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难逃 第21章

第25章

正月初十,宴宁踏上了赴京之路。

他手中有州衙所送驿券,这一路不会太苦,有那官衙所备的驴车,食宿也皆由驿站安顿。

临走之前,何氏伏在宴宁肩头,哭得双眼通红,宴安原不想哭,见此一幕,也是忍不住悄悄抹泪。

宴宁心中如何舍得,然他必须要走,不仅要走,这条路他还要走至那最高之处。

宴宁慢慢将何氏扶起,轻声宽慰于她,“阿婆莫哭,若我高中,必会让阿婆与阿姐,享尽荣华,再不吃苦。”

何氏闻言,哪怕心头再是期盼,一想到养在身前十多年的孩子,一别便是数月,那眼泪止不住又朝外涌出,她紧紧攥住宴宁的手,哽咽道:“好孩子,阿婆什么也不求,但求你平安归家。”

宴安也走上前来,扶住何氏,朝着宴宁颤声道:“宁哥儿,一路平安,我与阿婆,在家中等你。”

宴宁与二人道别后,便登上身后驴车,身影慢慢消失在晨起的雾色之中。

往常宴宁因要早早去村学,到了傍晚才归,白日里也只是宴安与何氏二人,那时两人也不觉冷清,如今宴宁前脚一走,两人后脚回到家中,便觉这小院似也没有那般狭小,反倒觉得哪里都是空荡荡的。

何氏今晨为送宴宁,拄着拐走了不少路,回来后腿脚也疼,便歪倒在炕上,半晌都未能缓过劲儿。

宴安也不知她可否睡着,轻手轻脚去后院捡了鸡蛋,便回到棚下准备腌制咸鸡蛋。

宴宁此番赴京赶考,若回来得早,二月底三月初便可归乡,那时这坛里的鸡蛋刚好入味,若他高中,入了殿试,便是四月才归,这鸡蛋更是腌得透彻,鲜香流油最为可口。

平日里,宴安断不敢去腌鸡蛋,这咸鸡蛋最为耗盐,然年前沈修送来的东西里正好有包盐。

她思来想去,索性趁着宴宁赶考,腌上十来颗,不管他中与不中,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又辛苦奔波数月,也该给她家宁哥儿吃些好的了。

宴安这边正在棚下腌着鸡蛋,却听那墙后传来了王婶与赵伯的争吵声。

起初,许是两人在屋中,声音还不算大,后来两人似是从屋中出来,站在院中争吵。

两家只一墙之隔,且此刻还是清晨,四处皆静,便叫被宴安听了个真切。

“真是个下贱胚子,赔钱货!”

赵伯此话一出,将宴安吓了一跳,也不知他在骂谁,便听他似又咬牙切齿道:“装什么黄花闺女,就她那身子,不知在县里睡了多少男人!”

“赵福你还是不是个人!”王婶声音比赵伯低些,但明显是在强压火气,“你给我闭嘴,我家满姐儿清清白白,不容你胡言乱语!”

满姐儿二字一出,宴安心头咯噔一下,方知赵伯这些污言碎语,竟是在说自家女儿。

“闭嘴?”赵伯音量不减,反而更高,“老子不仅不闭嘴,还要去县里闹,去那药铺门前闹,让他家知道自己娶了个什么货色!”

听至此,宴安想到了祖母之前与她说的,满姐儿要与那县里表兄成婚的事。

原是因赵伯狮子开口,从中作梗,王婶便先将他瞒了去,想来是叫他得知了,这才会恼怒到如此地步。

果然,墙那边赵伯的声音愈发狰狞,“我的女儿我还做不了主了?她若敢不与我回来,我便打断她的腿!”

“我让你们两个贱货瞧不起我?好啊,看我不逢人就说,我家那闺女是个贱种,夜里偷人,白日装贞,我看谁家还敢娶她,我看往后你们还怎么活!”

赵伯一路骂骂咧咧就要朝院门口走,王婶终是忍无可忍,嗷了一嗓子就朝他扑去,“我和你拼了!”

