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难逃 第29章

宴安似也未曾睡得太踏实,眼下泛着些乌青。

她将沈修请进院中,得知何氏好不容易睡着,沈修便不愿进屋,怕将她扰醒,然青天白日,两人在院中怕隔墙有耳,便来到灶房。

原本宴安满肚子话想与沈修说,然两人一进灶房,那狭小又局促的空间,便让她又记起那晚在偏房之事,她耳根倏然发烫,别过脸去不敢与他直视。

“敢问先生……沈伯母昨日突然入堂,可、可是先生提前做了安排?”宴安声音很低。

沈修如实道:“我母亲并不知晓,应是看我午膳未用完,便急急离开,心中不安,差了婢女出来询问,方知出事,这才连忙赶去。”

宴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怪不得沈修这几日都未曾与她说,原他也不知会如此,再一想到昨日县衙门前,沈母离开时那苍白的脸色,宴安便又关切询问她身体。

沈修回道:“我原本不与她说此事,便是怕她着急惊慌,伤了身体,幸得她回去后只是有些疲乏,身子并无大碍。”

宴安松了口气,“那幸好伯母寻了过去,将此事替我们圆了周全……”

沈修颔首,又将他与卢氏所说的经过,转述给了宴安,宴安也明白沈修用意,只有赵福死时,两人皆在场,沈母才不会将一切过错归于宴安身上。

宴安闻言,心头对沈修的亏欠又重几分。

她再次出言感谢,谢过之后,又将对沈修的钦佩之情道出,“先生才智果真令人叹服,昨日堂内诸事,不管是县令想到或是未曾想到的,你都考虑得极其周全,此番若没有先生所助,我与祖母定会在堂上露怯,没准此刻已是被押入狱中。”

沈修静静听着,待她说完,他眉眼神色更加温和,“你与我已是有了婚约,何故再分彼此,往后便不必次次言谢,倒显得过于生分。”

宴安登时愣住,抬眼怔怔看着沈修,见他神情认真,没有一丝玩笑之意,便赶忙朝后退去一步,摇头道:“不、不……那婚约只是权宜之计,如今事情已是解决,我怎能以此来裹挟先生?”

沈修看着神色慌张的宴安,便想起今晨母亲与他说的话,她说宴家好不容易借此机会,与沈家定了婚事,若下次再见,怕不是要提及婚期一事,还有那三书六聘,也该走个明处。

却不知,他今日过来,宴安不仅没有着急婚事,反倒是想将此事推个一干二净。

宴安的反应,沈修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心头隐隐有些发涩,“可你我婚事,如今已是全县皆知,若就此作罢,定会惹人生疑。”

宴安昨晚便想到了办法,她小声提议,“对外可说,宁哥儿暂未归家,便待他科举返乡之后,两家再议婚期,到时可将婚期定至年底,如此一来,距现在便有将近一年时间……”

她顿了顿,抬眼朝沈修看来,“到时说我染了病症也罢,说与我脾性不和也好,又或者说那郎中诊脉,我无法育子……总归,将一切过错推在我身上便好,到时婚约取消,便不会再连累先生了。”

她脸上没有半分委屈,也没有那一丝的欲拒还迎,她说得认真,又恳切,当真是一点也不想与他将这婚事坐实。

“你可曾厌我?”沈修忽然问道。

宴安愣了一下,缓缓摇头,“我、我怎会厌先生,我感激还……”

“与我成婚,便这般不愿么?”沈修没等她说完,低声又道。

宴安彻底怔住,唇瓣轻动,不知该说什么。

沈修似是无奈地轻笑了声,朝她面前走近半步,与她仅剩那咫尺之距,若再靠近半分,两人便要贴在一处。

他垂眼,望着那微颤的眼睫,还有那跟着颤动的唇瓣,低低道:“安娘,我要娶你,自我那晚想到此法,愿意将它道出,便是我已下定决心,要娶你为妻。”

