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安有些疑惑,抬眼看他,“你从前送了我那么多东西,这怎会是第一个?”
沈修笑着俯身朝她靠近,用那极低的声音道:“你我订婚后的第一个。”
宴安脸颊倏地一下变得滚烫,拒绝的话哽在喉中彻底说不出了。
沈修笑着抬手将这发簪帮她簪入发髻中,那清凉的墨发从他指腹掠过,让那心尖似也跟着凉了一下,随即便更加温热,柔软……
两人到了县里,天色已是暗下,街道上热闹非凡,每年一到此时,各种样式的花灯便铺满街头,将整条长街映得流光溢彩,恍如白昼。
街道上人影攒动,几次都有人险些撞到宴安,沈修一开始只是虚撑着手臂来护她,到了后来,往那桥头走时,几乎人挤人才能勉强通过,沈修那手臂已是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将她揽住。
喧闹拥挤的人群中,她的脸颊几次撞在他身前,她眉心微蹙,脸颊上的红云就未曾淡过。
这模样甚是惹人生怜。
“你……你是故意的吗?”宴安低着头,用那轻不可闻的声音对沈修道。
沈修忙将视线移开,虽声音温润,但那神情里带着些许歉意,“并非有意……实乃街上人太多的缘故,我怕他们碰到了你。”
见他有些慌张,手臂倏地泄了几分力道,宴安唇角弯起一抹弧度,她并非是在埋怨他,而是实在觉得两人这模样有些奇怪,便也存了几分逗弄的心思,这般询问。
见她轻笑,沈修愣了一瞬,随即便将那臂弯重新收紧,收得比方才更紧。
宴安涨红着脸,抬眼嗔他,他却仿若未觉,继续带着她随人群朝前走去。
两人终是寻得一处较为空旷之地,那里有个买花灯的摊位,宴安目光落在那虎头灯上,许久都未曾移开。
要说上一次看花灯,还是宴安六七岁时,具体时间或是那日的很多画面,她都已是记不清了,然有一幕,她印象十分深刻。
是那夜在回家的路上,她与阿弟手中各拿了一盏灯,她拿的是玉兔灯,阿弟拿得是虎头灯,许是阿弟年岁小,没能拿稳,那虎头灯摔在地上,瞬间火光四起。
阿弟哭得伤心极了,父母如何哄都哄不好,她将自己的玉兔灯给他,他也不要,他哭着喊着只要他的小老虎。
她记得那日母亲答应阿弟,会待下次上元节,再给他买一个老虎灯。
可后来,母亲病重,耗尽家中所有钱财,父亲每日都在外面干活,三五日才能回来一次,照顾母亲与弟弟的担子便落在她一人身上,她们再也未曾上街观过花灯,便也一直没有买那虎头灯。
见宴安目不转睛地望着那虎头灯,沈修觉得好奇,寻常女子便是喜欢,也该是看那花鸟鱼形,宴安为何会盯着孩童才喜的虎头灯。
“喜欢吗?”沈修问道。
宴安回过神来,笑着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掌柜的,这虎头灯如何卖?”
“只要三十文!”掌柜的笑着便将那虎头等取下,“姑娘可真是好眼力!这虎头灯可是我亲手扎的,专为那小儿驱邪纳福。”
那掌柜的见宴安拿着那虎
头灯,看得极为认真,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便又笑着问道:“郎君与娘子这般般配,可是给家里的小郎君买的?”
宴安不由一愣,脸颊瞬间又红了起来,连忙摇头否认,“不、不是……”
沈修垂眼轻笑,却未澄清,而是将三十文钱朝掌柜的递去,似无意般打断了她的话,“三十文是吧?”
掌柜的连连应是,正要抬手去接,便见宴安慌忙将沈修拉住,“这个灯我来买!”
沈修顿住,垂眸看她,见她神情肃然,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他不由怔了一下,又那三十文钱又收了回来。
宴安也意识到了方才自己反应过于强烈,便又立即软了语气,与他缓声解释道:“这是……是……是给……是给宁哥儿买的。”
宴安垂下眼,重新拿了三十文交给掌柜。
“宁哥儿?”沈修脸上看不出一丝恼意,反倒写满好奇。
宴安提着那虎头灯,又与他并肩朝河边走去。
她望着脚下石子路,再次轻缓出声:“自来了晋州后,阿婆与我一直忙于生计,便从未来过县里观花灯,我总觉得欠了宁哥儿许多,今日终是寻到机会,便补一个给他……”
“也许……他如今不会再想要了,可……”宴安忍住鼻尖酸意,强让自己弯起唇角,然那声音却越来越小,几乎听不真切,“可总得有人记得,他从前……盼过这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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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宴[柠檬]:放开我阿姐!沈修你厚颜无耻!
