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难逃 第31章

沈修并非全然是因母亲那番催促,才会于今日开口,他既是愿意如此,便还是遵从了自己的本心。

他从未这般心急的想将一个女子占为己有,想与她日日想见,想与她永不分离……

三书六礼,不过一月,便已是全然办妥,只那婚期一直未定。

二月下旬,省试放榜。

此番科举,圣上尤为重视,毕竟百余年来,殿试已成定制,如今天子亲自下令责改殿试规制,天下士子无不感泣,自此省试即为进士,殿试则不再戳落。

三月初,晋州收到文书,快马传回柳河村。

“解元宴宁,省试高第,名列第三,赐进士出身!”

消息传开,整个晋州皆为震动,谁能想到,那穷山僻壤之地,竟能出得这般一个文曲。

何氏当日得了消息,当场跪地朝着宴家牌位叩首,宴安已是哭得说不出话来。

沈修闻讯,也是倍感欣慰,然那眉宇间,似藏了丝不易觉察的情绪。

卢氏听此消息,心口那大石似是终于缓缓落下。

“进士啊……这宴家,可当真能耐。”卢氏笑着对沈修道,“我想见见宴安,那南山的杏花开得极好,我三日后想去观赏,可叫她也随着去上一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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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宴[柠檬]:是谁酸了,我不说。

沈修:嗯,无妨,恭喜你高中进士,只是……我要与你阿姐成婚了。

宴[柠檬]:……你且等我回来。

第34章

沈父生前,最是喜爱杏花,那书房所藏最多的画卷,除了卢氏,便是这杏花图。

每年一至三月初,大片大片粉白的杏花如烟似雾,随着那早春的轻风,纷扬在漫山遍野之间。

那时卢氏会随着沈父一道前来,两人便宿在那山间的小木屋中。

她吟诗,他作画。

身前只一壶清茶,一叠杏花酥,一待便是半日光阴。

想到那时场景,卢氏唇角慢慢弯起,眼神也变得愈发飘远。

她拿出帕巾掩唇咳了一阵,喉中泛出一丝淡淡咸腥,然那眸中的神采,与唇角的笑意却未曾散去。

直到那不远处的杏花树下,出现了两道身影,那窗后的卢氏,才如梦初醒,恍然回过神来。

“夫人,是郎君和宴家娘子来了。”身侧的婢女小声提醒。

卢氏未曾接话,只静静望着那逐渐走近的二人。

许久前,她与他也会这般,并肩在那杏花林中漫步。

须臾,卢氏缓缓敛眸,长出一口气,那唇角笑意也随之散去。

木屋外有处凉亭,婢女早已备了茶点。

卢氏从屋中走出时,那二人已是候在了亭外。

这是宴安第二次见卢氏,头一次还是在县衙里,那日的卢氏便给宴安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她还从未见过那般处乱不惊,不怒自威的妇人。

不过那日的卢氏,不仅当着众人的面夸她品行,还极为温和的帮她理了颊边乱发。

宴安觉得,便是那日之举为权宜之计,她也应当没有那般排斥她才对,毕竟沈修也与她说过,沈母对于这桩婚事,并未有任何想要推拒之意。

“伯母。”

一看到卢氏,宴安便立即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一礼。

卢氏未曾应声,慢慢踱步而上,待彻底坐定,才轻轻道了句,“进来坐罢。”

沈修如何看不出母亲之意,眉心已是微微蹙起。

宴安却好似全然未觉,乖巧地应了一声后,跟着沈修走入亭中。

“母亲,安娘知道你喜爱杏花,便特意绣了这副杏花绣屏。”

沈修说罢,宴安忙将手中那细细卷好的绣屏双手捧上。

卢氏只是“嗯”了一声,又淡淡扫了一眼,便示意身侧婢女上前收下,没有一句客套的话,也没有半分想要展开来看的意思。

沈修眉心褶皱又深了两分。

宴安袖中双手慢慢收紧,但面上依旧不显。

二人正要落座,便听卢氏忽地又开了口,“我听闻宴老夫人腿脚不便,今日便特地命人备了些艾草,在这春寒尚未退尽之时,熏此物最是能散湿气。”

“怀之。”她抬眼朝沈修看来,语气依旧淡淡,“你去屋中取来,待会儿让宴娘子带回去。”

明明可以吩咐身侧婢女去坐,可卢氏却偏偏要沈修亲自去拿,明显是为了将他支开。

沈修并未拒绝,而是朝宴安温笑着低声说了一句,“你先陪母亲,我去去便回。”

宴安“嗯”了一声,又一次朝卢氏行礼,“劳伯母费心了,宴安代阿婆谢过伯母。”

卢氏端起茶盏,淡声道:“不必言谢,坐下罢。”

宴安落座后,亭内陷入一片沉寂,沈修也不知缘何,迟迟未归。

卢氏时而抬眼去赏杏花,时而垂眸喝着手中清茶,可不论作何,始终不与宴安说话。

宴安见卢氏不语,也不敢随意开口,只陪她静静坐着,然那心绪早已凌乱,人也变得更为拘谨。

她实在不知,她的这位未来婆母,到底是因为不喜她,才不愿与她说话,还是说她当真是因生性喜静,不愿与人接触,才会如此。

宴安垂眸望着手中杯盏,眸中的那股落寞与不安愈发有些藏不住了。

卢氏自然看得出来。

她原本难以接受自己儿子寻了个村妇为妻,可又觉得事已至此,若将婚事推脱,那宴家一穷二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万一以那赵福之事相挟,吃亏的还是沈家,倒不如顺了沈修之意,结了两家之好,日后成为一家人,便也难以生出二心。