“不……”宴安仓促着要朝后退去,眼看便要撞到身后堆放的干柴上,沈修眼疾手快,一把将宴安揽入怀中。

“小心!”他低柔的气息,落在宴安发顶,如那晚一般,她再次与他紧紧相依。

然这次的宴安,却是挣扎着从他怀中脱身,沈修见她抗拒,便未曾强求于她,轻轻将她松开,垂眼看着那已是红了眼尾的宴安。

“安娘……你难道一点也看不出,我对你的心意吗?”他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似生怕将她惹哭。

然话落之时,那泪珠还是从眼尾滚落,“我要的,不是先生对我的怜悯……”

“并非是怜悯,是我心悦你早已多时……”沈修声音虽是极轻,却比任何时候都说得认真。

他缓缓抬手,试探性慢慢将手朝她脸庞靠近,用那指背极为轻柔地替她拭去了那温热的泪珠,“我只是……只是……”

他似也难以开口,顿了片刻之后,才道出那四个字,“不敢言明。”

宴安眼睫再次颤动,不可置信地缓缓抬起。

四目相对之时,沈修指尖微顿,只觉心尖都也随之一并轻颤,他慢慢将掌心摊开,轻覆在她颊边,用那拇指指腹,轻轻在她面庞上摩挲。

“安娘,便是没有那场意外,终有一日,我也会与你表明心意,许是……没有这般快……但终有一日,我一定会说予你听。”

宴安已是彻底愣住,她唇瓣微动,那声音似从喉中挤出,叫人几乎辨认不清楚,“你、你……从何时……”

沈修却知道她在说什么,他眉宇微蹙,这个问题他也曾反复思忖过许久许久,然却一直未能寻到答案。

他捧着她面庞,语气又温又轻,眼中有疼惜,也有疑惑。

“许是你在面对危机时的坚毅与果决……”

“许是那日你立于窗外,认真听我授课,与我相视那一瞬……”

“许是我搬至柳河村那日,你在沈家门前的那番仗义执言……”

“许是从前尚在村学时,你每每与我见面,那眼中闪烁的真诚……”

“又许是……三年前,你我头次相见那日的惊鸿一眼……”

沈修搜寻了记忆中有关宴安的无数画面,他几乎能一一道出,说到最后,他声音愈发温软,如那鹅羽在心间不住轻抚。

“不论始于何时,我此刻都无比确认,我心悦于你,我要娶你为妻,若你厌我烦我,对我生不出一丝心喜……”

“我亦是不会强求,可若但凡你对我有过……哪怕只一丝一毫的情意,都不要将它放过,或是掩藏起来……”

他垂眼,将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然温润的眉眼间,却依旧带着几分请求和小心翼翼。

“安娘,不要急着拒绝,可以么?”

“便当是试一试,好么?”

“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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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宴[柠檬]:我不同意!

第32章

宴安对成婚向来抗拒,这份抗拒源于恐慌。

而沈修带给她的从来都不是恐慌,如果说最初她对他是敬佩,敬佩他的才气,敬佩他的品行,那如今的她,对于沈修除了敬佩,还有感激与惶然。

这份惶然并非源于恐慌,而是一种说不出,却又不敢碰触或是深究的情绪。

如今,沈修的坦白将她藏于心底的这份惶然,彻底掀开。

宴安怔怔地看着沈修。

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缓缓松开,又攥紧,又松开……叫她只张了口,却迟迟说不出话来。

沈修似是看出了她的犹豫,他再度将声音放得轻缓,低声问她,“可是……不舍阿婆与宁哥儿?”

