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难逃 第34章

宴宁自然看得见,然不等他开口,便见沈修臂弯抬起,用掌腹在她手臂上轻轻摩挲着,出声安慰道:“莫哭了,宁哥儿平安归来,该是欢喜才是。”

那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已是出于本能,而宴安非但没有抗拒,反而微微侧身,将脸颊朝他怀中偏去,一面抬手拭泪,一面低声与他说了句什么。

宴宁没有听清,也不想去听。

有些事,不必出口询问,也能寻到答案,两人如此亲密,毫不避人,而她已是挽了出阁后才会梳的圆髻,那上面簪了一根白玉簪,这是并非宴家之物,也是宴家所负担不起之物,就连她这身衣裙,不必细究做工,只粗粗扫上一眼,也知是用了那上等的衣料所裁。

宴宁已是彻底敛眸,不叫那二人身影刺入眼中,他口中轻声说着宽慰祖母的话,心底却有个声音,如那寒冰一般,在他心头不住重复着:阿姐骗了我……她骗了我……

她说过不会喜欢沈先生,也说过她此生都不愿嫁人,还说过要与他永远在一起……

可她食言了。

她骗了他。

“宁哥儿。”

宴安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宴宁怔然抬眼,迎上那目光的瞬间,眼底的恨意与阴冷几乎快要压抑不住,可不过顷刻之间,他敛眸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温润清明。

“阿姐。”他唇角微弯,抬手将她手腕握于掌中,那一瞬的力道猝然收紧,宴安眉心微蹙,正觉不解,便见宴宁倏然松了力道,面容含笑着将她的手覆在祖母手上,而他的手也跟着覆盖其上。

就如从前一般,祖孙三人手掌交叠,握在一处。

“阿婆,阿姐,”他嗓音微哑,眼眶亦是有些泛红,“我回来了,往后,我们一家人,再不分开。”

此话一出,何氏顿时泪如泉涌,上前一步将这两位孙儿一并揽入怀中。

要知自宴宁高中探花之后,宴家的事便在晋州传开,几乎人人皆知宴家这些年所受之苦,其父早亡,生母抛下这一双儿女不知所踪,是祖母何氏咬牙带着两个孩子,在那混乱之时,将二人带回晋州,含辛茹苦,拉扯成人。

这一幕落于众人眼中,无不为之动容。

就连一旁的沈修,也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宴宁自是没将这位恩人忘记,他慢慢松开祖母,上前一步朝着沈修深深一揖,朗声便道:“学生蒙先生多年教诲,方能登科入仕,如此恩情,没齿难忘。”

沈修尚未来及开口,那站在一侧的王婶却是掩唇笑道:“哎呦,还唤先生呢?该改口称姐夫啦!”

宴安闻言,神情一滞,似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她脸颊瞬间涨红,连忙抬眼去看宴宁神色。

见宴宁好似不解一般,眉心倏然蹙起,何氏忙轻咳一声,正要岔开话题,便见沈修缓缓抬手,将宴宁虚扶起身。

“快起来,你这一路风尘仆仆,定是累极,我已是提前备了马车,先回家歇息罢,余话……慢慢再说。”

宴宁顺势起身,敛眸应道:“是,先生。”

既是没有知会于他,那他缘何要改口,自是如从前那般唤他便是。

回去这一路,宴安与沈修几乎很少开口,倒是何氏絮絮叨叨,几乎说了一路。

问他京城的饭菜可能吃惯,又问他科举时可曾熬夜伤了身,还念叨他穿得少了,莫要冻着……

说着说着,何氏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宁哥儿,你从前连驴都未曾骑过,怎的今日竟能骑马了?方才我瞧见你坐在那高头大马上,可将我吓了一跳!”

宴宁淡笑道:“琼林宴上,圣上知我不会骑射,便特地指了一位教尉,教了我些许时日。”

“哎呦!”不说还好,这话一出,何氏又觉心如擂鼓,“这才刚学不久,你便骑得那般快,可真是太胆大了!这要是摔了该如何是好啊!”

宴安闻言,心头跟着一揪,忍不住抬眼道:“便是学会了,也当是骑得慢些。”

何氏也是连连附和,“可不是!左右也该回来了,晚个三五日不妨事的,你这般着急又是作何?”

宴宁没有道出缘由,只是垂眼点头应道:“阿婆说的是,往后我自当注意。”

他眸光看似落在何氏身前,一副在与他认真说话的模样 ,然他自己才知,他看的是宴安脚上的那双绣鞋。

那绣鞋正中,有朵并蒂莲,那盛开的模样,甚为刺眼,刺得人想发笑。

回到宴家,按照三人之前所议,还是得祖孙三人合门来谈,沈修不便在场,他便寻了借口,先行离开。

待那院门合上的瞬间,宴宁脸上笑意散去,再开口时,终是带了几分不解与那担忧,“我离开这段时日,沈先生做了什么?”

