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众人不解,那偏堂并无尸首,缘何要将仵作召入?
片刻之后,这三人重新回到堂中。
沈修依然面色平静,县令却是眉心紧蹙,原本看到沈修身前痕迹,他还不敢相信,再三确认,这的确为宴家女所留,然沈修坚持如此,还提出要仵作来验。
那仵作很快便断出,那几道痕迹,正是三日前所成,若以子时计,误差不会超过两个
时辰。
也就是说,此痕形成之时,恰与赵福坠亡之时吻合。
原本沈修以为,若县令再不相信,便请宴安入偏堂,说出此痕位置,还有胎记来佐证,然县令看至此,似已是相信,并未再有所疑虑。
只是看他的眼神,明显更为复杂,毕竟任谁也想不到,那素来在此地享有声誉的温润君子,竟私下里会做出如此之事。
几人回到堂中,沈修朝宴安看去,她依旧跪在地上,发丝微乱,眼泪已干,但那泛白的面容,让人看后便觉心中一痛。
两人依旧没有说话,只彼此互看一眼,便知事情已是成了。
“经本官查验,宴氏女三日前,子夜确不在家中,与赵福之死无关。”县令说罢,眉心却是蹙得更紧,又将目光落在何氏身上。
何氏年迈,走路都会晃悠,也经县尉盘问过同村之人,并非是她今日故意作态,依此来看,她实难拿竹竿去敲打赵福,更不可能将其推下墙头,使其坠亡。
可那竹竿……
县令眯眼又看竹竿。
就在此时,县衙门外停下一辆马车,马车内便是被衙役从城郊带回的王婶与赵满。
两人入堂后,便双双跪在宴安身侧。
得知赵福死讯,王婶有过惊诧,也曾失神,或是觉得如梦一般不似真实,但论悲痛欲绝,那是全然没有,她身上的伤,直到此刻,都还清晰可见,她又不是菩萨,没有那慈悲心肠,去宽恕一个想要她命之人。
“大人,那日民妇惨遭毒打之后,便来县里寻了民妇之女赵满,我二人立即雇车去了城郊投奔亲戚,一连多日未曾归家!”
王婶说话时,那寻她们回来的衙役,已是将证据呈上高堂。
衙役已是在当地盘查过,王婶未曾说谎,证物中有临县药铺开的药方,用于她受伤之处,还有雇车的契纸,且不止物证,还有多位人证,可证二人一直在亲戚家中,未曾离开。
“既是如此,王氏母女,与赵福之死,确无关系。”县令说罢,又长出口气,再次将目光落于那竹竿上,忽又问仵作,“赵福腰上伤痕,你可确定为竹竿所击?”
王婶原还奇怪,赵福那狗东西死了,为何宴安会与何氏跪在堂下,此刻再看那竹竿,又看宴安与何氏满脸泪痕的模样,再想到路上衙役说,赵福是攀墙坠亡的,那还有何想不明白,这该死的狗东西,果然是去找宴家寻仇了。
活该,便是当真被安姐儿打死的,那也是活该!
仵作闻言,躬身上前道:“回大人,赵福身上尤其前胸后背处,虽有多处伤痕,但皆与腰身上的伤,时间上有所差别,而腰身上的伤,看其形状深浅,确似竹竿所致。”
“大人!兴许那腰上之伤,为民妇所为!”王婶膝行两步,扬声便道,“兔子惹急还会咬人,民妇当日清晨被赵福毒打之时,也还手了!”
不论锅碗瓢盆,还是擀面杖或者那烧火棍,王婶什么都往外说,总之,她揽下那腰上的伤口,说绝对与宴家无关。
宴安闻言,鼻尖再次生出酸意,她原本还在想,若王婶得知赵伯已死,可会心中难过,或是对她有所怪罪,如今听了她这番话,她便彻底相信,王婶平日与她所说,绝非只是宽慰,她此生是当真恨透了赵满。
王婶说完,县令看着她激动的神色,心头也不免唏嘘,片刻后,他终是挥手道:“王氏虽有还手,然时间不符,与命案无关。”
说着,他目光落回那竹竿上,“此物本非独有,村中家家皆备,形质相似,且宴氏女有人证,证其与本案无关,其祖母何氏,年迈体弱,步履蹒跚,无力涉入本案。”
县令手握惊堂木,重重一敲,“此案暂存,待上报晋州州府,再做定夺!”