且这宴家之子还中了进士,想来往后也不必事事都靠沈家,她这才开口叫沈修将宴安带来见上一面。

她以为,她想通了。

可看到这二人并肩走在那杏花树下时,她心头还是有股说不出的难受。

也许,她当真是个刻薄之人。

卢氏般想着,又是幽幽地叹了一声。

听到这声低叹,宴安便将头垂得更低。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修终是提着一包艾草回来了。

原本不过片刻工夫就能出来,然那屋中的婢女却说那包艾草的绸带断了,要寻新的过来,让他稍坐片刻便好,都是母亲身侧常伺候之人,沈修也不愿苛责她们,然这一坐,就是许久。

亭中的一切,他尽收眼底,虽面上不显,但唇角那往日惯有的温润,却是淡了三分。

旁人兴许看不出,身为母亲的卢氏,又怎会不知他此刻情绪如何。

“母亲,山上似是起风了,我还是先送安娘回去罢。”沈修说着,便朝宴安伸出手。

宴安的手心里早已生出了一层细汗,她下意识想在裙摆上擦

擦,却恍然又想起卢氏就坐在身侧,一时不敢去擦,也不敢去握那面前的手,只垂着眼,拎起裙摆慢慢起身。

“今日多有叨扰。”宴安带着几分歉意,朝卢氏微微颔首,“伯母记挂阿婆腿疾,又以茶相待,宴安心中甚为感激。”

说着,她抬眼朝那身侧的杏花看去,脸色带着浅浅笑意,“这山中杏花开得这样好,愿伯母岁岁得见,心宁身安。”

话落,卢氏只淡淡望着二人,似是并未有那要回话之意。

原本宴安还想再等等,等她回应之后,再行离开。

身侧沈修却已是握住了她的手腕,转身便拉着她朝亭外走去。

他动作不紧不慢,脸上依旧带着往日的温笑,还是那幅温润君子的模样,然在场之人,皆已看出,沈修心头的不快。

卢氏合眼深吸了一口气,扶着那石桌站起身道:“安娘。”

亭外二人顿时停下脚步,转身朝她看来。

卢氏面容含笑,语气似也不如方才那般冰冷,“那个安神的香丸,我近日熏了几颗,睡得的确踏实了许多,可是你亲手所制?”

宴安愣了一瞬,随即便弯了唇角,她松开沈修,快走两步回到亭中,“是我亲手所制。”

“嗯。”卢氏笑着点了点头,“若你得空,改日便再做些送来罢,可好?”

宴安笑容更深,连忙应下,“好!我今日便做,只两日工夫就能做好的!”

卢氏似是未曾想到,宴安竟应得这般快,眼里还透着光,像是得了什么恩赐似的,那笑意里不掺半分勉强,也不带一丝讨好,只是纯粹地,欢喜地应下了,就好似能为她做几颗香丸,是什么值得雀跃之事。

这一瞬,卢氏心头忽地一软。

“莫急。”卢氏语气也不自觉缓了下来,“我房中还有几颗,你且慢慢做便是。”

得了此话,宴安又是一怔,然那唇角的弧度却是扬得更深。

回到家中,她将今日亭中之事说予何氏。

何氏听到卢氏支开沈修后,一言不发,脸色也有些难看,然听到最后那番话后,也跟着笑了起来,“你那未来婆母,本就是个喜静的性子,过年都不曾与亲戚走动,定然不愿与人言谈,但这并非是她不满你所致。”

何氏说罢,又低声叮嘱宴安,“咱们可不能往那坏处去琢磨人,那日若非是你婆母赶去,怕是咱们皆要入狱。”

宴安一想到今日亭中,自己不安时脑中生出的那些念头,便觉得有些愧疚,忙与何氏保证,“阿婆放心,我对沈伯母只有感念,没有旁的心思。”

得了这句话,何氏这才放下心来,笑着缓缓点头。

往后几日,宴安亲自去县里药铺选药,皆是那上等的药材,花费了不少银子不说,又将那安神药丸研磨的细细密密,直到那指节都被磨得发红,这才敢合入沉香中,搓成香丸。

原本是打算待沈修来寻她时,托沈修带回家中送给卢氏,可这几日沈修却显少露面,每次来寻她时,面色看着似都带了几分疲惫。

想想也是,从前宴宁还在时,村学有两人所教,到底是能轻松些,如今宴宁尚在京中未归,那么多学生皆是沈修一人来授,自是会觉疲惫。

宴安也不敢多留他,嘱咐他多注意身子,便劝他回去休息。

只是沈修一走,她便觉得心头有些空落,不过一想马上便至三月二十,那殿试应当已是结束,若是宴宁当真高中,这几日家中便该会收到喜报了。

何氏不论晨起还是睡前,每日必要在宴家牌位前祈福,宴安虽也会忐忑,然她始终相信,宁哥儿定能高中。

果不其然,三日后,那报讯人身骑骏马,一路飞驰,手中高举喜报,未至村口,便已敲响铜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