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难逃 第28章

人群再度让开,只见一妇人缓步走上堂中,她一身素衣,衣上不见任何纹饰,脸上亦是毫无粉黛,只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花簪。

然即便她穿着不显,但那如画的眉眼,还有那平静无波的神色,却是叫人不敢轻看半分。

待站定之后,她朝上方行礼,不紧不慢道:“民妇沈门卢氏,乃沈修之母,今日听闻吾儿涉堂,特来旁听,不知大人唤民妇入堂,所谓何事?”

这还是宴安第一次见到沈母,对于她的到来,她毫无准备,毕竟这两日沈修寻来时,与她交代再多,却也未提沈母半句。

沈里正看到宴安蹙眉,似有些慌张,何氏也一副心乱如麻的神情,便更加笃定心中猜想,扬声便道:“卢氏,你来得正是时候!那请你与众人说说,你可曾应允这门亲……”

“想来你也是沈家村里正,竟这般不懂规矩。”卢氏语气依旧平缓,却是毫不客气直接打断了沈里正的话音,她连他看都未看,只朝上首县令的方向微微拱手,“民妇是在与大人说话,何曾轮得到你在此喧哗插言,莫不是这公堂之上,已是你沈里正说得算了?”

这轻飘飘的一番话,将沈里正噎得顿时面红耳赤。

“公堂之上,勿要喧哗!”县令敲响惊叹木,随后便对沈母道,“卢氏,本官问你,你可知你儿沈修,与宴家女的婚事,还有这聘书一事,可也曾知晓?”

沈母轻叹了声,“我久疾缠身,郎中向来不叫我过于思虑,便将一切事宜交由我儿来管,至于这沈宴两家婚事,我自是知晓,只是不曾细问罢了。”

“你胡说!”沈里正脸色骤变,扬声斥道,“你分明最重门第,怎么允一个村姑……”

“沈里正,我沈家娶妻,娶得是德行,并非门第,莫要以己度人。”沈母将他话音打断,语气平静,却是隐隐能觉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着,她便朝宴安走近一步,迎着众人惊讶的目光,抬手将宴安额前一缕乱发,帮她轻轻别致耳后,声音和缓道:“宴氏女蕙质兰心,品行端正,甚得我心,我怎会不允这样好的姑娘,入我沈家门庭。”

“既是这般满意,为何不对外说?也不定婚期?”沈里正再度逼问。

卢氏不急不恼,只淡淡白他一眼,“我家私事,缘何告诉你,不过今日已是将话说至此,那我索性便说个明白。”

“先夫早年病故,依照礼数,合该守孝三载,然我儿感念父恩深重,自愿服丧六年,不婚不仕,以全孝道,故而沈宴两家虽是早已定下亲事,却不曾对外张扬,然如今终是年满六载,我沈家便不必相瞒。”

“守孝六载?”沈里正明明知道她在胡扯,偏她又说得滴水不漏,让他一时寻不到话来反驳,只瞪大眼道,“普天之下,我从未听闻有谁守孝六载!”

“是啊。”卢氏缓缓颔首,抬眼朝沈修看去,那目光中满是母亲对儿子的肯定,“常人的确三载,然我儿孝顺,甘愿替父守了六载。你若觉得不服……”

她话音微顿,终是肯拿正眼去看那沈里正,看似神情淡淡,但那眉梢却是朝上轻挑了一下,“那便等你百年之后,叫你儿为你守上十二载,好叫世人看看,何为真正孝道?”

满堂顿时一片死寂。

沈里正脸色由那怒红,瞬间转为惨白,他抬手指着卢氏,双唇哆嗦半晌,最终喉头一腥,嘶声喊道:“毒妇!你个毒妇!”

说着,便要朝卢氏扑来,被那堂侧衙役,瞬间上前按住。

毒妇?