衙役高呼威武二字,堂内之人终是得以起身,那围观之人又开始议论不绝。
宴安也与何氏跪得太久,腿脚皆在发软,尤其何氏,幸得王婶与赵满从旁帮忙,才将她勉强架起。
然不等几人转身离开,便听堂外忽有人高声喊道:“且慢!小人有状要告!”
众人回头,只见是那沈家村里正,以免狠狠瞪着沈修,一面疾步而入。
站定后,方躬身拱手,朝县令道:“小人为沈家村里正沈远,状告沈修与宴安二人,犯了和奸罪!”
他声音扬得极高,恨不能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方才大人所言,宴氏女当夜未归,与沈修共处一室,直至卯时方才离开,并无第三人来证明,唯一佐证,便是沈修与大人在偏堂内所示的私隐。”
这是方才沈修提议去偏堂时,当着众人面说的,沈里正虽不知那偏堂发生了何时,但不意味着他猜不出来。
“若非验得肌肤之亲所留痕迹,何须请仵作入内,又何须避人耳目?”沈里正再度冷眼朝沈修看去,“闭门彻夜,又有此等痕迹,便是犯了我朝和奸之罪!”
县令认得沈里正,去年他独子被谋杀,此人也是如此激动,案情已结,还不依不饶,硬是又来状告沈修,要县令治他教书无方之罪。
那时县令只当他悲痛失常,差人将他劝退,然今日却是不同,他所言的确有几分在理。
“沈里正,你需得慎言。”县令低声道,“是否成奸,尚待勘验。”
若两人只是有亲近行为,并未行至最后,便不构成和奸罪。
这也是县令在偏堂看到那红痕后,并未治罪于这二人的缘由,且和奸罪向来是民举官究,若无人告,官府本可不论。
然如今沈里正当堂状告,他便不能不理。
恰逢此时,那快马加鞭赶回柳河村去查沈家偏房的衙役,赶了回来,当堂将那房间所勘道出,“屋内虽破旧,但仍看得出,地上铺了干草,草被压断的痕迹,也就是说,有人的确在此屋待过。”
沈里正冷冷扬起唇角,又朝沈修看去。
沈修面色依旧淡淡,只拿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然,似并无什么可惧,也似对眼前发生之事,早有预料。
他见宴安似有些站不稳,索性直接来到她身侧,当着众目睽睽之下,扶住了宴安手臂。
迎着一阵震惊的低呼,沈修一字一句道:“回大人,我有两点需要澄清,其一,可寻稳婆来于安娘验明,还安娘清白之身,其二,我早在许久前,便已对宴家下聘,与安娘有了婚约,如此,我二人共处一室,哪怕待至天亮,也无那触犯和奸之罪的道理。”
沈里正当即冷哼一声,其一兴许无错,然其二,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相信,旁人兴许不知,他身为沈家村里正,安能不知沈修母亲在婚事上向来挑剔,根本不会看上宴家女。
沈修既已说出此话,县令必当要查,立即差人请来稳婆,带着宴安去了偏堂,同时,又有人快马加鞭赶往宴家,去取那放在柜中的聘书。
许久后,两者皆已验明。
其一,宴安确为完璧之身。
其二,宴家的确有沈修亲笔所写的聘书。
“不可能!”沈里正依旧不信。
县令颇为无奈,“光是其一,便足以证明这二人并未犯那和奸罪,你还有何不信?”
沈里正抬手指着那聘书道:“这、这……这一定是假的!”
县令叹道:“你自己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连指印都已画下,还有何作假之说?若不然,请何氏上来对照指印?”
“不对……不对!”沈里正看着那聘书,猛然抬眼,“父母之名,媒妁之言!这聘书上只有宴家长辈何氏的画押,却无沈母署名,亦未见其指印!”