沈[害羞]:你不过只是个替身罢了,拿什么同我争?
【宝宝们,下一章在明晚21点,后面就基本固定在每晚21点更新啦[害羞]】
第33章
那晚,两人在河边站了许久,十指也不知在何时,交握在了一处。
是那卖河灯的老人,打破了二人的沉默。
沈修从老人手中接过河灯,点燃后递给宴安。
宴安合眼许了心愿,将那花灯推去远处。
“安娘许了何愿?”沈修含笑问她。
原以为她会忧心道出便不灵了,并不会与他开口,没想到宴安却是未曾犹豫,她望着那逐渐远去的河灯,似在怔神般,轻轻地开了口,“愿阿婆安康,宁哥儿高中。”
“那你呢?”沈修脸上笑意敛了一分。
“我?”宴安深吸了口气,也缓缓收回神色,抬眼朝他笑了,“我自己吗?我好像没有什么所求之事……”
夜风拂面,将那河上影影绰绰的花灯吹得细细碎碎,如那夜晚星辰,跃进她这双漆黑透亮的眸光之中。
沈修未曾言语,只静静地垂眸望她,待许久后,才恍然回神一般,转身又从那卖河灯的老人手中,买下一盏。
他将河灯点亮,弯身放入河中,合眼不知许了何愿,待将那河灯推远之后,才缓缓起身,重新将她拉住。
“你无愿,我却有。”他垂眸迎着那明亮的目光,一字一句轻声道,“愿年年岁岁,与卿携手,待青丝成雪,仍观灯如初。”
这一瞬间,宴安忽觉心跳仿若漏了一拍,四周一切皆全然静下,只剩那轻缓又温润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久久不曾散去。
这一晚,两人回到柳河村时,已是夜深人静,这还是宴安头一次回家这般晚。
沈修将她送回宴家,待面前木门紧闭,院中脚步声也逐渐远去,他才长舒一口气,带着温润的笑意转身离开。
卢氏未曾入睡,待得知沈修回来后,便将他唤至身前。
她用绢帕掩唇,轻咳了几声后,才沙哑出声,“这两日,你与宴家可曾商议,那三书六礼该如何来补?”
沈修温声道:“此刻已是深夜,母亲身子要紧,不妨待明日晨起后再议?”
沈修的确是在关心卢氏,可落在卢氏眼中,到有几分躲避之意。
她淡淡瞥了他一眼,又是轻咳两声,抬手道:“左右我夜里也睡不着,看你方才进门时笑成那般模样,想必一时半刻也无法安睡,倒不如借此时机,将事情说清了。”
不等沈修开口,卢氏话音一落,接着又道:“我已差人打听过,柳河村这边若是嫁女,尤其是长姐出嫁,少不了要为家中的弟弟妹妹们谋划。”
卢氏已是查了清楚,当初何氏从江南回到柳河村,并未让两个孩子做农活,一个与她学女红,一个又费尽心机送去村学读书,足以见得这老妇人不一般。
“宴安好不容易攀上咱们沈家,而那宴宁,看似聪慧过人,能中解元,可这科举之路到底能否高中,尚不可知。”
沈修闻得此言,眉心倏然蹙起,尤其那“攀上”二字,叫他听后如同被针扎入耳中一般难受。
卢氏似浑然未觉,继续说道:“若他此番真能中那进士,自是光耀门楣,咱们做姻亲,脸上到也能有几分光彩,可若是落第……”
卢氏语气微凉,抬眼朝沈修看来,“那宴宁日后娶妻生子,养活生计,怕是都要沈家来出力了。”
说至此,卢氏似冷嗤了声,“你昨日说宴家不急,一切皆等宴宁科举归乡再说,可我始终觉得,既然全县皆知两家婚事,那便莫要再拖,趁早将那礼数补全了再说。”
卢氏言下之意再为明显不过,她以为宴安要扶持自家弟弟,才有意拖延婚事,迟迟不说那聘礼一事,然她并不知晓,若不是沈修昨日在宴安面前那番真切请求,怕是两家婚事都要难成。
然沈修知道母亲心气向来高,自是不会将此事道出,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用那平静的语气与卢氏解释,“母亲多虑了,安娘心思纯善,从未动过这些念头,母亲既已是差人查清,那便当知宴家状况,这些年来,他们祖孙三人相依为命,宴安身为长姐,谈婚论嫁,自是要等宴宁归来,在做商议,这无关利弊,只因亲情与尊重。”
