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难逃 第19章

别说宴安,饶是何氏也瞪大了眼,似是不可置信,抬手在那冷罗面上摸了一把,“哎呦!这可是素罗啊!”

何氏说着,忙将那料子拿到眼前来看,口中不住念着,“这傻孩子,怎么买这样贵的料子啊,这得花多少钱呐……”

宴安也抬手在那罗面上轻轻摸着,怨不得人常说,一分价钱一分货,比起她此刻里间穿得那细纻布而言,这罗面不仅光滑细腻,还轻柔透气,若贴身而穿,岂不如同无物?

光是想想,便已是觉出万分舒服。

宴安笑着宽慰何氏,“阿婆别忧心钱了,宁哥儿能买回来,便是他的心意。”

说着,她将那罗布撑开,拿在何氏身前比划,“这半匹素罗,正好用来给阿婆做件中衣。”

何氏一听,忙摆手道:“不可不可!这可是藕荷色,粉粉嫩嫩的,哪里是我这把岁数能穿的?若让旁人瞧见了,还不说我老来疯,学你们小姑娘扮俏呢?”

何氏一番话,将自己与宴安都逗乐了。

“阿婆莫怪宁哥儿,他哪里懂这些,许是与那掌柜的说,要给家中女眷买,那掌柜的自然想着粉嫩适合女子,便买了这样的颜色。”宴安看着那素罗,也不由笑着摇头,“就连我也未曾穿过这般粉的。”

何氏道:“罢了罢了,我是无福消受了,我这一身皮,又皱又糙的,穿罗衣岂不是白白糟蹋了好料子?”

“阿婆这是说的哪里话,这可是宁哥儿孝敬……”

不等宴安说完,何氏便握住了宴安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着,低声道:“宁哥儿是儿郎,他不懂这些,你我可皆是知晓的,这般好的料子,用来做那贴身之物最为合适不过,你便将你里面那件扔了去,重新做两件好的穿。”

宴安身上这件小衣缝缝补补,这些年何氏也是看在眼中的,若说不心疼那也是假,可这宴安节俭,要她扔了她舍不得,总说还能将就穿着。

如今这半匹罗布,依照她如今尺寸,能做两件,剩下些碎布,兴许还能拼做一条裈裤。

可宴安不愿,连忙摇头,“那怎么行?便是阿婆不要,我也不能一人独占,这可是宁哥儿买给咱们两人的。”

何氏挑眉,故意哼了一声,将手伸进那书箧,摸出一包点心来,“怎就不能独占,那罗布我用不上,也不稀罕,可这点心是我的,一块也不给你尝!”

何氏咧嘴笑着,便将那点心往身后藏。

宴安见状,也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好,那便依了阿婆,这还有一包酥饼,也让阿婆占了去。”

何氏忙将酥饼接到手中,扭头又放到身后,“都别和我争,若少一块,我都不依!”

宴安正与何氏说笑,忽然又想起了那罐糖渍梅子,心里又开始生出几分愧疚来,那般好的梅肉,阿婆肯定喜欢吃。

可若将其拿出,阿婆定也要追问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可叫她如何回答?

宴安正心虚着,宴宁已是刷完碗筷回来了。

一进屋中,他便问二人可曾喜欢。

得知两人已是说好,素罗给了宴安做衣,那两包吃的,全被何氏给扣下。

这明明与宴宁心中料想的一般无异,他却故作惊讶,但到底也没说什么,只道:“喜欢便好。”

入夜,布帘重新拉上。

白日里宴宁在,宴安不方便去做小衣,到了此时,帘子那头一片幽静,宴安才终是寻得机会,拿出针线与罗布,坐在桌旁开始裁衣。

若是寻常布料,

不到一个时辰便能做好两件小衣,连那裈也能做出,可这罗布太过精贵,她一针一线皆是小心,生怕哪里裁错,坏了料子。

宴安不知做了多久,待全部做好后,许是太过欣喜,也并未觉出困倦来。

她抬眼朝炕上看去,何氏早已熟睡,又扭头去看布帘,那头也一片幽静。

宴安终是没能忍住,慢慢褪下中衣,将那新裁出的小衣轻轻穿上。

素罗贴肤,细软如丝。

宴安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从前只觉贴身小衣好似累赘,裹得人发闷,夏日里更常捂出红疹,着实让人难受,如今穿了这素罗所做的小衣,竟是轻的仿若无物一般。

想到这般好的小衣,她今日一得便是两件,宴安那唇角的弧度更深。

她垂眼望着身前那抹好看的藕荷,心下不由道:若能是月白色,许是与她更衬些。

这一晚,宴安做好小衣便已是到了子时,随后又将桌面收拾妥当,又轻手轻脚带着那小衣去了灶台。

她将小衣放得极深,这样明日晨起生火做饭,便可将它一并烧了。

回来后,宴安满心欢喜地爬上了炕,待她彻底熟睡,已是过了丑时。

布帘那头,足足又等一个时辰,见外间再无声响,宴宁这才缓缓坐起身。

布帘轻动,他慢步而出。

寅时是一日里最为困乏之时,连那林间秋蝉也噤了声。

他动作轻缓,犹如夜风拂去,便已寻至灶房。

未曾点灯,只借那窗外月色,便也能将那物件寻出。

灶台深处的黑灰沾在了上面,宴宁将其拿到面前,轻轻吹打着浮灰。

月色下,眼前之物似还沾着阿姐的温度,还有那独属于她的清香。

想到阿姐此刻穿着他送她的罗布所做的小衣,那沉沉夜色中,宴宁冰冷的目光渐渐生出一股暖意。

他双眸微阖,轻嗅着面前清香。

待许久后,他长出一口气,将其放入内衫,与他心口紧紧相贴在一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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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我送的梅子最为香甜。[害羞]