“这聘书是假的,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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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宴[柠檬]:看吧,我说了他不如我,出的什么馊主意,若是我……根本不可能这么麻烦。
沈修: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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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奸罪:唐宋时期,和奸罪指的是男女双方没有婚姻关系,却自愿进行X行为的情形。
若双方未有家室,各服役一年半;若女方已成婚,服役两年;若双方中有官职人员,判处绞监候(死缓)。
第30章
“聘书为伪造,你二人根本未曾婚配!”沈里正异常激动,像是终
于抓住了沈修的把柄一样,忙将聘书双手呈回县令面前。
县令蹙眉,垂眼再次去看,这一看,当真发现沈里正未曾说谎,这聘书上确有沈修与何氏的画押,却未见沈家长辈留下印记。
众人几乎皆知沈里正自丧子之后,行为疯癫,并未轻易信他所言,齐齐屏气,将目光落在县令身上。
“此聘书,确无沈家长辈留印。”
县令此言一出,满堂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沈里正双目狠狠瞪着沈修,似有种大仇得报之感,扬声便朝他怒斥,“依照我朝律令,和奸之罪当服役一年半!沈修,你身为解元,不止服役,还需革去功名,永不得再应科举!”
无人觉察,一丝极快的低笑从沈修眸中闪过。
不论是县令,还是这沈里正,又或者是围观之人,他们皆以为,如今圣上改了科举制度,殿试不再黜落,于他而言便是机会,却不知他此生再不会踏上科举之路。
沈修没有说话,也未曾与沈里正辩解,只是抬眼看着县令。
县令自是要比沈里正熟读律令,并未顺着他话头往下说,而是道:“虽聘书存有争议,然和奸之罪需有实迹可证,今宴氏女已证清白之身,足以见得二人未行苟合之事,便不得以和奸罪论处。”
也就是说,当朝律令,哪怕二人当真有那亲密之举,只要未行至最后,便不足以定罪。
沈里正愣了一瞬,那眉眼间狠戾更甚,似是觉出县令对沈修有所偏袒,索性直接来到堂下,鼓动众人道:“便是无关和奸,深夜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此举伤风败俗,依旧有违礼教!”
人群中有沈里正的人,听他此言,便立即附和,“是啊!亏这沈修还是先生,还在村学教书,此等行径,如何为人师表?”
“嗤!好一个一州解元,两入殿试,怪不得接连被黜,此等品行之人若为进士,岂不是辱没金榜?”
“啊呸,村学若是有这样的先生,那不学也罢!”
人群中叱骂声越来越多,似是专挑沈修痛处。
沈修面色不显,然一旁宴安,却已是低头垂泪,她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这些人的字字句句,皆叫她愧疚至极,不敢再与沈修直视。
然沈修却似安慰般,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随后终是开口道:“回禀大人,我与安娘已是定亲,不知此等关系,有那亲近之举,可是伤风败俗?”
县令摆手道:“已定亲事,那自是不算,然你所呈聘书……”
“沈修!你休要再狡辩,这聘书分明是假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以你母亲的心性,根本不会让个村姑进门!”沈里正气急败坏道。
沈修却依旧不急,反而还故作叹息,“既然沈里正对家母这般熟悉,那想必你定是知道,家父已逝,家母体弱,向来喜静,不爱问事,家中大小事宜,皆是交于我来管,这成婚一事,自也当由我亲自做主。”
“你的意思是,沈家独子的婚姻大事,你母亲也不管吗?”沈里正嗤笑一声,“到底是不管,还是不知啊?”
说罢,也不等沈修再开口,而是直接转身朝上方拱手,“县令大人!何不差人前去柳河村一问……”
宴安心头猛然一颤,也不知从何得来的勇气,竟叫她直接扬声将沈里正话音打断,“你方才入堂,是要告我二人和奸之罪,既是不足以定罪,便该叫我二人离开才是,至于聘书,这是我们两家的事,可不关沈里正的事吧?”
沈里正忽然发笑,“你心虚了,若你们不心虚,为何要伪造一个聘书?”
说至此,他似乎恍然想到了什么,忽地瞪大了眼,那审视又怀疑的目光,扫视着这三人,“莫不是赵福之死,也是你们提前串通好的,故意用这聘书一事来混淆视听?”
何氏心尖一颤,哪怕身侧有王婶与满姐儿搀扶,那身影还是极为明显的摇晃了一下。
县令看在眼中,又朝那一旁的竹竿看去,最终咬牙道:“来人!去请沈修之母。”
“民妇在此,不必去请。”
堂外传来一妇人声音,平静又冷然,听不出半分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