卢氏心中冷嗤,她可就这么一个儿子,便是天塌下来,也轮不到旁人来踩。

往日她不闻不问,却不代表何事都不知,如今对峙公堂,正好新仇旧账一并清算。

卢氏深吸口气,转身朝上首恭敬一礼,“回禀大人,民妇知沈里正丧子心痛,故而往日种种,皆隐忍不言,非为畏惧,而是念及同族情分,不愿与其相争。”

“然今日,他竟于公堂之上,无凭无据,挟私报复,几度扰乱公堂,

非要毁我儿声誉。”

说至此,卢氏双手帖额,当即伏地,“民妇今日斗胆,恳请大人依律治其扰乱公堂,及诬告之罪。”

她声音虽平缓,却字字有力,让县令闻言,都心头为之动容。

再看那沈里正,此刻还在衙役手下挣扎叫骂,一副失了心智的模样,再回想自去年他丧子之后的种种行迹,便不再犹豫,敲响了手中惊堂木。

“沈里正今日所告,皆查无实据,然念其丧子之痛,情有可悯,着沈氏族长将其带回好生看顾,其里正之职,暂由户长代行。”

说罢,他语气微缓,目光落在沈修身上,“你二人婚事既明,虽聘书有异,然情有可原,不予追究,方可安心归家,择吉日成礼罢。”

“退堂!”

赵福之死,终是告一段落。

县衙外停着两辆马车,一辆为沈修入堂前,特意为宴安与何氏归乡所备,另一辆则是卢氏赶来时所乘的马车。

一出县衙,卢氏便满脸倦色,走路似都脚步虚扶,仿若方才堂中对峙,已是耗费她极大精力,原宴安还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问候一番,便见沈修与一婢女,连忙扶着卢氏上了马车。

她未能来及与卢氏说上话,连与沈修都没能赶上,只是在他上车之时,回头朝她看来,两人唇角微弯,互相朝对方微微颔首示意。

卢氏马车先行离开,随后便是宴安与何氏,带着王婶母女坐上车,紧随其后。

起初,四人皆无言语,尤其何氏与宴安,一想到方才堂中场景,便依旧心有余悸。

王婶母女也是不知在望着何处出神,然路程过半之时,王婶忽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三人见状,齐齐朝她看来。

王婶长出一口气,直接握住身侧何氏的手,“婶子还说我拿你当外人,明明是你不跟我交心。”

何氏愣了一下,随即便意识到她是在指宴安与沈修的婚事,轻咳两两声后,强笑着道:“哪里是我不说,是人家沈家规矩重,尚在孝期,我哪敢轻易开口。”

王婶笑着拿手肘轻搡何氏,“我就觉得不对劲儿,那沈先生待咱宁哥儿那般上心,敢情是看在安姐儿的面上了。”

这一路上,王婶话音便一直未停,脸上笑意也一直未散,对于赵福之死,她绝口未提,更别说询问或是探究,当真是一点都不想再在那人身上耗费精力。

赵满亦是如此,不仅未提,还满脸好奇与王婶询问宴安与沈修之事。

马车回到柳河村时,已是日落黄昏。

四人下了马车,站在村口,看着那夕阳余晖落在山间。

面对王婶母女,宴安到底还是心存愧疚,她神色微顿,语调变得有些低沉,“日后……婶子可要搬去县里?”

“搬什么啊?”王婶朗声笑道,“这是我家,我哪儿都不去,那碍眼的走了,我自个儿住地方多大,多舒坦,多好啊!”

王婶脸上笑意不见一丝作假,眼中也再无从前提及那人时的半分躲闪。

她挺起腰背,提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觉得,柳河村真好,她的家真好,这日子真好,连她自己,也终是……好了。

再说那另一辆马车,这一路上静得骇人,卢氏一言未发,只合眼转着手中佛珠。

回到沈家,卢氏未回内室休息,而是径直去了祠堂,立于沈父牌位之前。

待沈修随之进屋,身后房门被合,她才回过头来,冷冷出声,“沈怀之,你给我跪下!”

-----------------------

作者有话说:沈修:跪就跪,反正安娘是我媳妇,全县人都知道了。

宴[柠檬]:不要脸。

第31章

“怀之”为沈修的字,有那君子怀德之意,为沈父生前所取,便是盼他心怀仁德,不慕荣利,唯以君子之风立身于世。

卢氏一直以沈修为豪。

哪怕他两入殿试,皆未登第,她也不曾失望,只因为她知道儿子心存百姓仁义,才会直言不讳,方被黜落。

而今,他因儿女私情,公然伪造证据,与人合谋,牵扯于命案之中,当真叫卢氏好生失望。

“你可知错?”卢氏回过身来,看着跪在堂中的沈修。

“儿知错。”沈修口中知错,脊背却挺得笔直,神色也无半分惭愧。

卢氏合眼吸气,当真被她气得不轻,摇晃着扶住身侧椅子,慢慢坐下了去,“当着你沈家列祖列宗的面,当着你父亲的面,你细细说来,你到底做了何事?”