此话一出,隔壁顿时叮呤咣啷乱作一团,有赵伯发狠的声音,还有王婶吃痛的惊叫。

这么多年来,隔壁两人经常吵闹,可没有那次闹得如此凶,宴安头一次这般害怕。

她默了一瞬,当即搁下手中鸡蛋,就朝屋里跑去。

何氏未曾睡着,似也听到外面鸡飞狗跳,见她神色慌张,便出声询问,“这大清早的,是出了何事啊,可是隔壁又吵起来了?”

宴安将事情经过简单道出,何氏听得眉头直皱,“这哪里是当爹说出的话,这赵福真不是个东西。”

“阿婆,现在怎么办啊?”宴安想起赵伯,便心头发堵,胃里也会翻涌,可在想到王婶从前露出的伤痕,还有方才院中的惨叫,心头便突突直跳。

何氏也不知该如何了,这两人打了大半辈子,她从前已是劝过,可根本无用,后来便也不再掺和。

“阿婆,这、这、这……万一闹出人命可如何是好啊!”宴安来到门前,一面听那隔壁动静,一面着急又问。

“不至于,你怕是多心了!他俩从前不就……”

然未等何氏说完,宴安便想起一事,“那王婶之间送给咱们了一小坛腌菜,那菜是吃完了,可坛子还在家中,不然我借着送坛子的工夫,去敲门看看?”

“哎呦,这能成吗,别那赵福脾气上来,将你也欺负了?”何氏不是不心疼王婶,可比起王婶,她最为在意的还是宴安的安危,“若不然……去寻里正?”

宴安也在犹疑,然她似乎又听到一声惨叫,便不敢再耽搁下去,“不成,若等我将里正叫来,王婶还不知会被打成什么模样?”

说罢,她转身就要朝外走,何氏忙出声唤她,她只道:“阿婆放心,我不进院,只在外面看看!”

宴安跑去灶房,将那小坛子找到,临出灶房前,脚步却是一顿,回头朝那案板看去。

宴安跑到王婶家院门前时,里面已是没了王婶的叫声,但仍有那淅淅索索的声响传出,似是衣裳摩擦,又似有人在地上

挣扎。

“王婶?”

宴安深吸口气,抬手叩门。

无人应声。

可就在她敲门的瞬间,院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挣扎声,像是有人被死死捂住嘴,喉咙用力发出了呜呜咽咽的闷响。

宴安顿觉心头一揪,手心已是冒出冷汗,忙抬手用力敲门,“王婶?王婶!我是安姐儿!我阿婆要来还腌菜坛子!”

话音刚落,院内便猛然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救命啊,杀……唔、唔!”

话音被骤然打断,宴安心尖猛地一颤,再也顾不得其他,用尽全身力气朝那院门撞去。

一下,两下,她肩膀撞得生疼,门闩也在吱呀作响。

她咬紧牙根,又是狠狠一幢,那陈旧的木门终是被“哐”地一声,撞开一道缝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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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安:婶子别怕,我来救你!

第26章

院内一片狼藉,锅碗瓢盆散落一地,那晾衣的绳子与衣衫也落在地上。

而那赵伯,正骑在王婶腰间,双手狠狠掐在她脖颈上。

“王婶!”宴安见此情形,一面惊呼,一面将手穿过门缝,去抽那半挂着已是变了形的门闩。

赵伯闻声抬眼,那双目被怒气烧得火红,眸中也全是狠戾,见宴安已是抽开门闩,便朝她吼道:“滚!老子家事,轮不到你管!”

宴安已是跑进院中,将背在身后的菜刀拿出,指着赵伯厉声喊道:“把手松开!”

她声音与神色却极其冷静,不见半分慌张,然只有她自己才知,她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眼睫也在不住轻颤,然她双眼并未露出一丝怯懦。

赵伯何曾见过宴安如此模样,当即也被她唬住了几分,而身下王婶,那挣扎的力度似也愈发变弱,似再用上两分力,便要一命呜呼。

终于,他将双手松开,踉跄着从地上爬起。

宴安双眸坚毅,面色果决,并未将刀放下,而是一边用刀指着赵伯,一边慢慢走上前去。

王婶如获新生,不住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那涨红到极近发紫的面色,也终是开始渐渐褪下。

“他、他要……咳咳……要杀了我啊!”