卢氏闻言,却是轻笑着摇了摇头,“怀之啊,这世道最为难测的,便是人心,你今日看她,处处皆好,自是觉得宴家心善可诚,然那人心如潭,静时映月,动时藏蛟,今日之真,未必是那明日之实。”
“为娘并非不信你,只是……”卢氏话音一顿,语气也透着恳切,“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也是我在这世间最为放心不下的牵挂,我自是不愿看你走入那深潭啊。”
话落,卢氏又是一阵低咳。
沈修未再争辩,而是起身上前,一面轻轻摩挲其后背,一面温声轻道:“儿知道了。”
翌日清晨,沈修来到宴家。
宴安一看见他,颊边便染了抹淡淡的绯红。
何氏望见这一幕,更是乐得直抿嘴乐,忙叫他坐下喝茶。
沈修却是未曾落座,而是上前郑重地朝着何氏拱手,“阿婆在上,沈修今日登门,是有一事想要言明。”
见他神情肃正,何氏颇为讶然,忙抬手唤宴安先关了门窗。
待门窗皆闭,方听沈修轻声说道:“我与安娘情急之下定了名分,虽出于无奈,却亦是源于我本心,如今婚约已是全县皆知,若再迟迟不备六礼,损了安娘清誉不说,又会遭人误解,以为沈家有意怠慢,并非真诚求娶。”
他说至此,抬眼朝宴安看去,语调又低了两分,“修不怕被误解,却不愿安娘因此而受了委屈。”
原本宴安乍然一听,心头还有些疑惑,不是说好了要先试一试,怎就这般快要将那礼数补全,可这最后一句道出之后,宴安心头却是忽地一暖,想要推拒的话到嘴边,迎着那双温润的眸光,却迟迟说不出口了。
何氏未曾想那般多,一听那句“源于本心”,便喜不自禁地连连点头,“只要你们二人日后过得安稳,阿婆便心满意足了,这些个礼数,阿婆并不讲究,你们若想早些备齐,那便去做,不必如此兴师动众的。”
宴安听至此,那犹豫许久的话,终还是说了出来,“可宁哥儿尚未归来……”
沈修缓缓起身,声音更加温润,“安娘,我知你顾虑,故而今日所求,并非是将婚事仓促而定,只是想先将那礼数补全,以示沈家对宴家的尊重,待宁哥儿归乡之后,再定婚期。”
他话音一落,见何氏点头,宴安亦是没有立即反驳,便继续说道:“纳采,问名,纳吉,只半月便能行毕,而纳征与请期,皆可等宁哥儿
归来后再议。如此,既能全了礼法,又不会叫宁哥儿归来心有遗憾。”
“如此……可好?”沈修语气恭敬,态度诚挚,所言又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何氏早就想点头应允,却见宴安咬着下唇,一双细眉紧蹙,便一直不敢出声,只等宴安来回应。
许久之后,那静默的屋中,终是传来一声轻轻地“嗯”。
沈修似是松了口气,下意识便想去揽她的手,然那手刚刚抬至两分,还未触及宴安,便见宴安连忙抬眼朝他摇头,还用眼角朝何氏的方向示意。
沈修意会,立即握拳,垂眸掩唇,轻咳了两声,试图将方才那一瞬的失态所掩。
两个小年轻以为藏得极好,可这些举动,已是全然落于何氏眼中。
“哎呦,我许是这两日没休息好,怎么老眼昏花了,你们莫要吵我了,快些去院中晒晒日头,叫我老婆子安生合眼小憩片刻。”
何氏说着,便作势要寻枕头躺下。
宴安抿唇轻笑,与沈修一前一后出了屋。
那房门刚才合上,那温热的大掌便覆在了宴安手上,将她拉至后院。
“可会怪我今日唐突?”沈修垂眼低问。
感觉到沈修气息就呼在额间,宴安抿唇垂眸,“没、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