宴[柠檬]:嗤,哪有我亲手挑的布料好?[白眼]

第23章

宴安夜里睡得晚,但一到清晨,还是本能醒了过来,洗漱了一番,便去灶房备饭。

因昨夜未曾睡好的缘故,她眼下隐隐泛着乌青,头脑也有些昏沉,倒是极适合吃两颗酸甜的梅子来提神。

灶台旁用土砌了一个高台,专门用来搁置碗筷,那白瓷小罐就放在土台下,被乱柴遮掩着。

宴安满心欢喜将乱柴扒开,却是在看到那小罐的时候,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那白瓷罐歪倒在地,盖子摔成两半,滚在一边。

宴安心头一紧,赶忙将罐子捡起,朝里看去。

小罐内空空如也,原本满满一罐蜜渍梅子,竟一颗也不剩,只那罐底残留着几粒咬碎的果核。

宴安心里不住难过,眼泪都快要夺眶而出,不必细看,单从那残核上参差不齐的齿痕也能得知,这梅子定是遭了老鼠啃咬。

在低头去看,只见罐子倒地之处,还印着几个暗红色爪印,明显是那老鼠进罐时,脚下沾了蜜糖所致。

那香甜的蜜渍梅子没有了,精致的白瓷小罐也裂了很长一道口子。

宴安再也忍不住,眼泪委屈地落了下来。

“阿姐?”

宴宁不知何时来到了灶房外,见门推不开,便轻声唤她。

宴安赶忙抬袖将眼泪擦掉,手中瓷罐也来不及扔,只得先搁回原处,她用力匀了几个呼吸,这才将门打开。

“阿婆说,不用做太多,还有……”宴宁目光落在宴安微红的鼻尖上,话音倏然一顿,忙温声询问,“阿姐,怎么了?”

“没事,方才被烟熏了眼睛。”宴安嗓音有些发闷,偏过脸去用那勺子搅着锅里的粥,“阿婆说什么”

宴宁目光朝那土台处看了一眼,见柴火位置已是变过,便知道她缘何会如此。

“阿婆说,还有昨日带回的酥饼,只熬些粥便是,不必备太多。”宴宁语气不似方才询问时那般紧张,反倒还弯了眉眼,朝宴安笑了一下,“那酥饼外面洒了一层厚厚的芝麻,里面还夹着麦芽糖,又香又甜,特别好吃,阿姐一会儿定要好好尝尝。”

香甜二字一出,宴安便觉鼻尖更酸,她将眼睫垂得更低,没有说话,只低低“嗯”了一声。

见她如此反应,宴宁脸上笑意也倏然散去,仿若搁了巨石一般,压得他难受。

早饭时,何氏故作舍不得般,将宴宁带回的那包酥饼拿出,“安姐儿一个,宁哥儿两个,好了,剩下都是我的。”

宴宁朝何氏弯唇,“阿婆若是喜欢,待我去省试赶考回来,再多买些。”

解试还未放榜,宴宁已是说出要去省试的话,言下之意,此番解试他必过无疑。

何氏当即眉开眼笑,连连说好。

她喜爱吃这酥饼不假,可比起酥饼,孙儿能够考取功名才是她心中最为期盼之事。

若是从前,宴安此刻必是也要高兴应和,可她手里拿着酥饼,眼神发直,就好像没听到宴宁所言。

这次不等宴宁开口,何氏已是看出不妥,出声唤她,“安姐儿,你一直低着头作甚呐,没听见你弟弟方才说了什么?”

宴安终是回过神来,忙笑着回道:“我听见了,宁哥儿聪慧又努力,我从来不疑他学业,别说解试,便是省试,宁哥儿定也能过!”

宴宁唇角扬着笑意,然一想到宴安为那一盒梅子,便魂不守舍至如此地步,心头便又是泛起阵阵寒意。

九月初九,州城放榜这日,才刚至清晨,天尚未亮,那州衙外便围满人群。

待时辰一到,便有官吏迎着众人期盼目光,贴下榜文。

榜首赫然写道,晋州解元:宴宁。

人群骤然炸开,有那同县学子,早在县试时就知道了这号人物,当即便扬声喊道:“是那柳河村的宴家之子!”

柳河村这种穷乡僻壤之处,竟能考出个一州解元,莫不是文曲下凡?

人群再次哗然,直到有人道出,那宴宁师从沈修,众人这才不再惊疑,毕竟名师高徒,那沈修当年便是解元,还两入殿试,能得他亲授的学子,有此成绩,似也合乎情理。

当天傍晚,便有小吏抄榜快马加鞭送至柳河村。

里正得知宴宁高中解元,那唇角直朝耳根咧去,立即叫人带了锣鼓,一路敲着寻去宴家。

此刻已至黄昏,宴家三个用罢晚饭,宴宁在桌旁看书,宴安正在做绣活,何氏从旁指点一二,忽听那外间锣鼓喧嚣,似有人喊高喊着宴宁名字。

屋中三人皆是一愣。

宴宁最先明白过来,他内心并未觉出澎湃,只是下意识就将目光落在宴安身上。

见她眉眼微顿,蹙眉似在细听,连呼吸都已是屏住,直到彻底听清那句“本州解元,宴家之子宴宁所中”之后,她身子猛地一颤,眼眶顿时红了。

她慌忙丢下手中针线,抬手捂住唇,似生怕自己哭出声来,然脚步已是不由自主地朝着他面前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