虽然他已是看出,阿姐与沈修在一处时,并未有那勉强或是不愿,可他还是存了几分侥幸,万一那沈修使了何手段,让阿姐迫于压力才与他成婚?也许阿姐并未骗他,只是出于无奈?

然宴安的回答,却是叫这最后的一丝侥幸都摔入了谷底。

“宁哥儿,我与怀之……早已心意相通,只是从前他为父守孝,此事才不被外人所知……”

“外人?”宴宁又一次想要发笑,她称了沈修的字,怀之。而他在她口中,竟已是外人。

宴安忙改口道:“不不,我并非此意,而是……是沈家规矩重,只愿过长辈之面,这才……才一直瞒着你,未曾言明。”

“何时的事?”宴宁食指在膝上轻轻叩着,目光稳稳落于宴安面容上,将她一丝一毫的神情都未放过。

“哎呦!”何氏见宴安吞吞吐吐,索性替她开了口,“便是沈家搬来柳河村那会儿!”

“可我那时日日在家中,两家商议此事,我缘何不知?”宴宁几乎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沈母体弱,不便外出,却是书信了一封,你阿姐识字,与我转述的,沈先生待咱们宴家有恩,又是一表人才,你阿姐与他情投意合,我这做祖母的,自然愿意。”何氏随口便道。

“哦?”宴宁眉梢微挑,“可我记得我离开前,阿婆特地将我叫至身前,说日后阿姐不必嫁人,叫我定要好生照顾她,若那时她与沈先生已有婚约,有何故多此一举?”

何氏哑然。

三人早几日前,便已是商议了此事,若宴宁归来,该如何与他解释。

沈修还是不愿将赵福之死的实情道出,毕竟宴宁如今已是入仕,有为京官,若他知了实情,是宴安失手害死赵福,定叫他左右为难,还不如按那县衙所判,将此事说予宴宁便是。

何氏与宴安也觉该是如此,故而才如此刻所言,只道是两人暗生情愫后,一直瞒于宴宁,是那赵福之死,才将两人早已订婚一事在众人面前揭开。

“那是……是我与怀之闹了别扭,一气之下想要悔婚,便说永不嫁人,阿婆信以为真,才会与你道出那番话来。”宴安垂眼未敢看他,声音比之前又低了几分。

宴宁明明看出她与祖母皆在说谎,却还是极为配合地叹了一声,再抬眼时,眉宇间透出了几分委屈与伤怀,“所以……阿姐与沈先生订婚,我无需知晓,连他们成婚之日,也不必与我知会……”

“不,不是这样的!”宴安连忙出声辩解,将赵福坠亡一事按照那公堂之上的说法道出,连卢氏病重,催促二人成婚也一并说了出来。

宴宁心中再次冷笑。

他与阿姐朝夕相处已是十二年了,她竟当真以为,他会信她为见沈修,彻夜不归?

怕不是那赵福找死,夜闯宴家,翻那墙头之时,与阿姐争斗不慎坠地而亡。

至于那沈修,怕是得知此事后,与阿姐共同合谋,将其掩盖。

宴宁指尖继续在膝上一下又一下地轻轻叩着,虽已是猜出七分,面上却未曾显露,只神情复杂地垂了眼睫,低声叹道:“原是如此……”

“若说我心中没有半分怨责,便是骗了阿婆与阿姐,可若让我一直耿耿于怀,我亦是做不到,我……”宴宁语气微顿,神似哀伤,“我只是……只是觉得不该错过阿姐的婚事,又觉得……怪我未曾在家,叫阿姐与阿婆受了那县衙之苦……”

此事虽已过去数月,然一想起县衙那日场景,何氏依旧心有余悸,闻言便又簌簌落泪。

宴安心中又愧又痛,这一切皆是因她而起,她双手紧紧攥住衣摆,几度想要将实情道出,可一想到今日那街头上,宴宁身骑骏马受人簇拥的场景,为了他的仕途,也为了不叫他心中纠结,她最终还是将一切生生咽下,只垂眸低道:“我与阿婆……从不怨你,是阿姐……阿姐有愧于你……你、你切莫自责……往后,我们一家人健康安宁,才是最重要的。”

“阿姐说的是。”宴宁轻声应道,似是真的信了,也真的释然了。

他说完,长出一口气,缓缓抬眼,就与从前一般,朝宴安温笑,而那膝上一直轻叩的食指,也终是停下,慢慢将拳握紧,那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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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柠檬]:把我当外人是吧?什么都瞒着我?好,很好,非常之好。

第38章

沈修离开宴家后,并未如往常那般,会在入夜后来接宴安,而是差了春桃过来传话。

春桃便是半月前,沈修与宴安去县里挑来的婢女,她今年刚至十五,家就住在隔壁村,她家中贫苦,比之宴家还不如,但为人老实,一张圆脸看着就是个憨厚性子,且也极为勤快,又有眼力劲儿,从不叫人费心。