安抿住唇,轻轻点了下头。

沈修将那掌中的面容,捧得又近两分,他轻声说道:“你可知,我甚是羡慕你,羡慕你有这样好的祖母与阿弟,羡慕你们三人和睦同乐,我有时会想……若我也能与你们在一起,那该多好……”

“安娘,我知你顾虑,你若想要回来看望阿婆,哪怕日日皆来,我亦不会阻拦,更不会有任何埋怨,我会与你一起……”

“我并非是要将你带离,而是要与你在一起……”

宴安承认,沈修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她的心里,他打消了她的顾虑,让她心绪愈发安定,她试着蹙眉思忖,却发现好像已是没了任何抗拒的理由。

“我……我……”宴安眼睫垂下,心口起伏愈发明显,他知道她在紧张,知道她还在纠结,便给了她足够的耐心,等她想好了后再开口。

许久后,一声极轻极低的“嗯”,打破了沉默。

然她还未来及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便被那灼热的掌心,将面容彻底捧起。

果然还是害怕将她吓到,那双唇只是一瞬的相触,速度快到宴安还未来及反应,沈修便已是起身将她松开。

看着不过刹那间,便红如滴血的面容,沈修的唇间的笑容渐深,“安娘,明日便是上元节,我带你去看花灯,可好?”

宴安脑中一片嗡鸣,还未彻底从方才的那一瞬碰触中回过神来,她已是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与沈修回的话,好似根本没有出声,只怔懵地点了点头。

总之,直到那日沈修离开之后,又过了许久,何氏起身唤她,似才将她思绪彻底拉回。

“阿婆,明……明日,先生……他、他……”宴安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开口。

何氏还不知到底出了何事,只一面捧着杯子喝水,一面随口问道:“沈先生来了啊,你可都与她说了?”

宴安点点头,抿着唇又瓮声瓮气开了口,“他说……因是悬案,尚未彻底结案,待日后还要呈于州衙,所以不可掉以轻心。”

这是沈修教她说的,他知道她面薄,忧心她不敢与何氏说实话,便在临走前,教她如此回答。

这番话倒也是实话,不管宴安今日愿不愿意尝试,肯不肯接受沈修,两人之间的婚约,都不能如她所言那般,轻而易举就要作罢。

反倒是越快成婚,越对此事有利。

何氏愣了愣,也回想起昨日堂上县令所说,似的确如此,“那该如何是好?”

宴安低头道:“他说……便按照该有的礼数走……”

何氏倏地怔了一下,缓缓抬眼朝宴安看去,见她头垂得极低,耳根红得比那海棠花还要红,似乎觉出了些什么,只是她觉得甚为奇怪,明明昨晚的宴安还态度坚决,绝不肯耽误沈修,今日却一反常态,竟似乎默认了这门亲事。

“那……那便如此?”何氏似是不敢确认,眯眼继续望着宴安。

见宴安轻轻点了下头,她忽地弯了唇角,竟笑出声来,“这是沈先生的意思吧?”

宴安继续点头。

何氏脸上笑意更深,一连多日的阴霾,仿若在此刻瞬间烟消云散,“好啊,这、这……这阿婆就安心了。”

上元节这晚,家家户户门前掌灯。

沈修一早便来到宴家,手中皆是白日在县里备下的礼,将那四方松木桌上摆的满满当当。

何氏笑得合不拢嘴,“你二人快些去罢,莫要忧心我,我老婆子自己在家还落个清静。”

日头尚未落下,何氏便催促二人离开,临了还朝宴安挤挤眼,说莫要忘了带些吃食回来。

宴安知道,阿婆又馋那浮圆子了。

她在从柜中拿了银钱,又将布帘拉上,换了身衣裳,将发髻重新梳整,这才起身去寻等在院中的沈修。

沈修今日只看着她笑,很少言语,待二人来到马车中,他忽然从袖中拿出一根玉簪。

“晨起去县里看到的,不知安娘可是喜欢?”沈修将玉簪递到她面前。

这发簪看似不显,实则做工极其精良,发簪通体白玉,上有一朵梅花,花瓣似冬日落雪,成了那银白五瓣,中间花蕊则为红玉髓所雕。

宴安虽从未有过玉质佩饰,却也是一眼便能看出,这发簪价值不菲,不似沈修口中,在那县里随意采买的。

似是看出她想要推拒,沈修便缓声说道:“安娘,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个物件,莫要推拒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