沈修缓缓道来,并未隐瞒,只是将宴安失手致赵福坠亡之时,做了稍许改动,他只道自己当时亦是在场,未能与宴安一道将赵福阻拦,才叫赵福坠地而亡。

“糊涂。”卢氏抬眼看着儿子,摇头叹道,“你从前说因惜才,才与宴家往来,然那宴宁已是赴京赶考,你却还要去那宴家,且还是深更半夜,毫无顾忌?”

“我的确惜宴宁之才,但他临行前,对我多有叮嘱,要我帮忙照护其家中年迈祖母与……”

“还要瞒我?”卢氏直接将他话音打断,“你那屋中夜里所熏香丸,可是她赠予你的?还有那时不时带回的饼啊,酱菜啊……”

提及这些东西,卢氏便觉头疼,不过一个村妇,竟能让自己儿子痴迷到如此程度。

简直失望透顶!

卢氏不愿再说这些,闭了闭眼,压低声道:“以你才智,仅能想到与她偷私为由?便再也想不出其他法子?”

沈修回道:“当时事出紧急,眼看便至天明,儿实难……”

“沈怀之。”卢氏扬手再次打断,强压心头气恼,低道,“你还不与我说实话,你那聘书,分明是为了引我出来,替你将你二人婚事示众!”

他知道她说什么也不会愿意接纳一个村妇,便借那日之事,直接立了聘书,故意不将沈家长辈印记落上,有此漏洞,那一直盯着沈修的沈里正,定然以为寻到机会,要以此事为由,大做文章。

“你为了娶她,连你母亲都算计在内?”卢氏说至此,再度合眼长叹,“我的确不会让她进门,但我又不会弃你不顾,自会替你将一切全部圆了,而你们二人婚事一旦落于明处,又经公堂来证,便为板上钉钉,再无更改的可能。”

“那晚,你分明可以将她带至家中,若你当真牵于命案之中,我岂会坐视不理?自是要帮你二人周旋。”

“说我夜里难眠,她前来做那安神香丸,或者是最擅熬粥,助我安眠,哪怕是我与她投缘,邀她来家中彻夜相谈,也好过用你二人私情来圆。”

说至此,卢氏双眸微红,气息也带着几分哽咽,“可你偏要用这最为不堪的法子,逼我站在公堂上,认下这门亲事,你是护了她,可你这也是在逼为娘啊?”

卢氏说得没有一丝错处,此事不管最终如何,卢氏都会牵连进来,那晚他的确可用卢氏的法子帮忙隐瞒,只要让卢氏相信,赵福死时,沈修也在场,那她为了护子,定然会竭尽可能来助二人。

可沈修没有。

他缓缓抬起眼,幽静又深邃的眸光,看向卢氏,“母亲聪慧,所猜非虚。”

卢氏不由冷笑,“我若愚钝,安能生出聪慧到全县之人都被你诓入其中?”

沈修唇角微勾,露出淡淡笑意。

卢氏深匀了几个呼吸,也逐渐冷静下来,“可是那宴家的,指使你如此的?”

提及宴安,沈修眉眼瞬间多了抹柔和之色,“儿子行事,遵从本心,无人看指使。”

从前众人皆以为,沈修迟迟未婚,是因其母过于挑剔,实则也是

他未曾看中,若他但凡动了心思,怕是想法设法也要叫她点头。

卢氏实在好奇,问他,“那宴家女模样生得的确出挑,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村妇,就当真叫你这般心喜?”

她不会相信,自己儿子学富五车,贵为君子,会是那只图美貌,色令智昏之人。

沈修没有回答。

从前未曾有过心动之时,便以为事出皆有因,凡是总能寻个缘由出来,然当某一日,他意识到自己的心绪会被一女子所牵动,方才知世间万物,并非全能说清。

兴许,真是因为容貌?

沈修垂眸轻笑。

卢氏让沈修在祠堂跪了一夜,到翌日清晨,方才让他离开。

沈修来到宴家,已是午后。

何氏正在屋内午憩,自赵福死后,她一直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便是昨夜,也还是会从梦中惊醒,想起县令朝二人冷斥逼问,敲那惊堂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