“郎君说,娘子今日便在娘家陪陪阿婆,他明日再来寻娘子。”

宴安闻言,心头一暖,与她在院中低声嘱咐,要她记得帮沈修熏上安神丸一事。

春桃原本听得正认真,却不知瞧见了什么,那眼睛瞬间便直了,整个人呆呆地望着前方。

宴安觉奇怪,随她目光朝身后看去,这才看到小姑娘是看见了宴宁。

棚下挂着灯,橙黄的光晕下,宴宁从灶房推门而出,他身上沾着水汽,衣袍也系得松松垮垮,他神情带着几分倦意,目光幽幽看向院中二人,那出众的五官在光晕下,显得更为分明。

瞧见这一幕,宴安也怔了神色,不过四个多月未见,宴宁便与印象中有了许多变化,他似乎又长高了些,人也变得宽硕起来,不似从前那般清瘦。看来那京中水土还是极养人的,他在京中应也未曾吃苦。

想到这些,宴安心中安定不少。

而宴宁,似是未曾想到院中除了阿姐,还会有旁人,又是个这般年纪的姑娘,他将来人迅速打量了一番后,脸色微微沉下,转身又回了灶房。

房门合上的瞬间,春桃才骤然回神,从前她只知旁人常说,能做那探花郎的,皆是貌比潘安的俊秀之人,她原还觉得传言夸张,如今得以一见,才知那传言非虚,这探花郎果真是万里挑一之人,比她家郎君还生得好看。

“哦、哦……奴、奴婢记下了……”春桃脸颊已是比那熟透的枣子还红,她忙低下头,支支吾吾地回了话。

宴安笑了笑,与她温声说道:“夜里湿气重,快些回去吧。”

春桃离开后,宴安重新将院门锁好,灶房里的宴宁听到声音,这才推门又走了出来。

“阿姐,方才那是何人?”宴宁脸上似还带着几分不悦。

“是沈家的婢女,常跟在我身侧的。”宴安一面说着,一面来到棚下,语气中含着歉意,“是阿姐疏忽了,忘了你方才正在灶房洗漱,若下次,我便与她在门外说。”

宴宁并非是要怪她,只是不喜被人那般打量,“怪不得阿姐,是我离家太久的缘故。”

宴安瞧见他发丝还在滴水,赶忙便将他往屋中撵,“虽已是入夏,可这夜里有山风,还是需得注意,莫要沾了寒气。”

宴宁嘴上答应,脚步却故意慢了几拍,宴安心头一急,便直接拉住他衣袖,将他往屋里带。

宴宁看她为自己心急,脸上的不悦一扫而光,目光又朝衣袖看去,看到阿姐那白皙的指尖,宴宁喉结微动,慢慢敛眸。

屋里,何氏斜靠在炕头上,瞧见两人进屋,唇角抑制不住地朝上弯起,有那么一瞬,仿若又回到了从前。

看到宴安嫁人,何氏心头大石落下,可夜里若是醒来,看见炕上空空,看那屋子正中布帘也未曾拉上,老人家也还是会感到空落,如今两个孩子都在身侧,她如何能不高兴,忙招呼着二人到身边说话。

两人坐在抗边,宴宁故意顺手将长巾搁在一旁桌上,任那发丝还在往下落着水珠,那衣袍后也已是湿了一片。

宴安“啧”了一声,顺手拿起长巾。

宴宁道:“阿姐不必麻烦,待会儿便能……”

“你好生陪阿婆说说话,莫要管这些了。”宴安温声将他话音打断,轻轻替他擦拭着湿发,动作熟稔如旧,就好似一切又回到了从前,她还是那个对他无微不至,关护有加的阿姐。

宴宁也不再推拒,感受到阿姐就在他身后,与他靠得如此近,近到连她呼吸都落于他发间,还有那指尖也时不时与他发丝交缠在一处,便让宴宁的眼底还有那唇角,都生出了一股浓浓的暖意。

“明日晨起后,我要去县里买些东西。”宴宁唇角含笑,抬眼与何氏道。

何氏忙道:“我要吃酥饼,还要吃枣花糕,还有那赵家的酥茶,也是做得极好,你阿姐前几日给我买了,我都未曾喝过瘾呢!”

宴宁笑着应道:“我记下了,明日便给阿婆都买回来。”

何氏闻言,唇角笑意更深,随即凑近了些,压低声问道:“阿婆听说,你做了八品官,那俸禄可有县令的多呀,往后可够咱一家生计?”

县令与大理评事官阶相似,然两者区别甚大,不可同论,宴宁并未与何氏细说,只笑着与她道:“我的俸禄在京中算不得高,却也足够养活咱们家生计了。”