴安也知,太过贵重之物,这些钱自是不够,可若有些稀奇的小玩意儿,或是想饱口腹之欲,也是足以。
书肆不远处,有家茶楼。
沈修带着宴宁又来茶楼小坐,然那斜对面有家绸缎庄,引了宴宁目光。
他起身拱手道:“学生想去布庄挑匹布于家中,烦请先生在此稍候片刻。”
沈修心知他孝顺,往外跑一趟还不忘给家中采买,颔首应允。
此时已是接近傍晚,绸缎庄里客人不多,掌柜的看到宴宁走进店,忙笑着迎人,那目光已是迅速将其打量过一番,看这穿着,便知是囊中几何。
来着皆是客,州城的掌柜最是会做生意,面上丝毫不显,只躬身笑道:“敢问郎君,是要成衣,还是布匹?”
宴宁道:“布匹,要适宜女眷的细软料子。”
掌柜的立即明白,这是要选布料做那贴身衣物,而非外衫。
掌柜的将他带到桌旁,取来两块布料给他,“这是本店入秋刚到的素绢,还有细纻。”
这细纻宴宁不算陌生,在院中那衣绳上已是见过无数次,只是每次看到,都不敢将目光久留,只是匆匆一眼瞥过便要敛眸,更遑论伸手触之。
此刻他指腹从那细纻上缓缓抚过,细软轻柔,别说比之家中粗布麻衣,便是阿姐特地给他做的这两身细布衣衫,也要舒服甚多,怪不得那小衣阿姐穿了多年,缝缝补补,就是舍不得丢。
掌柜的又将另一块素绢朝他
手边伸了伸,“郎君再试试这个。”
宴宁抬手轻触,这一触碰,方能即刻对比开来。
比起那细纻布,这素绢滑如凝脂,凉似春水,明显更胜一筹。
掌柜的看他神色,便知他也是心仪此布,又笑着低声说道:“若用素绢做那贴身物件,轻薄丝滑,四季皆宜,小娘子们最是喜爱。”
贴身二字一出,宴宁指尖微顿,面色虽无异样,喉中却是一紧,心头也起了一丝微异。
他忙将手收回袖中,语气却依旧淡淡,“若只半匹,需多少文?”
掌柜道:“二百文。”
宴宁盯着那素绢,没有立即应声,掌柜却以为他是被这价钱吓到,忙又指着那细纻布道,“若是此布,半匹只需一百文,虽说不如素绢,可比起寻常粗麻棉布,也是极为上等的料子,许多娘子……”
“可还有更好的?”宴宁忽然出声,将掌柜的话音打断。
掌柜的闻言,愣了一下,然很快便反应过来,忙又从柜中取出一块料子,拿到宴宁面前,轻轻抖开,“若说再好的,那便是这素罗,无需我多言,郎君上手一试便知。”
比之前两种布料,这素罗还未碰触,便是看着色泽,已是能够猜出该是何等光滑。
宴宁抬手,指腹从那素罗上缓缓抚过,竟好似未触何物,只从一缕薄烟穿过一般。
他心头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又想起了宴安,若她能用此布做成小衣……然不等那念头再往深处去想,他双眉骤蹙,立即将手抽回,缩在那袖中握成了拳,一股燥热被他强行压住。
掌柜的见他似有几分仓皇,便以为他是觉出这素罗精贵,不敢再摸,正要将布料收回,便听宴宁出声问道:“这素罗半匹,是何价?”
掌柜随口道:“四百文。”
宴宁又是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嗓音里透着几分喑哑,“可会……透?”
话音一出,宴宁耳根有些发热,目光也移去了别处。
掌柜以为,又是那舍不得银钱之人,偏要挑那东西的毛病来做借口,便摇头轻笑,“郎君不知,这罗布虽是轻薄,却是织得极为密实,远看朦胧,近扶柔滑,贴身而穿,最为妥帖,我这开店四十余年,还从未听过有何不好之处!”
宴宁颔首,喉结微动,“好,那便半匹素罗。”
“是、是素罗……还是素绢啊?”掌柜动作一顿,怕自己听错,回头又问一遍。
宴宁抬手指着他手中那块素罗,又道一遍,“半匹素罗。”
掌柜闻言,连连应声,遂又问他想要何色,将那柜中几块色泽各异的罗布皆是在他眼前展开。
有那银红、檀色、藕荷、柳青,还有月白。
宴宁目光一一扫过。
阿姐的性子,他最是了解。
银红颇艳,阿姐定然不喜。
而檀色适合年迈之人,也不合阿姐年岁。
至于藕荷,粉嫩之余又不艳丽,反而还透着几分清雅之色。
阿姐肤色白皙,若穿此色,自然好看。
想至此,宴宁眉目愈发柔和,唇角也浮出一抹淡笑,可他又是想到,十多年来,阿姐从未穿过这般粉嫩之色。
而柳青与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