王婶嗓音嘶哑,脸上满是血泪,发髻也早已散开,衣裳也被撕破了好几处。

“休要胡说!”赵伯朝地上啐了一口,那口水里也混着鲜血,“贱人!是你要杀老子,将老子牙都敲碎了!”

王婶欲要再争,宴安却是在她手臂上不重不轻掐了一下,王婶偏过头去,不再言语。

宴安不敢再待下去,扶住她赶忙就回了宴家。

刚一进屋,王婶便再也撑不住,扑在炕上嚎啕大哭,眼泪混着脸上的血,不住朝下滚落,“老婶子你是不知,那狗东西今日是要我死啊!”

何氏原本还以为是宴安多心了,这二人不过又如从前般打打闹闹,何曾想过竟到了如此地步。

“哎呀!怎么还动了刀?安姐儿啊,你、你可伤到了?”何氏看到宴安手上的刀,当即便吓白了脸色。

宴安直到此刻,依然心有余悸,但她不愿祖母忧心,强撑着稳住心绪,摇头道:“没……没有伤到,这刀只是吓唬赵伯用的。”

说着,她将刀放到里间桌案,也没用帕巾,只用衣摆擦着手上细汗。

何氏见她无事,松了口气,又开始安抚王婶,拿着帕子帮她擦额角血迹,“怎个成了这副样子啊?”

“若非你家安姐儿去寻我,我怕是要死在他手中了!”王婶慢慢坐起身,哽咽着朝何氏诉说委屈,“家丑本不该外扬,可我从不拿你们当外人,我家那死东西,平日里糟践我就罢了,可我家满姐儿,眼看就要成婚,他竟要去外头毁她名声!呜呜呜……哪个当娘的能咽下这口气?”

“天爷啊……造孽不是?”何氏听得连连摇头,再看她脖颈上的红痕,更觉触目惊心。

“我能忍他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我家满姐儿,如今好不容易盼到她嫁人,我怎能叫那狗东西给毁了!”

王婶哭了一阵,终是勉强将心绪平复,期间宴安一直未曾吭声,只默默给她倒了水,又湿了帕巾递去她手边。

简单擦洗之后,发髻也重新梳好,宴安这才问她往后要如何。

她坐在炕边,眼神发直,许久后,低哑着声道:“我去寻满姐儿。”

王婶不愿再待下去,生怕那赵伯何处想不通,又来宴家闹,倒不如先去县里,寻到满姐儿,与她通个气,看是躲是走,总得有个章程。

王婶摇晃着站起身来,宴安忙从柜中取了银钱给她,“这大冷天的,婶子若要去县里,还是雇个牛车罢。”

王婶没有推拒,她方才出来的急,顾不上收拾,此刻身无分文,只得先将钱收了,“好安姐儿,等我回来后,再将钱还你。”

宴安将她送到门口,还未开门,手又被王婶握住,她嗓音压得极低道:“好孩子,这几日……你同你阿婆把门窗都关紧了,若听见他来敲门,切莫去开,一个缝都开不得,那人就是个坏种,今日被你拿刀逼退,指不定何时脑子一抽,又要寻宴家闹事。”

原本宴安还能强壮镇定,听完此话,更加后怕,待送走王婶回了屋中,又将这些说给了何氏听。

何氏听后,也觉不安,可家中只她们二人,除了将那门窗关紧,夜里不要睡得太沉外,别无他法。

两人正在屋里说话,院外倏然传来叩门声,将两人皆是吓了一跳。

宴安熟悉这敲门的声音,心知是沈修来了,但有了前车之鉴,不敢轻易开门,待来到门后,出声询问,确认外间之人是沈修无误,这才将门打开。

看到宴安的第一眼,沈修觉出了不对劲来,“出了何事?”

见她未曾回答,而是先神色匆匆先插了门,又沈修便更觉奇怪,“安娘,到底怎么了”

这声安娘,唤得宴安倏地一愣,抬眼朝他看来。

沈修似也是话出口后,方才惊觉,可既是说出,便没有收回的道理。

“往后……可否这般唤你?”

他温润的嗓音里,透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似怕哪个字没说对,让她受了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